《万事顺遂》空谷闻溪

2、第 2 章 Chapt

　　艾伦不想开，他现在只想把车卖了，两辆一起，可是他不能。

　　雷蒙的财务顾问，阿巴斯，在他面前尴尬地笑着。

　　“这是很大的一笔钱。”

　　“是的，小哈伯尔先生。雷蒙先生的这项房产包括别墅本身以及周边广阔的地区，所以每年支付的房产税会额外高一点。”

　　“一点？你管这叫高一点？而且他当初为什么要该死的把海滩都买下来？”

　　“为了可以在喝醉的时候对窗外路过海滩的人大喊‘滚出我的海滩’？”

　　“不好笑。”

　　阿巴斯识趣地收住了笑容。

　　“你为什么不能直接帮他报税，从他的版税收入里划过去就好了？以前不都是这样吗？我打赌雷蒙从来没有为房产税操过心。他可能甚至都不知道每年他付了这么多钱在所有人都经过的海滩上。”

　　艾伦说得对。雷蒙从来没有为账单操过心。雷蒙先生是阿巴斯遇见过的最放松的客户——他几乎记不得自己买过什么，尤其是在他喝醉以后订的东西。有一次他发现自己用三个不同的名字订了同一家报纸，三个月后才察觉。阿巴斯提醒他的时候他说：“怪不得最近总是看到一样的新闻，我还以为写报道的都没货了。”

　　“以前可以，先生。但是雷蒙先生和我的代理协议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失效了。续约合同他一直没来得及签字，所以我不再有权力帮助雷蒙先生处理账单和税款。”

　　“所以，什么？他的钱被卡住了？如果不支付会怎么样？”

　　“政府会封禁，或者说冻结这项房产。如果下次房产税收缴时欠款仍未清缴，政府会把它拍卖掉。”

　　艾伦不能让雷蒙的房子被拍卖掉。这是他们的安全屋。几年前和前女友分手后，艾伦搬出了他们的合租公寓，在找房子期间雷蒙收留了他，然后他便长期住了下来。雷蒙订婚后他才又开始找合适的公寓。现在看来不再需要了——他得想办法覆盖税金。这就是他发现自己早早起来打扫房子卫生的原因。

　　他先是打给了亚瑟，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且足够富有，也许能帮得上忙。可是约瑟夫只是在电话对面说着什么资金周转不顺，不可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大一笔钱。艾伦谢过亚瑟：“谢了，等我倒在那该死的海滩上的时候记得来给我收尸。”

　　于是，艾伦昨天打电话给了他的母亲。拨号前他犹豫了很久，他看着拨号界面就好像它辜负了他。最后他把面前杯子里的伏特加一饮而尽，按下了播出键。电话拉长的嘟嘟声拉着艾伦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电话接通的时候，他感觉就好像有人拔下了一直贴在他心口的心电图电极片，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他听见了梅兰尼女士独特的嗓音。

　　振作点，艾伦。你至少知道她给你的是真的电话号码，所以她可能是真的希望有一天你可以向她寻求帮助。

　　电话交谈的内容在朦胧中过去。总之艾伦只知道，他告诉梅兰尼女士他需要她的经济支持，她和他约定后天下午来见他。当艾伦提出应该由他去拜访时，梅兰尼女士表示正好趁机会来看看这几年她的孩子们都住在什么地方。艾伦不情不愿地给出了地址。给出地址本身就带有风险。它可能会导致不欢迎的拜访。雷蒙醒后可能会生艾伦的气，指责他不懂变通，不知道给个假地址。可是梅兰尼女士不会接受蒙骗，而雷蒙正忙着睡觉。

　　艾伦正在打扫卫生。他也许应该请个帮手，考虑到房子的实际大小比他小时候的玩具屋要大得多。但他也不应该请，考虑到他已经几近破产，而且请假在家没有任何收入。所以他专注于清理客厅和与客厅相连的开放式厨房。他先扫了一遍地板，又拖了一遍。整理沙发的时候收拾出一堆硬币，这才意识到应该先掸灰再拖地。用一个三明治充当午餐后，他只好又把地拖了一遍。

　　确认房间看得见的地方都勉强称得上干净以后，他放弃给地板打蜡的幻想，决定暂时就到这里。

　　接着他开始考虑招待客人要用到的杯子。他自己和雷蒙常用的那两个是绝对不行的。艾伦的杯子是一个小熊造型的瓷杯，它总是令他想到冬天晒在背上的温暖太阳，还有蜂蜜。雷蒙的是一个朴素的白色瓷器，带着一些花纹，上面写着“It‘s Not a Phase, It’s a Finale”。和雷蒙一样有点自鸣得意的双关语。只是现在Finale这个词读起来有点刺眼。

　　他把这两个杯子都收到橱柜的最深处，接着在里面找到了一套不知道谁送的杯具套装，典雅的造型是送礼和招待客人的典范。容器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容器里面装什么。雷蒙和梅兰尼一样都喜欢喝咖啡。

　　“我和她可不一样呢。” 想象中的雷蒙喊道。

　　不过艾伦并不了解咖啡。他怕苦，只喝茶。他不想把自己喝的茶给梅兰尼女士品。

　　“我的咖啡也不行！”

　　可是你又不是真的。

　　“不行就是不行！”

　　艾伦决定求助一下网络。结果被什么阿拉比卡、罗布斯塔、浅烘中烘深烘、萃取压滤手冲。一堆在他看来晦涩难懂的词汇彻底绕晕了。他决定明天直接去镇上咖啡馆买最贵的咖啡，事先存在保温杯里，如果需要咖啡上场就拿它顶住。顺便给自己买套那儿最受欢迎的甜甜圈，犒劳一下自己。

　　把饮料的问题放在一边，艾伦正准备休息，一转头又看到有点灰蒙蒙的落地窗，外面还有几只海鸥站在栏杆上。下午的时间就都浪费在了各种玻璃上。可恶的海鸥，雷蒙在的时候它们根本不会靠近这栋房子，现在却突然发现了歇脚的好去处。在第三次清理完一会儿白一会儿黑的污渍后，艾伦终于忍无可忍。在确保短时间内不会有任何带羽毛的家伙靠近以后，他终于吃上了晚上点的印度菜。

　　第二天早上，洗漱完以后艾伦又紧急把浴室收拾了一下，接着拿出钥匙把所有房间都锁了起来。虽然他真的很想躲进房间的被子里再也不出来。等他忙完一切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时候，朦胧间他听到了门铃声。看了眼时间，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将近半个小时。艾伦赶紧拍了拍脸前去应门。

　　“马上来！”

　　门打开了。

　　“Bon après-midi（下午好）, 梅兰尼女士.”

　　“哦，艾伦，叫我妈妈就好，我已经过了在意称呼的年纪了“ 梅兰尼笑着说。

　　门外的女士戴着宽边帽，挡着冬日不甚热情的阳光，象牙白羊绒连衣裙外套着件红色的大衣。艾伦赶忙让开请她进来。

　　梅兰尼女士进门先漫不经心地环顾了一下环境，接着不等艾伦招呼径直走向沙发。她取下帽子轻放在沙发上，收手后又忍不住伸手调整了帽子的位置，然后她脱下外套，简单地折了一下托在手臂上，缓缓坐下。

　　“那么，艾伦，我发现你和你哥哥找了个温馨的小窝。”

　　“我发现你也给自己的帽子找了个温馨的小窝，我打赌她觉得这甚至被比不上孩子在海边堆得沙堡。你完了艾伦，你没给她准备一个衣架子。” 幻想的雷蒙仍然不愿安静。

　　“谢谢，这里挺好的，又安静风景又美。” 别赞美，别太超过了，她不相信。

　　“那么，好吧。你要多少钱？”

　　“额——你要不要喝点什么？咖啡，茶，果汁？”

　　“哦，对，忘了还有这一部分。一般下午我都是喝红茶的，不过我也不会拒绝一杯咖啡。”

　　艾伦马上起身准备去倒咖啡。

　　看见艾伦拿出保温杯，梅兰尼女士赶忙说：“等等，不。我差点忘了，我的小艾伦不爱喝咖啡。我还是喝水就好。”

　　最后艾伦还是倒了两杯水。看着茶几上漂亮的杯子，觉得自己有点可悲。

　　“那么，告诉我，艾伦，你还好吗？”

　　“我很好，妈妈。”把这两个词说出来让人觉得怪怪的，就好像艾伦犯了错要接受惩罚。“我从医学院毕了业，完成了住院学习，现在在圣乔治医院工作。哦，雷蒙也在医院，只是他还在昏迷。所以，我想我会好起来的。”

　　“我可怜的艾伦。”梅兰尼女士一边说着一边向艾伦靠过来。有一瞬间他担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好她只是简单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就退了回去。

　　梅兰尼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重新落在艾伦脸上。

　　“那么。”

　　“你呢？你还好吗，妈妈？”

　　“哦，天呐。”梅兰尼女士有些责备地看向艾伦，就好像他问了一个蠢问题。

　　“回到正题。你需要多少钱？不要客气，这些迟早都是你的钱。”

　　“我一定会还的，女士。至少雷蒙醒了就能还你了。”

　　“哦不，我可不是借钱给雷蒙。是给你的，艾伦。你需要多少？”

　　“好吧。这，虽然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大约十五到二十万美金。”

　　“好吧，我想这个小沙包还是值得这个价的。”

　　“不，我不是要卖给你。我只是需要它支付房产税。”

　　“那当然了艾伦，我才不会想买这个房子呢，这会是个很糟糕的投资，这儿位置还不错，就是拆了重建太麻烦了，而且，”梅兰尼看了眼落地窗外的海滩，“连只海鸥都没有，你不会忘了妈妈是做什么的吧?”

　　梅兰尼女士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公文包，拿出了一张空白支票。

　　当然没有忘。北美的房地产大亨哈伯尔公司，艾伦的父亲去世后就由曾经的哈伯尔夫人掌控。当然，考虑到哈伯尔夫人之后又结了两次婚，她还是更喜欢人们称呼她为梅兰尼女士。

　　“那么，你刚刚问我好不好。告诉我，艾伦，离感恩节还有多久？”梅兰尼一边握着笔一边问。

　　“大约还有一个月。”

　　“我猜你到时候伤病还没好全，还在休假，是吗？”

　　“不，我过几天就结束休假了。”

　　“哦，是吗。我计划在感恩节举行一次聚会。你知道感恩节就应该和家人们聚在一起。
　　”
　　雷蒙，你害死我了。

　　“我尽量看看能不能去参加。”

　　“那就这么说定了！”梅兰尼潇洒地签完支票，从支票夹下面掏出一张邀请函，连着支票一起递给艾伦。

　　她早就计划好了。

　　“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了。”不等艾伦再说些什么，梅兰尼就起身准备离开了。她把帽子戴回头上，不知怎么的却转向阳台，不经意地说到：

　　“你可以把这房子租出去。这对你有好处。没了雷蒙你看起来魂不守舍的。找个室友可以缓解你金钱和精神上的压力。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联系我，我帮你搞定文书。反正雷蒙不能出来反对你，你完全可以给自己赚点外快。”

　　“谢谢您的建议，我会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