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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矿井深渊 矿井变成死 ...


  •   苏砺的左小腿疼得像是要裂开。

      不是蚀啃噬的那种细密、持续的疼,而是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昨天在矿井里,为了抢一块数据矿石,他被一个壮汉用钢管砸中了胫骨。虽然避开了正面,但擦过去的力道还是让骨头出现了裂痕。

      虚拟世界的伤痛会以“神经残留痛”的形式反馈到现实身体。系统说这是为了“增加沉浸感,提升工作效率”,但苏砺知道,这只是另一种折磨。

      他蜷缩在胶囊舱的折叠床上,额头上都是冷汗。外面天还没亮,但手环已经在震动了:

      【今日矿井模式:大逃杀-无尽模式】

      【开放岗位:800(较昨日减少200)】

      【当前在线矿工:52,417】

      【预计时薪范围:3.8-5.1(持续走低)】

      【特殊机制:今日将投放“疯狂药水”,服用后可临时提升属性,但大概率导致永久性精神损伤】

      【祝您好运】

      苏砺盯着“800”那个数字,胃里一阵翻搅。

      又少了二百个岗位。但矿工多了近五千人。这意味着今天的厮杀会更惨烈,时薪会被压得更低。而那个“疯狂药水”……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上周隔壁舱的老李喝了一管,当天挖矿效率翻倍,赚了平时三倍的钱。但第二天就疯了,在走廊里又哭又笑,用头撞墙,直到被系统的治安机械拖走,再也没回来。

      苏砺撑着坐起来,左小腿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从床底摸出昨晚用最后一点信用点买的“镇痛贴”——其实就是加了麻醉成分的胶布,贴在伤口上能麻痹痛觉,但会延缓伤口愈合,长期使用还会损伤神经。

      他撕开包装,把那张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胶布贴在左小腿的痛处。冰凉的触感之后,是逐渐蔓延开的麻木。疼痛减轻了,但整条腿都像不是自己的,动起来很别扭。

      “爸爸。”苏微醒了,坐在床的另一端看着他。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吵醒你了?”苏砺说,尽量让声音平稳。

      苏微摇摇头。她抱着膝盖,看着苏砺贴镇痛贴的动作,然后小声问:“今天还要下井吗?”

      “嗯。”苏砺说,“要赚钱。”

      “可是你的腿……”

      “没事,贴了药就不疼了。”苏砺撒谎。他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左腿像一根僵硬的木棍,但至少能走路了。

      他走到角落,开始准备“早餐”——还是那种灰褐色的营养膏。苏微也起来了,默默走到他身边,接过他递过去的半包膏体,小口小口地吃。

      “今天放学早点回来。”苏砺说,“别在街上逗留。最近……不太平。”

      他听说前几天有几个孩子失踪了,都是在放学路上。有人说被拐去黑矿场了,有人说被卖器官了,也有人说只是系统随机清理“过剩人口”。没人知道真相,也没人敢深究。

      苏微点点头,没说话。她吃完自己那份,把包装袋仔细叠好,放进墙角的回收筐——这些垃圾可以换极微量的信用点,积少成多。

      苏砺也快速吃完,看了眼手环:五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他背上那个破旧的背包,里面装着水、备用的镇痛贴、还有那把磨尖的金属片。走到门边,他回头看了眼女儿。

      苏微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瘦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她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但苏砺没捕捉到。

      “我走了。”他说。

      “嗯。”苏微说,“小心。”

      门滑开,又滑上。

      苏砺一瘸一拐地走向升降梯。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表情麻木。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霉味、还有镇痛贴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升降梯降到负十八层时,苏砺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深层的、生理性的恐惧。每天走进这个“矿井”,都像是走进一个巨兽的嘴里,你不知道今天会不会被嚼碎,会不会再也出不来。

      梯门打开,外面是那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今天人更多了,黑压压一片,几乎看不到地面。苏砺挤进人群,找到一个相对松动的角落,靠着墙坐下。

      他闭上眼睛,试图调整呼吸。左小腿的麻木感正在消退,疼痛开始重新泛起。他估计镇痛贴最多能撑两小时。

      五点五十九分。

      电子音准时响起:

      【矿井开启】

      【传送倒计时:10、9、8……】

      苏砺握紧了拳头。

      【3、2、1】

      白光吞噬了一切。

      再睁开眼时,苏砺站在一片漆黑中。

      不是往常那种数据荒原,而是纯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周围粗重的呼吸声、压抑的咳嗽声、还有人在黑暗中慌乱的脚步。

      系统提示在每个人眼前亮起,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今日地图:永夜矿井】

      【机制:可见范围限制为自身半径3米】

      【数据矿石会发出微光,但也会吸引“觅光者”(敌对生物)】

      【死亡惩罚提升:今日在矿井内死亡,将额外扣除3日寿命值(可从剩余寿命中直接扣除)】

      【祝您……挖掘愉快】

      苏砺的心脏沉了下去。

      永夜。限制视野。敌对生物。还有那个“扣除寿命值”——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系统的“寿命值”不是自然寿命,而是根据你的债务、贡献、基因评级等数据计算出的“剩余可利用时间”。一旦归零,系统会直接判定你“自然死亡”,然后回收你的一切。

      这是第一次,死亡惩罚不再只是债务和疼痛,而是直接威胁到“存在”本身。

      周围的黑暗里,开始响起惊恐的叫声。

      “我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

      “谁?谁在那儿?!”

      “别过来!别过来啊!”

      混乱开始了。

      苏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站在原地没动,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呼吸声、脚步声、叫喊声、还有……某种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正在靠近。

      他慢慢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那把金属片,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然后他开始移动,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地面。视野只有三米,他必须像盲人一样,靠其他感官来导航。

      走了大约十几步,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

      很微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那是一块“数据矿石”,只有指甲盖大小,悬浮在离地半米的高度,散发着淡蓝色的光。

      苏砺心中一喜,正要上前,但脚步骤然停住。

      在矿石周围的地面上,他看到了什么。

      是血。

      新鲜的、还在流动的血。血迹延伸进黑暗里,而就在矿石正下方,躺着一具尸体。是个男人,喉咙被整个割开了,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那块矿石的微光。

      他死了不超过五分钟。

      苏砺的呼吸屏住了。他握紧金属片,慢慢后退,眼睛紧紧盯着那块矿石周围的黑暗。

      有东西在那里。

      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从矿石后面的黑暗里传来。

      他退到安全距离,绕开了那块矿石,继续前进。

      永夜矿井比平常的数据荒原大得多。苏砺走了快半小时,只找到了三块矿石,而且每一块附近都有尸体,或者打斗的痕迹。有一次他差点踩进一个陷阱——地面突然塌陷,下面布满倒刺,他听见有人掉下去,发出凄厉的惨叫,然后戛然而止。

      癫狂值在缓慢上升。手环显示已经达到【17%】。长期处于黑暗中,面对未知的恐惧,听着周围不断的死亡声音,神经会承受巨大的压力。

      而且左小腿的镇痛贴快要失效了。疼痛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苏砺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两面数据垃圾山形成的夹角,背靠着坐下,短暂地喘息。他从背包里拿出水壶,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容器的怪味。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心跳平复下来。

      但就在他闭眼的瞬间,耳边响起了声音。

      不是现实中的声音,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熟悉的、温柔的女声:

      “小砺……小砺……”

      苏砺猛地睁开眼睛。

      是母亲的声音。七年前病逝的母亲。

      “妈……?”他喃喃道,随即反应过来——是幻听。癫狂值超过15%就会开始出现幻觉。他咬了下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但声音没有消失。

      “小砺,妈妈好疼啊……医院的床好硬,呼吸机插在喉咙里,好疼……你为什么不来看看妈妈?为什么不给妈妈买好一点的药?你是不是……嫌妈妈拖累你了?”

      苏砺的呼吸开始急促。他捂住耳朵,但声音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的,捂不住。

      “不是的……妈,不是的……”他低声说,声音在颤抖。

      “你就是嫌妈妈拖累你。”母亲的声音变得尖锐,“你和你爸一样,都嫌我是累赘。我死了你们就轻松了,对不对?对不对?!”

      “不对!”苏砺吼了出来,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周围有脚步声靠近。苏砺立刻噤声,握紧金属片,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

      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走进他的视野范围。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衣服破烂,满脸是血。她眼神涣散,嘴角流着涎水,手里拿着一根沾血的钢管。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女人喃喃自语,对着空气说话,“宝宝,别怕,妈妈在这儿……妈妈保护你……”

      她显然已经疯了。癫狂值肯定超过了50%。

      女人继续往前走,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苏砺。她消失在黑暗中,但很快,苏砺听见远处传来她的尖叫声,然后是某种……咀嚼声。

      湿漉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苏砺的冷汗浸透了工服。他强迫自己站起来,继续前进。不能再停下来了,停下来就会胡思乱想,癫狂值会升得更快。

      他又找到了两块矿石。其中一块在一个尸体堆上——至少五具尸体叠在一起,死状凄惨。苏砺强忍着恶心,从尸体缝隙里抠出那块矿石,塞进背包。

      癫狂值:【24%】

      他开始看见更多幻觉。有时是父亲被活埋前伸出的手,有时是苏微在童工营里被机器绞碎的景象,有时是林瓷手背上那个叫“噬”的债灵,突然抬起头,用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他笑。

      他必须集中精神。他默念今天的目标:十块矿石。拿到就离开,去工作,赚钱,活下去。

      在找到第七块矿石时,他遇到了第一只“觅光者”。

      那时他正蹲在一堆数据垃圾旁,伸手去够卡在缝隙里的一块矿石。突然,他听见背后有声音。

      很轻的、拖拽的声音。

      苏砺猛地转身,金属片横在胸前。

      在他面前三米的黑暗边缘,站着一个……东西。

      它大约有一人高,但形态很怪异。身体像是用各种金属废料和腐烂的有机物胡乱拼凑起来的,四肢细长,关节反弯。没有头,躯干上方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布满尖牙的裂口。

      而最让人不安的是,它的“皮肤”在发光。不是矿石那种稳定的微光,而是一种病态的、脉动的绿光,像是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

      觅光者。系统提示里说的敌对生物。

      苏砺屏住呼吸,慢慢后退。但那东西的“嘴”旋转着对准了他,然后,它发出了一种声音。

      不是吼叫,不是嘶鸣,而是一种……模仿。它用无数个混乱的声音碎片,拼凑出了一句人话:

      “……好……饿……”

      声音里混合了男人、女人、孩子、老人……所有被它杀死的人,最后的声音。

      苏砺的血液都冷了。

      觅光者开始移动。它的动作不协调,像提线木偶,但速度很快。几乎是瞬间,它就跨过了三米的距离,细长的手臂朝苏砺抓来。

      苏砺向后翻滚,险险避开。金属手臂擦过他的肩膀,撕开工服,在皮肤上留下三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他爬起来就跑。左小腿的剧痛让他几乎摔倒,但他咬牙撑着,一头扎进旁边的数据垃圾山里。

      觅光者追了上来。它撞进垃圾堆,金属和腐肉的身体撞得各种残骸四处飞溅。苏砺在垃圾堆里爬,不顾那些锋利的边缘割破手掌和膝盖。他只有一个念头:逃。

      前面出现了一个狭窄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通过。苏砺挤了进去,缝隙很窄,他感觉肋骨被挤得生疼。但觅光者卡住了——它的身体太宽,进不来。

      它在外面的黑暗里发出愤怒的、混乱的嘶鸣。细长的手臂伸进缝隙,疯狂抓挠,离苏砺的后背只有几寸。

      苏砺拼命往前爬。缝隙在变宽,终于,他爬了出来,滚到一片相对空旷的地面。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左小腿疼得几乎失去知觉,肩膀的伤口在流血,手掌和膝盖都是擦伤。但他还活着。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向四周。

      这里似乎是矿井的一个偏僻角落。没有矿石的微光,没有尸体,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苏砺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又抿了一小口。他的手在抖。

      癫狂值:【31%】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必须冷静下来。还有三块矿石,他必须找到,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在黑暗中,他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但之前他没注意到的东西。

      是数据。

      准确地说,是流动的、彩色的、像血管一样遍布岩壁和地面的数据流。这些数据流在黑暗中微弱地发光,构成了一张庞大而复杂的网络。而他所在的这个位置,正好是几条数据流的交汇点。

      苏砺瞪大眼睛。他从来没在矿井里见过这种东西。正常的数据荒原,数据是以“矿石”的形式固态存在的,需要挖掘。而这种流动的、活的数据流……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那个老矿工在酒醉后,曾含糊地说过:“矿井下面……有东西。不是矿石,是别的。像血一样流动的……系统的血。”

      苏砺当时以为父亲是喝多了胡说。但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些脉动的、彩色的光流,心脏开始狂跳。

      他小心地伸出手,指尖触碰最近的一条数据流。

      冰冷的、微微刺麻的触感。然后,他“看见”了东西。

      不是用眼睛,是直接涌入脑海的画面和声音:

      ——一个穿着中层制服的男人,坐在舒适的办公室里,对着屏幕大笑:“今天焦土层的痛苦值产量又创新高!能源储备够用三个月了!”

      ——一个年轻女人被绑在实验台上,无数管线插入她的身体。她眼神空洞,嘴唇蠕动:“杀了我……求求你们杀了我……”

      ——一片巨大的、像心脏一样搏动的黑暗,周围连着无数细管,每搏动一次,就有海量的痛苦、绝望、恐惧的情绪被吸入,转化为某种纯粹的、金黄色的能量……

      苏砺猛地缩回手,大口喘气。

      那些画面和声音消失了,但残留的恐惧和恶心还堵在喉咙里。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这些数据流是什么。

      是系统的“能源管道”。是传输焦土层居民产生的“痛苦值”的通道。那些在矿井里厮杀、死亡、发疯的人,他们临死前的恐惧,他们绝望中的痛苦,就是通过这些管道,被输送到上层,转化为能源,供那些“精英”享受。

      这个矿井,不只是一个劳动力筛选场。

      它是一个巨大的、高效的、残酷的“痛苦农场”。

      苏砺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岩壁,才没摔倒。

      癫狂值:【38%】

      但他此刻的眩晕不是癫狂值导致的,是认知被颠覆后的冲击。

      他生活了二十八年的世界,他每天挣扎求生的这个系统,真相比他想象的最黑暗的可能,还要黑暗一万倍。

      “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起来,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原来如此。原来他每天在矿井里的厮杀,他承受的伤痛,他累积的癫狂值,他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不是“无用”的。它们都被收集起来,变成了能源,变成了上层那些人灯红酒绿的燃料。

      多么高效。多么完美。

      苏砺笑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出来。然后他擦掉眼泪,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看着周围那些脉动的数据流,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浮现。

      如果……如果能干扰这些管道呢?

      如果能切断痛苦值的传输,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系统会不会……出现漏洞?

      他看向自己的手,那把磨尖的金属片还握在手里。他盯着那片薄薄的金属,又看向最近的一条蓝色数据流。

      干,还是不干?

      干了,可能会触发系统的警报,可能会被直接抹杀。但不干……他还能忍多久?每天像牲畜一样被驱赶进这个屠宰场,被榨干每一滴痛苦,然后死去,连死亡都会成为系统的能源?

      苏砺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金属片。

      他走到那条蓝色数据流前,举起金属片,对准了光流最明亮的一个节点。

      然后,狠狠刺了下去。

      金属片刺入数据流的瞬间,苏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震动。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空间本身在颤抖的震动。刺耳的警报声在脑海中炸响:

      【警告!警告!】

      【检测到未授权数据管道入侵】

      【入侵坐标:矿井深层-47区节点】

      【正在追踪入侵者身份……】

      【错误:信号干扰】

      【启动紧急隔离协议】

      苏砺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数据流像受伤的蛇一样疯狂扭动,蓝色的光变得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周围的黑暗被撕裂,露出后面……某种难以形容的、像是无数眼睛在同时睁开的景象。

      他看见那些“眼睛”了。每一只都巨大、冷漠、充满非人的注视。它们盯着他,视线像实质的冰锥,刺穿他的皮肤,刺进他的骨髓。

      苏砺想跑,但腿像灌了铅。左小腿的剧痛此刻达到了顶峰,他感觉骨头真的要裂开了。

      就在那些“眼睛”即将彻底睁开时,震动突然停止了。

      数据流的光暗淡下去,最后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周围的黑暗重新合拢,那些恐怖的注视感也消失了。

      一切恢复寂静。

      只有苏砺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他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金属片还握在手里,尖端沾着一点蓝色的、像血一样粘稠的液体,正在缓慢蒸发。

      他做到了。

      他切断了那条数据流,哪怕只是暂时的。

      但代价是什么?系统会不会已经锁定了他的身份?会不会下一秒就有“清道夫”出现,把他像垃圾一样清理掉?

      苏砺等了很久。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平静地响起:

      【警告:您已进入异常区域】

      【该区域数据稳定性已受损,建议立即撤离】

      【注意:在异常区域停留过久,可能导致身份信息丢失、记忆混乱、或与现实断链】

      身份信息丢失。记忆混乱。与现实断链。

      每一个词都让人不寒而栗。

      但苏砺此刻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看着手中那把沾着蓝色“血”的金属片,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这个系统的“真实”。

      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下。

      他撑着站起来,左小腿的疼痛依然剧烈,但似乎能忍受了。他看了眼四周,决定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就在他转身要走时,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在黑暗中隐约看到一个轮廓。是一个金属盒子,巴掌大小,表面布满灰尘,但能看出做工很精致,不像是矿井里会自然生成的东西。

      苏砺捡起盒子。很轻。他试着打开,但盖子锁死了。

      盒子的侧面,刻着一行很小、几乎看不清的字:

      “给后来者。如果你看见了真实,就打开它。钥匙在疼痛最深处。——奠基者”

      奠基者?

      苏砺的心脏又是一跳。他听过这个名字。焦土层流传的都市传说里,说“奠基者”是最初设计这个系统的人之一,后来因为反对系统的某些“优化”,被清除了。也有人说他根本没死,只是隐藏在系统的底层,等待时机。

      但这只是个传说。没人当真。

      可现在,这个盒子就在他手里。

      苏砺把盒子塞进背包。他不能在这里久留,系统的警告不是闹着玩的。他必须离开,找到剩下的矿石,完成今日的工作。

      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在黑暗中跋涉了大约半小时,他终于找到了最后三块矿石——都在一起,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小洞穴里。苏砺快速采集,塞进背包。

      十块矿石,集齐了。

      他几乎立刻选择了传送。

      白光再次吞噬一切。

      再睁开眼时,苏砺已经坐在“数据净化”的工作隔间里。

      熟悉的屏幕,熟悉的数据流,熟悉的枯燥和压抑。但他握着操作杆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某种……兴奋。

      他触碰到了真实。他切断了系统的一条血管。他还捡到了一个可能藏着秘密的盒子。

      这些都是危险的。但也是……希望。

      渺茫的、脆弱的、可能随时会熄灭的希望。但总比没有好。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屏幕上的数据流飞快滚动。暴力、色情、绝望、仇恨……他像往常一样标记、删除。但今天,他看待这些数据的心态变了。

      他不再觉得这些只是“污染”,是必须清除的垃圾。

      他觉得这些是……证据。

      证据证明这个系统在制造痛苦,在培育绝望,在把活生生的人变成“痛苦值”的生产单元。

      苏砺工作得很专注,甚至有些过于专注。他处理数据的速度比平时快了15%,合格率也提升了。当八小时工作结束时,系统提示他今日获得了42.1信用点——比平时高了近五点。

      离开工作隔间,走向升降梯时,苏砺感觉左小腿疼得几乎无法站立。他扶着墙壁,一步步挪进梯厢。

      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苏微还没睡,坐在折叠床上,手里拿着那个用垃圾零件拼的机器人,正在发呆。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爸爸。”她喊了一声,然后愣住了,“你的腿……”

      苏砺低头,这才发现工服裤的左腿已经被血浸透了深色的一片。镇痛贴早就失效,伤口裂开,血渗了出来。

      “没事。”他声音沙哑,“不小心划了一下。”

      苏微没说话,只是放下机器人,从床底拿出那个破旧的急救包——里面只有几卷绷带、一点消毒水和劣质止血粉。她走到苏砺面前,蹲下身,开始小心地卷起他的裤腿。

      苏砺看着她。七岁的小女孩,动作却很熟练。她先用消毒水清洗伤口——苏砺疼得倒吸冷气,但没出声——然后撒上止血粉,最后用绷带一圈圈缠好,打结。

      整个过程,她都很安静,专注得像在处理什么精密仪器。

      “好了。”苏微说,抬起头,“明天别下井了。”

      苏砺苦笑:“不行。得下。”

      苏微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然后她低下头,轻声说:“我会快长大的。等我长大了,我赚钱,爸爸就不用下井了。”

      苏砺的心脏像被狠狠拧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嗯。”他说,声音有些哽,“爸爸等你长大。”

      苏微站起来,走到角落,开始准备“晚餐”——还是营养膏。苏砺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瘦小的背影,忽然想起背包里那个金属盒子。

      他拿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看。

      盒子是某种合金材质,表面有细微的划痕,但整体保存完好。锁是一个很复杂的机械结构,苏砺试着撬了撬,纹丝不动。

      “钥匙在疼痛最深处。”他喃喃念着那句话。

      疼痛最深处?是指伤口吗?还是指……别的什么?

      他暂时想不明白,把盒子又塞回背包。这个东西太危险,不能随便放。他打算明天去找个地方藏起来。

      吃完“晚餐”,苏微很快就睡了。苏砺躺在她旁边,却怎么也睡不着。

      左小腿的伤口在抽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矿井里的画面:那些流动的数据流,那些被转化为能源的痛苦,那个金属盒子,还有那些恐怖的、无数只眼睛的景象。

      还有林瓷。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周三。是他们约定见面的日子。但因为矿井的异常,他完全忘了。

      他看了眼手环:晚上十一点。太晚了。

      他给林瓷发了条消息:“抱歉,今天矿井出了状况,忘了见面。你那边还好吗?”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苏砺关掉手环,闭上眼睛。

      在睡着前的混沌中,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这个系统的真相,真的如他所见的那样……那林瓷知道吗?那些在矿井里挣扎的几万人,他们知道吗?那些在焦土层日复一日被榨干、直到死去的人,他们知道自己的痛苦,成了别人享乐的燃料吗?

      他们不知道。

      他们以为只是自己“不够努力”,以为只是“运气不好”,以为生了孩子就能“翻身”,以为欠的债总有一天能还清。

      他们不知道,这个赌局,庄家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他们赢。

      苏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头顶那片黑暗,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打开那个盒子。

      无论钥匙是什么,无论里面藏着什么,无论打开后会带来什么危险。

      他要知道真相。要知道这个系统到底是什么,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要知道女儿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哪怕真相会把他撕碎。

      至少,他是在清醒中被撕碎的,而不是在麻木中被榨干的。

      窗外,焦土层的永夜里,隐约传来债灵的低语,和远处天梯运转的、永不停歇的轰鸣。

      而在这个三平米的胶囊舱里,一个男人在黑暗中睁着眼,做出了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属于自己的选择。

      尽管这个选择,可能会让他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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