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矿纪元：天梯下的赌徒》砂17739

2、塑料婚姻 系统匹配的

　　消息发出去后，苏砺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

　　没有回复。

　　他关掉手环，翻了个身，左小腿传来的疼痛让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蚀还在啃，那细碎的、永不停歇的声音在安静的胶囊舱里格外清晰。他侧躺着，看着蜷缩在床另一端的女儿苏微。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着，嘴唇偶尔会动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苏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凌晨四点，他是被手环的震动吵醒的。

　　不是债灵的啃噬——那疼痛他已经习惯了，成了背景音一样的存在——而是连续三次短促的震动。苏砺睁开眼，在黑暗中摸到手环，屏幕自动亮起：

　　【天梯婚姻匹配中心】

　　尊敬的苏砺先生：

　　您的匹配对象“林瓷”已接受接洽请求。

　　系统已自动为您预约首次会面。

　　时间：今日 18:30

　　地点：焦土层47区-婚姻登记处-3号接洽室

　　请务必准时抵达。迟到将产生“诚意扣除分”，影响后续匹配权重。

　　附：对方初步资料已更新。

　　苏砺坐起身，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舱内的小灯自动感应亮起，昏黄的光线下，他看见苏微也醒了，正睁着眼睛看他。

　　“爸爸要出去？”她小声问。

　　“嗯，晚上。”苏砺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放学自己回来，冰箱里还有半包营养膏。”

　　苏微点点头，没再问什么。她爬起来，开始摸索着穿衣服。那件灰色童装的袖子对她来说还是太长，她需要卷好几圈才能露出手腕。苏砺看见她手臂上那个暗红色的“D”字烙印，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他没说话，起身开始准备一天。

　　上午的矿井依然残酷。苏砺今天运气不好，在争夺第三块数据矿石时被三个人围堵，他虽然用金属片划伤了其中一人的手臂逃脱，但自己的肋骨也挨了一记重击。虚拟世界的痛感百分之百真实，他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工作八小时后，他今日的债务减少了38.2信用点——比昨天多了0.76，因为今天处理数据的合格率高了0.3%。但这点微末的增长在4876的日息面前，渺小得可笑。

　　下午五点四十分，苏砺离开工作隔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向焦土层47区的另一端。

　　婚姻登记处是这片区域为数不多的、看起来还算“正规”的建筑。一栋三层高的灰色方块楼，外墙贴着劣质的白色瓷砖，很多已经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门口挂着个褪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天梯纪元·公民婚姻服务点”，旁边还有个像素很低的爱心图案，在不停闪烁。

　　苏砺走进大厅。里面人不多，只有几对男女坐在塑料长椅上等待。他们大多和他一样，穿着工服，表情麻木，彼此之间隔着至少一个人的距离，不像要结婚，倒像在排队领救济粮。

　　苏砺走到前台。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那里，正低头刷着手环，眼皮都没抬。

　　“3号接洽室。”苏砺说。

　　女人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大厅左侧：“走廊尽头，门上贴了号码。”

　　苏砺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走廊很窄，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牌上标着数字。他在3号门前停下，看了眼手环：18:28。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门边的呼叫钮。

　　门滑开了。

　　房间很小，大约只有五六平米。中间摆着一张金属桌，两边各放一把塑料椅。桌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块内置的触摸屏。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白得刺眼。

　　桌子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苏砺的第一印象是：她很瘦。

　　不是营养不良的那种瘦，是那种长期精神紧张、睡眠不足导致的、骨头上只勉强挂着一层皮的瘦。她穿着和他一样的灰蓝工服，但洗得更干净些，袖口和领口都有些发白。头发是深棕色的，简单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额前。她低着头，正盯着桌面的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环。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苏砺看见她的脸。二十六岁，但看起来更老一些，眼下的乌青很重，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她的眼睛很干净，是那种在焦土层很少能看到的、还没有完全熄灭的干净。

　　“苏砺？”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

　　“嗯。”苏砺走进来，门在身后滑上。他在另一把塑料椅上坐下，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林瓷？”

　　“是。”她点点头，然后两人陷入了沉默。

　　尴尬的、长久的沉默。

　　只有天花板灯管的嗡嗡声，和隐约能听到的、走廊外其他房间传来的说话声。

　　苏砺清了清嗓子，决定由他来打破沉默——毕竟是他先发的消息。

　　“资料你看过了？”他问。

　　“看过了。”林瓷说，手指还在摩挲手环，“你负债五百零三万。我三百万。合并后六百八十万，月供从大约十三万降到八万五。”

　　她说得很流畅，显然已经算过很多遍。

　　“对。”苏砺说。

　　“你有个女儿，七岁，D级。”

　　“对。”

　　“我是虚拟情感陪护师。”林瓷继续说，语速有点快，像是背稿子，“工作不太稳定，收入高的时候一个月能有六七千，低的时候两三千。但我没有其他债务，就这三百万。父母……不在了，没有拖累。”

　　苏砺注意到她说“父母不在了”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父母都不在了。女儿很乖，不闹。”

　　又是沉默。

　　这次是林瓷先开口：“所以……你是因为债务合并，才接受匹配的？”

　　苏砺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觉到她在紧张——她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有些发白。

　　“是。”他最终说，“主要是因为这个。但也有别的。”

　　“别的什么？”

　　“我女儿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苏砺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她七岁了，明年可能就要进童工预备班。如果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万一我出了什么事……”

　　他没说完，但林瓷懂了。

　　她垂下眼睛，盯着桌面。过了很久，她才说：“我也是。主要是债务。但……也有一点别的。”

　　“什么？”

　　“我累了。”林瓷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一个人还债，一个人面对债灵，一个人……在夜里醒来，想着死了会不会轻松点。我累了，苏砺。我想……有个人分担，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苏砺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眼下的乌青，看着她发白的嘴唇，看着她摩挲手环的、微微颤抖的手指。他突然意识到，她和自己是一样的——被债务压垮，被系统榨干，在绝望的边缘勉强维持着呼吸，只是因为“死了债务也不会消失”这个简单的、残酷的事实。

　　“我也是。”他说。

　　林瓷抬起头，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没有躲闪。那是一种很奇怪的、难以形容的感觉——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因为同样的困境，在这一刻产生了某种近乎于“理解”的共鸣。

　　“所以，”林瓷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们算是达成共识了？合作婚姻，债务合并，互相掩护，但不干涉对方生活。”

　　“不干涉具体指什么？”苏砺问。

　　“不同床。”林瓷说得很直接，“不合租——除非系统强制。不介入对方的私人事务。不……生孩子。”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

　　苏砺点点头：“同意。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对我女儿好一点。”苏砺说，“不用多好，不虐待她，不让她饿着，就行。她……很敏感，能感觉到别人喜不喜欢她。”

　　林瓷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我尽量。”

　　“那就这样？”苏砺问。

　　“就这样。”林瓷说。

　　两人都没再说话。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松弛了一些，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苏砺看了眼手环：18:41。

　　“那现在，”他说，“是去登记？”

　　“嗯。”林瓷站起身，“系统说流程很快，刷脸签字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接洽室，回到大厅。前台那个女人还在刷手环，看见他们，抬起眼皮：“决定了？”

　　“决定了。”苏砺说。

　　“身份证件。”

　　两人递上手环。女人拿起一个扫描仪，分别在两个手环上刷了一下，然后在面前的屏幕上点了几下。

　　“看着摄像头。”她说。

　　苏砺和林瓷看向墙上那个黑色的镜头。红光闪烁了三次。

　　“好了。”女人说，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薄薄的、像塑料片一样的卡片，分别递给他们，“电子结婚证，已经录入系统了。实物凭证拿好，丢了补办要五百。”

　　苏砺接过那张卡片。是温热的，刚刚打印出来。上面印着他和林瓷的照片——是刚才摄像头拍的，两人表情都很麻木——下面是一串编号，还有一行小字：“天梯纪元公民婚姻凭证，有效期：永久（除非解除）”。

　　就这么简单。

　　没有宣誓，没有祝福，没有戒指，甚至没有一个笑脸。

　　三分钟，两个陌生人的命运被系统绑在了一起，只因为那串冰冷的债务数字。

　　“走吧。”林瓷说，把卡片塞进工服口袋。

　　两人走出登记处。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焦土层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光线昏暗。远处的天梯中层灯火通明，霓虹闪烁，像另一个世界。

　　“你住哪？”苏砺问。

　　“46区。”林瓷说，“离这不远。”

　　“那……”苏砺犹豫了一下，“以后怎么联系？见面？”

　　“每周一次吧。”林瓷说，“系统有‘夫妻亲密度’考核，见面频率太低会扣分，影响债务优惠。周三晚上？找个公共休息区，坐半个小时，做做样子。”

　　“好。”苏砺说。

　　又是沉默。

　　“那我走了。”林瓷说，转身要走。

　　“林瓷。”苏砺叫住她。

　　她回过头。

　　“谢谢。”苏砺说，声音有些干涩。

　　林瓷看了他两秒，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不用谢。各取所需而已。”

　　她走了，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街道尽头。

　　苏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胶囊舱时，苏微已经睡了。桌上放着空了的营养膏包装袋，旁边还有半杯水。苏砺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女儿熟睡的脸。

　　他拿出那张温热的结婚凭证，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照片上，他和林瓷的表情如出一辙的麻木、疲惫、空洞。像两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被系统的线强行扯到了一起。

　　他把凭证塞进口袋，躺下来，闭上眼睛。

　　左小腿的疼痛依然在持续。蚀还在啃，永远不会饱。

　　但不知为什么，今晚那啃噬声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可能是因为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也在听着同样的声音入睡。

　　第二天早上，苏砺是被手环的连续震动吵醒的。

　　他皱着眉睁开眼，看见屏幕上弹出一连串系统提示：

　　【恭喜您完成婚姻登记！】

　　【解锁新系统模块：“家庭管理”】

　　【解锁新日常任务：“夫妻协作”】

　　【检测到您与配偶居住距离大于500米，触发“居住优化建议”】

　　【正在为您筛选合适双人胶囊舱……】

　　苏砺还没完全清醒，最后一条提示让他心头一紧。

　　双人胶囊舱？

　　他点开详情，屏幕上弹出一个列表，是焦土层47区几个可供租用的“家庭单位”。最小的也有六平米，是现在这个胶囊舱的两倍大。但租金……

　　每月八千信用点。

　　是现在租金的三倍还多。

　　苏砺想关掉页面，但手环又震了一下：

　　【系统提示：家庭亲密度与居住环境密切相关】

　　【长期分居将导致“夫妻疏远值”上升】

　　【疏远值超过阈值，将触发“婚姻危机”事件，可能影响债务优惠利率】

　　【建议：尽快完成同居安排】

　　苏砺盯着那几行字，感觉胃里一阵发凉。

　　他想起昨天林瓷说的“不合租——除非系统强制”。现在看来，系统真的会强制。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这个点林瓷应该还没醒，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

　　“系统在推双人舱，租金八千。看到了吗？”

　　消息发出去后，他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苏砺关掉手环，起身开始准备一天的生存。

　　上午的矿井依然残酷。苏砺今天状态不好，肋骨还在隐隐作痛，影响了他的动作。在争夺第二块矿石时，他差点被一个年轻男人用钢管砸中脑袋，勉强躲开，但肩膀挨了一下，整条手臂都麻了。

　　下午工作到一半，手环震了。是林瓷的回信：

　　“看到了。八千付不起。我在找漏洞。”

　　苏砺回复：“什么漏洞？”

　　这次她回得很快：“系统规则有矛盾。条款说‘建议同居’，但没说‘强制’。我查了案例，有夫妻分居一年以上但维持婚姻状态的，只要每周见面打卡，就不会触发危机。”

　　苏砺心里稍微松了松：“那见面打卡怎么做？”

　　“公共休息区，有监控的位置，坐在一起满半小时，系统会自动识别。我查了，47区东南角有个免费休息区，每周三晚上七点，那里人少。”

　　“好。”

　　“另外，”林瓷又发来一条，“系统解锁了夫妻日常任务。你看一下，有些必须两人协作。”

　　苏砺退出聊天界面，点开那个新出现的“家庭管理”模块。里面果然有个“日常任务”列表：

　　【每日任务】

　　夫妻对视满10分钟（情感值+1）

　　同时段工作满8小时（同步率+5%）

　　每日至少一次消息互动（亲密度+1）

　　【每周任务】

　　线下见面满30分钟（亲密度+10）

　　共同完成一项协作活动（可选：一起用餐、散步、阅读等）

　　【任务失败惩罚】

　　单日未完成：债务利息当日+10%

　　连续三日未完成：触发“婚姻辅导”强制课程（收费）

　　连续七日未完成：高概率触发“婚姻危机”事件

　　苏砺看着那些任务描述，感觉一阵荒谬。

　　对视十分钟？他和林瓷昨天见面，对视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分钟。还要同时工作八小时？他和她的工作时段都不固定，怎么可能“同时”？

　　但惩罚是真实的。债务利息+10%，意味着他今天的日息会从4876变成5364。他工作一天都赚不回这个数。

　　苏砺关掉界面，靠在隔间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系统在逼他们。

　　逼他们扮演一对“正常夫妻”，逼他们按照系统设定的剧本生活，逼他们在债务的枷锁上，再套一层名为“家庭”的枷锁。

　　而他们别无选择。

　　晚上七点，苏砺准时到达47区东南角的公共休息区。

　　这里其实是天梯支柱之间的一个缝隙空间，大约二十平米，摆着几张破旧的塑料桌椅。头顶有一盏灯，但亮度很低，勉强能看清人脸。墙上有几个摄像头，红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林瓷已经到了。她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背对着入口。苏砺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来了。”林瓷说，没抬头，正盯着手环。

　　“嗯。”苏砺说。

　　两人沉默地坐着。苏砺看了眼手环：19:01。他设定了一个30分钟的倒计时。

　　“任务，”林瓷开口，依然没抬头，“对视十分钟，从现在开始。我看着你，你看我，别说话，别动，坚持十分钟。”

　　苏砺抬起头。林瓷也在这时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苏砺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认真地看她的脸。她很瘦，脸颊有些凹陷，皮肤是焦土层居民常见的那种不健康的苍白。但她的眼睛确实很干净，瞳孔是深褐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深。他能看到她眼里的血丝，看到她睫毛轻微的颤抖，看到她努力维持平静的表情下，那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和疲惫。

　　他也知道自己看起来不会更好。连续七年睡眠不足，长期营养不良，被债务和疼痛折磨，他的脸大概像一具还有呼吸的骷髅。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十秒钟，二十秒，一分钟。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苏砺感觉自己的眼睛开始发干，但他不敢眨眼——系统会不会判定眨眼是“中断”？他不知道。他只能尽量维持着目光的稳定，看着对面这个女人，这个在法律上已经是他“妻子”、但实际上完全陌生的人。

　　两分钟。

　　林瓷先眨了眨眼。很轻微，很快。苏砺也跟着眨了眨。两人都没说话，继续对视。

　　三分钟。

　　苏砺开始走神。他想起了矿井里的厮杀，想起了女儿手臂上的烙印，想起了左小腿永不停歇的疼痛。他看见林瓷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脸，那张麻木、空洞、绝望的脸。

　　四分钟。

　　林瓷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苏砺看见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在咽口水。紧张的表现。

　　五分钟。

　　苏砺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冒汗。不是热的，是那种紧张导致的、黏腻的冷汗。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六分钟。

　　林瓷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苏砺听见了。那声叹气里包含了太多东西：疲惫、无奈、认命、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委屈？

　　七分钟。

　　苏砺的倒计时震动了一下，提醒他还有三分钟。他看见林瓷的手环也亮了一下，她应该也设了提醒。

　　八分钟。

　　林瓷的眼睛开始泛红。不是哭，是长时间不眨眼导致的干涩。苏砺自己的眼睛也开始发酸。

　　九分钟。

　　两人依然沉默地对视。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天梯运转的低沉轰鸣。偶尔有人经过休息区门口，匆匆的脚步声，然后远去。

　　十分钟。

　　两人的手环同时震动。

　　苏砺垂下眼睛，眨了眨发干的眼眶。他感觉自己的脸颊肌肉都有些僵硬了。

　　“完成了。”林瓷说，声音有些哑。她也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苏砺看了眼任务列表：【夫妻对视满10分钟】后面打了一个绿色的勾。

　　情感值+1。

　　他不知道这个“情感值”有什么用，但至少今天的利息不会增加了。

　　“接下来，”林瓷说，依然低着头，“我们要坐满三十分钟，系统才会记录见面。还有二十分钟。”

　　“嗯。”苏砺说。

　　又是沉默。

　　这次是苏砺先开口：“你昨晚……睡得好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蠢问题。在焦土层，有谁能“睡得好”？

　　但林瓷回答了：“不好。债灵在啃我的左手背，疼得睡不着。”

　　苏砺看向她的手。她穿着长袖工服，看不到。但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卷起左边的袖子。

　　她的左手背上，果然也有一片皮肤呈现不自然的灰败色。一团比他的蚀小一些、但也更凝实一些的灰色影子趴在那里，正一开一合地啃噬着。每啃一口，林瓷的眉头就会很轻微地皱一下。

　　“它叫什么？”苏砺问。

　　“什么？”

　　“你的债灵。它有名字吗？”

　　林瓷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为什么要给它名字？”

　　“我的叫蚀。”苏砺说，“腐蚀的蚀。我给它起的，这样感觉……像是在和一个有名字的东西对抗，而不是一个模糊的‘债务’概念。”

　　林瓷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过了几秒，她才说：“我没有想过。它只是……债灵。”

　　“现在可以想一个。”苏砺说。

　　林瓷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团东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叫‘噬’吧。吞噬的噬。”

　　“噬。”苏砺重复了一遍，“和我的蚀很像。”

　　“嗯。”林瓷说，然后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补了一句，“都只会吃人。”

　　两人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似乎不那么令人窒息了。

　　“你的工作，”苏砺问，“虚拟情感陪护师，具体做什么？”

　　林瓷的眼神暗了暗。她放下袖子，盖住手背，然后才说：“就是……陪人聊天。客户大多是中层、上层的人，他们孤独，或者无聊，或者有什么特殊癖好，就花钱雇我们，陪他们说话，听他们倾诉，扮演他们想要的角色。”

　　“扮演什么角色？”

　　“看客户需求。”林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有时候是温柔体贴的妻子，有时候是善解人意的红颜知己，有时候是崇拜他们的后辈，有时候是……可以随意羞辱的仆人。时薪高的时候，是客户在发泄情绪，骂人，说下流话，我们要笑着接受，还要说‘谢谢您的教导’。时薪低的时候，就只是普通的聊天。”

　　苏砺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辛苦吗？”他问。

　　林瓷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一个笑：“在焦土层，有不辛苦的工作吗？”

　　苏砺没说话。

　　“你的工作呢？”林瓷问，“数据矿工，我听说是进矿井？”

　　“嗯。”苏砺说，“每天和几万人抢一千个岗位，抢到了就下井挖数据矿石，挖够了才能换工牌，然后去净化数据。抢不到就白饿一天。矿井里可以互相厮杀，死了当天工资清零，债务利息加百分之十。”

　　林瓷点点头，没再问。她显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两人的手环又震了一下。苏砺看了眼倒计时：还有五分钟。

　　“你女儿，”林瓷忽然说，“苏微。她……是什么样的孩子？”

　　苏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瓷会主动问起苏微。

　　“很安静。”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不怎么爱说话，但很敏感，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喜欢画画，用垃圾堆里捡的零件拼东西。手臂上被烙了D级印记，没哭，但我知道她疼。”

　　林瓷安静地听着，然后说：“我小时候……也被烙过。D级。那时候我哭了，哭了一整夜。我妈抱着我，说‘没事，没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苏砺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你妈妈……”

　　“死了。”林瓷说，语气没什么波澜，“我十五岁的时候，债灵啃穿了她的喉咙。系统判定为‘自然死亡’，债务转给了我。”

　　苏砺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抱歉。”他说。

　　“没什么好抱歉的。”林瓷说，“在焦土层，谁家没死过几个人呢。”

　　倒计时归零。

　　两人的手环同时震动，提示见面任务完成。

　　苏砺看了眼任务列表：【每周见面满30分钟】后面也打了一个绿勾。亲密度+10。

　　他不知道这个亲密度累积到多少会有什么好处，但至少，这周的夫妻任务算是完成了。

　　“走吧。”林瓷站起身。

　　苏砺也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区。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上几乎没有人。

　　“下周三？”林瓷问。

　　“嗯，下周三，同一个时间。”苏砺说。

　　“好。”

　　林瓷转身要走，苏砺叫住她：“林瓷。”

　　她回过头。

　　“如果……”苏砺犹豫了一下，“如果你需要帮忙，或者……有什么紧急情况，可以联系我。虽然我可能也帮不上什么，但……至少多个人知道。”

　　林瓷看着他，在昏暗的路灯下，她的表情看不真切。过了几秒，她才说：“你也是。”

　　她走了。

　　苏砺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后才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胶囊舱，苏微已经睡了。苏砺轻手轻脚地洗漱，躺下。左小腿的疼痛依然在持续，但今晚，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林瓷手背上那片灰败的皮肤，是她那句平静的“我小时候也被烙过”，是她转身离开时那句很轻的“你也是”。

　　他闭上眼睛。

　　在睡着前的最后一刻，他模糊地想：也许，和这个人绑在一起，不全是坏事。

　　至少，在黑暗里挣扎的时候，能感觉到附近还有另一个在挣扎的人。

　　那也许……就不算完全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