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令人厌恶的 ...
-
洛娅沿着围墙走了一段,找到一处稍微矮一点的地方。这时,两根触手从裙摆下面探出来,缠住墙头的铁刺,猛地一缩,把她整个人提了上去。
另外三根触手手忙脚乱地把她拽上墙头。
洛娅趴在墙头上,一根铁刺戳在她的肋骨上,疼得她龇了龇牙。她吸气一使力,从铁刺之间翻过去,触手们终于把她稳稳放到墙内的地面。
面前是一个荒芜的花园。
而那股情绪就在前面,越来越浓烈。
洛娅穿过花园,绕过一棵老橡树,又走过一条石板路,来到宅邸的正门,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窄缝。
那股情绪从门缝里涌出来,像热浪一样扑在洛娅脸上。
她的触手疯狂地扭动起来。
五根全部探出裙摆,朝着门缝伸去,末端的蓝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黑暗。
洛娅伸手推了一下门,走了进去。
穿过一条黑暗的走廊,她看见一道双开的木门,门把是金色的,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那股情绪从门后涌出来,浓烈得甚至让洛娅的触手开始滴落冰蓝色的光液。
洛娅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门。
眼前是一个大厅,但里面一片狼藉。
翻倒的椅子,碎裂的酒杯,撕烂的帷幔,大理石地面上到处散落着碎片。墙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一张沉重的橡木长桌被掀翻了,四条腿朝着天。
洛娅站在门口,眼睛扫过这一片,落在一个人身上。
不对,那大概不是人类,但从外形来看能确定是男性。
他半跪在大厅中央,一只膝盖撑在地上,另一只脚踩着地面,手撑着大理石地板,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此刻,他头部低垂,漆黑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苍白的下巴和微微张开的鲜红嘴唇。
他身上散发着勾引洛娅许久的那股浓烈情绪。
狂躁,痛苦,愤怒,还有第四种洛娅说不出来的味道。
五根触手立刻从她的裙摆下面弹出,贴着大理石地面,朝那个人迅速滑去。
洛娅想控制住它们,但她自己也在失控,控制不住地朝那个人走去,在他面前缓缓蹲了下来。
“你、你好?”她记得长老们的故事里,人类是这么打招呼的。
那人显然无法回应,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嘴唇在动,似乎看见了有东西接近他,想说出很凶的话赶走她,但最终只发出了模糊的闷哼。
洛娅等不及征求他的同意了,反正现在看他的状态,也没办法说不同意。
“抱歉,我就吃一点点。”她想了想,补充一句,“不会伤害到你的。”
说完,洛娅的五根触手不再矜持,像五条颜色变异的藤蔓,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他苍白又炽热的手臂上。
若她有一些常识,便能认出这个男性生物是血族,而作为一只吸血鬼,体温不应该这么高的。
可惜这是洛娅第一次离开森林,又在饥饿状态下遇见世间至味,在触碰到他的一瞬间,理智全无。
大量的情绪涌了进来。
“啊——”洛娅一瞬间张圆了嘴巴,脑中一片空白。
大量的狂躁,极致的痛苦和愤怒像无数只飞虫在洛娅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坐立不安,无处可逃,想把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头疼,眼睛疼,胸口疼,关节疼,每一处都疼。
疼到想把皮肤硬生生扒下来,想把骨头从身体里抽出来。
洛娅似乎感受到了来自这个男性的恨意,恨世间的一切,恨所有人,最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脆弱,恨那个给自己下药的人,恨那些在背后算计自己的人。
第四种说不清味道同时也在涌进来,像岩浆一样在她的血管里翻涌。
洛娅从来没有吸食过这样的情绪,触手末端亮得刺眼,冰蓝色的光照亮了昏暗大厅的中央。
她的头发飘了起来,冰蓝色的发丝在空中浮动。
那些负面情绪一股脑地从触手端涌进她的身体,在她的血管里奔涌,然后被转化成一片温和,又通过触手又传回给那个人。
洛娅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此刻她只有进食这一个念头,几根触手舒服得忍不住在那个人的全身游移。
“嗯......”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闷哼,呼吸急促。
洛娅无法分辨这声音代表的是痛苦还是什么,她沉浸在进食的喜悦中,只是腾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头,表示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人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肩膀不再剧烈起伏,手指不再颤抖,眉头也松开了。
那第四种味道也在慢慢消退,像退潮的海水,起起落落地退下去。
而洛娅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太饱了,脑子发昏,眼皮发沉,整个人都软绵绵的。
她的触手从那个人的手腕上滑落下来,一圈一圈地松开。
洛娅撑着膝盖站起来,身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
她扶着翻倒的桌子闭眼站了一会儿,等眼前的金星散去,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身后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洛娅呆呆地停住脚步,回头一看。
他竟然坐了起来,一脸阴鸷地盯着她。
“你在,喊我吗?”洛娅小声问。
她有点害怕,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被触手吸食情绪的,对于有些种族来说,被触手触碰是一种冒犯,尤其是长老说的那个什么血族。
如果他不喜欢被自己吸食,大概会狠狠揍她一顿,洛娅想着。
但她贸然吸食了他的情绪,被他揍一顿......应该也能承受吧,毕竟未经允许就擅自品尝了这么美味的食物呢。
那个男性抬手捂着头,似乎仍然很痛苦,“你是谁?”
“我叫洛娅。”
“谢谢你,洛娅小姐,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他的目光扫到洛娅露出地肥硕触手时停住了,不可置信地改口,“你是史莱姆族的触手?”
洛娅被他吓得后退一步:“......是,是的。”
他似乎接受不了被触手摸遍全身的事实,吸了好几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骂出来:“到处摸人的肮脏的史莱姆族,是怎么偷偷进我庄园的!守卫呢?干什么吃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闻着味道来的,”洛娅舔了舔唇,“你好香。”
“......”他哽了一下,再次痛苦地闭上眼睛,按着额角,“你没有脑子吗?也对,触手是这样的,低等生物而已。”
说完,他又反应过来自己被低等生物沾染了,气得浑身一僵,竟晕了过去。
洛娅茫然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人,“你还好吗?”
要揍她吗?
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她一头雾水地说:“你叫我等,我已经等了哦,现在我该走了。”
她说完,懵懵地走出大门,翻过围墙,穿过花园,沿着来时的路走回镇子的街道。
带着寒意的夜风迎面吹来,但她不觉得冷,只觉得身体里装满了能量,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接着,她保持着晕乎乎的状态,摸黑走回森林,在一棵老榕树的根部找到了熟悉的树洞。
洛娅钻了进去,触手自动铺开,在树洞里垫了一层软垫子。她蜷缩在里面,冰蓝色的头发散了一地。
好饱哦。
她摸了摸自己的五根肥触手,干净饱满有光泽,像五只小小的灯笼。
我才不脏呢,洛娅想。
下一刻,她闭上眼睛,满意地睡了过去。
-
卡弥拉醒来时,大厅里仍旧一片寂静,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碎裂的大理石地面和翻倒的烛台。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大厅里一片狼藉,和他每一次发作之后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他不难受了。
不像以前那么狂躁痛苦了。
那难受到极致的药效也已经过去,他甚至觉得有点舒服,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
发生了什么?
卡弥拉从地上坐起来,发现自己的衣服皱巴巴的,袖口被扯开了线。
他感受着自己的身体,随着异样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上面有几道痕迹,是被什么东西缠过的痕迹,一圈一圈的泛着湿润,正在慢慢地消散。
卡弥拉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几秒钟,然后隐约闻到一股湿漉漉气味,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
史莱姆家族。
他想起来了,当时意识模糊,眼前的一切都是重影,只看到一个冰蓝色的触手形状。
冰蓝色的头发,冰蓝色的光,以及缠上来的冰冷触感。
史莱姆族,触手,冰蓝色。
卡弥拉缓缓站了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攥紧。
血族与史莱姆族素来不和。
这件事要追溯到几百年前,具体什么原因已经没人说得清了,但两族之间的敌意代代相传。
血族都认为史莱姆族是低等的寄生虫,靠吸食他人的情绪苟活,肮脏、卑微、不配与他们相提并论。
卡弥拉本人对史莱姆族没有太多看法,他连自己的破事都管不好,哪有闲心去管别的种族?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一个史莱姆族的触手怪,趁他发作的时候,潜入了他的宅邸,缠上了他的手腕,吸食了他的情绪。
那是他最私密,最不堪,最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每一次发作,他都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中央,被所有人围观。而那个触手怪,就在那个时候,溜进来偷走了他的情绪。
卡弥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狂躁从脊椎底部慢慢往上爬。他的指甲开始变长,瞳孔泛起了红色,尖锐的牙齿从嘴缝间露出来。
他抓起身边最近的椅子,猛然砸向墙壁,木头碎裂的声音像一声闷雷。
听不见。
他又抓起一个还算完好的花瓶,砸向窗户,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还是听不见。
他把墙上那些抓痕撕得更大,把帷幔从杆子上扯下来,把烛台踢飞,把酒杯踩碎。一件接一件,一桩接一桩,整座宅邸在他的怒火中颤抖。
仆人们瑟瑟躲在门外,听见这样巨大的动静,没有一个人敢进去。
他们知道,主人又开始犯病了,这时候进去只会被迁怒受罚,即便事后主人会给予补偿,但谁愿意被打一顿又给颗糖呢?
等到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卡弥拉站在满地的废墟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袖子卷到了手肘,手臂上青筋暴起,瞳孔泛着浓郁的血色。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气味还在,该死的史莱姆族的味道,顽强地萦绕在他周身,还没有散去。
卡弥拉睁开眼睛,再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上面的湿意和红痕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没有记住那张脸,不确定那只史莱姆触手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她有几条触手。
她连偷溜进血族王宫都能做到,大概对他报的名字也是假的,真是可恶。
但幸好,他记住了那根触手的触感。
冰冷的,滑腻的,令人厌恶的。
卡弥拉咬了咬牙,额角跳动,“给我查,方圆百里之内,所有史莱姆族的踪迹,一个都不要放过。”
门外传来仆人的应答声。
卡弥拉说完,在废墟中央颓然地站了会儿,忽然苦笑一声:“呵。”
现在他连仆人的应声都听不见,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