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负一只触手？》普拉夏

2、第 2 章 在每朵花上

　　洛娅站在巷口，望着眼前的街道，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镇子比她想象的大。

　　从山坡上往下看的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一个小镇，几条街，几十间房子，几百个人。

　　但走进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错了。街道连着一条，她一时间站在巷子的出口，茫然四顾。

　　洛娅低头看了一眼脚，走了这么多崎岖的路，鞋子已经磨破了，露出来的脚趾头冻得发红。

　　她只好加快脚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她的触手在裙摆下面紧紧贴着皮肤，不敢露出来，不敢乱动。她不知道有没有人类能认出她，长老说过很多可怕的事情。

　　她经过一间铁匠铺，门口堆着废铁，墙壁上挂着奇形怪状的工具。

　　洛娅不认识那些工具，但她能感觉到铁器上残留的气息，冷冰冰的，和活物的情绪完全不一样。

　　洛娅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条宽阔的街道上。

　　这条街两旁的房屋比之前的高大，窗户里亮着灯，橙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洒在石板路上。

　　洛娅站在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这个角度照得她头和身子都圆圆的，像一个矮墩墩的蘑菇。

　　与影子玩了会儿，她继续往前又走近了些，听到了很多人类的声音。

　　从街道尽头传过来的，有男有女，有的在大声笑，有的在唱洛娅听不懂的歌。

　　洛娅的心跳快了起来。她循着声音往前，穿过一条窄巷子，眼前突然一亮。

　　一条热闹的街出现在她面前。

　　街道两边全是酒馆和旅店，每一间都亮着灯。

　　洛娅眯了眯眼睛，她的眼睛习惯了沼泽的黑暗，突然被灯光照着，有点受不了。

　　街上人来人往，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说着洛娅听不懂的话。

　　他们带着各种神情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好像有人在吵架，脸对着脸凑得很近，手指还指着对方的鼻子。

　　有点不礼貌，洛娅想。
　　史莱姆家族的就不会用触手指着对方，如果感到生气，会直接抽过去。

　　但此刻周围没有史莱姆，全是人类。
　　洛娅站在街角不知所措。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

　　在沼泽里，史莱姆族的总共有百来号人，平时散落在沼泽各处，很少聚在一起。她见过的场面，是每年一次的全族集会，七八十个人挤在一片空地上唱歌跳舞，触手甩来甩去的，吵得她头疼又眼花。

　　但眼前这条街上的人，远远不止七八十。

　　这么多人的情绪混在一起，从街道的各个方向涌过来，快要把洛娅淹没了。

　　她的触手在裙摆下面疯狂地扭动起来。

　　洛娅按住裙摆，用力把触手压住。

　　而五根触手拼命地挣扎，想要从手掌下面钻出去。

　　“现在不行，人太多了，会被发现的。”洛娅咬着牙，小声对触手说。

　　触手们不听。

　　它们闻到了食物的味道，它们饿，它们要吃。

　　其中一根触手从指缝间钻了出去，贴着地面朝最近的一个人类探去。

　　洛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根触手，把它塞回裙摆下面。

　　“要听话！”她皱着鼻子，对不听话的触手摆出凶狠表情。

　　洛娅深呼吸了三次，眼睛紧紧地闭着，在心里默念长老说过的话。
　　不能被发现，不能露出触手，不能让人知道你是史莱姆族。

　　被发现就会被烧死，被钉在木桩上，被扔进教堂的圣水里化成灰。

　　触手们慢慢安静下来，似乎被她内心的恐惧压住了。

　　洛娅小心地睁开眼睛，探头朝街道两边看了看。

　　没有人注意到她，街上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忙着喝酒、吵架、哭闹，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光着脚的瘦小女孩。

　　她松了一口气，贴着墙壁，沿着街边慢慢往前，又绕了几条巷子，走进了一条更为安静的街道。

　　这条街没有酒馆和旅店，全是住家，门窗紧闭，灯也灭了大半。

　　洛娅的触手在裙摆下面动了动，它们对这条街没什么兴趣。这里的情绪太淡了，闻着就没胃口。

　　她转身往回走，回到了那条热闹的街道。

　　触手们又开始扭动了。

　　洛娅这次没有按住它们，她让它们贴着裙摆的内侧，小心地感知周围的味道。

　　她需要找到合适的食物。太淡的不管饱，太浓的她怕控制不住。

　　最好是那种刚刚够她吃一顿，又不会让她失去理智的。

　　洛娅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不一会儿，她就找到了。

　　街角有一间酒馆，门口蹲着几个人，靠着墙壁坐在石阶上，有的闭着眼睛，有的耷拉着脑袋，有的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他们的衣服皱巴巴，头发乱糟糟的，身上散发着混合着酒味的刺鼻酸臭，让洛娅的鼻子有些不舒服。

　　但他们的情绪很香。

　　洛娅靠近了些，装作一个路过的女孩，低着头，慢慢地从那些人身边走过。

　　触手从裙摆下面探出一根，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缠上了最近那个人的脚踝。

　　他身上的情绪涌进来了。

　　是一种苦涩的味道。

　　大概是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没抓住的无力感，是日复一日做着同样的事却永远看不到头的绝望，是喝了酒也忘不掉的憋屈，是醒了之后还要面对同样人生的疲惫。

　　洛娅吸了一口，她的触手末端开始发亮，冰蓝色的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又灭了下去。

　　见他没反应，她又吸了一口，那个人打了一个酒嗝，脑袋往旁边一歪，睡得更沉了。

　　他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正在被一只触手悄悄吸走。

　　洛娅吸食完毕后，认真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声“谢谢你”，接着把触手收回来，换了一个人。

　　第二个人比第一个更浓。

　　他的情绪里除了疲惫和绝望，还有嫉妒。

　　他在嫉妒隔壁桌那个比他有钱的朋友，嫉妒那个娶了漂亮妻子的邻居，嫉妒所有过得比他好的人。

　　洛娅吸了几口，同样小声道过谢后，又换了第三个人。

　　而第三个人的情绪是最浓的。

　　那是一种尖锐的悲伤。洛娅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也许是钱，也许是爱的人，也许是在他眼里比这些都重要的东西。

　　悲伤从他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洛娅的触手缠上去，那些悲伤就顺着触手流进了她的身体。

　　她吸了很久，直到身体不再透明，皮肤重新恢复红润，手指尖也恢复了温度。

　　但她还是没觉得饱。

　　洛娅把触手收回来，站在酒馆门口的阴影里眨了眨眼。

　　她吃了三个人的情绪，比她在沼泽里一个星期吃的都多，可为什么觉得不够呢？

　　大概是化形消耗的能量太多了，她需要更多的食物，更激烈的食物。

　　她在酒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消化掉刚吃进去的情绪，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又找到了几个醉汉，一口接一口，像小蜜蜂一样在每朵花上都采一点蜜。

　　触手们渐渐有了力气，变得饱满起来。

　　洛娅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下面露出来的不再瘦小的触手尖尖，满意地舔了舔嘴唇。

　　但她还是没有感觉到饱。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一个永远装不满的桶，倒进去多少水都沉在底下，水面始终差那么一截才到桶沿。

　　“好吧，我是一个饭桶。”洛娅哀哀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触手在裙摆下面不停地摆动。

　　她经过一间酒馆，觉得味道太淡；经过一间旅店，觉得味道太杂；经过一间关着门的杂货铺，吸了吸鼻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倏然，她的触手一下子全部僵住了。
　　五根触手同时停止摆动，直直地朝着街道的尽头伸去。

　　它们的末端一下亮了起来，洛娅用意念都控制不住。

　　一股情绪从街道尽头涌过来。

　　洛娅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巴。

　　那股情绪浓烈得不像话。
　　狂躁，痛苦，愤怒，隔着很远洛娅都能感受到这股情绪的温度高得可怕。

　　除了这三种，还有另一种洛娅从来没有闻到过的粘稠味道，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个人体内燃烧，烧得他失去了意识。

　　洛娅的口水要留下来了，触手疯狂地扭动，五根全部探出了裙摆，朝着街道尽头的方向伸去。

　　她吞咽了一下，熟练地把触手一根一根地塞回裙摆下面。

　　她知道，这时候她应该比刚才更加小心。

　　长老说过，越强大的种族，情绪越浓烈，但也越危险。

　　能散发出种级别情绪波动的存在，绝对不是她能招惹的。她应该转身离开，去酒馆门口再找几个醉汉，再吸几口，凑合着吃一顿就够了。

　　但她的脚不听使唤，触手也不听使唤。

　　洛娅按住裙摆，迈步朝着那股情绪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心跳扑通扑通加速，触手在裙摆下面拼命地往前探，扯得裙摆都鼓了起来。

　　循着那股情绪又穿过一条街，味道更浓了。

　　洛娅若有所觉地抬起头，她看见街道尽头，有一栋黑色的宅邸。

　　那栋宅邸和镇子里所有的房屋都不一样。

　　墙壁都是黑色的石头砌的，沉重而危险。周围的房屋都离它远远的，仿佛连房子都知道它不好惹。

　　那股浓烈的情绪就是从这栋宅邸里传出来的。

　　洛娅站在宅邸的围墙外面，仰头看着高耸的塔楼，五根触手在裙摆下面激动地扭成了一团麻花。

　　那股情绪的味道近在咫尺，浓烈得要把她整个人淹进去。

　　洛娅忍不住再一次咽了咽口水，眼睛发亮，朝那栋宅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