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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成长日常 夏意越发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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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意越发热烈,成都的风裹着潮湿的热气,扑在人脸上黏腻闷热。
虞晚还是那个清瘦寡言、骨子里带着韧劲的小姑娘,只是眼底的落寞淡了许多。
从前无人可依时,她连走路都低着头,像株缩在墙角的小草;可自从周津寺天天跟在她身后,她渐渐敢抬头看人,敢大步走在巷子里,敢光明正大地在河边摸鱼抓虾。
此刻她光脚踩在清凉的河边浅滩,裤脚高高卷至膝盖,沾着点点河泥的碎花布衫被热风轻轻撩动。指尖探进微凉的河水,带着河泥独有的清润湿气,她精准探入石缝,手腕轻巧一勾一收,一只活蹦乱跳的青壳河虾便稳稳攥在掌心。
河边青石上,摆着周爷爷老旧的鱼竿。
老人满头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温软舒展。他眯着眼静守水面浮漂,鱼竿轻搭石面,细细鱼线随粼粼水波轻轻晃动,岁月安然。
周津寺比虞晚小一岁,生得白净剔透,肌肤像刚剥壳的嫩蛋,透着淡淡的粉润。一身整洁干净的白衬衫,和满身河泥、随性肆意的虞晚形成鲜明的反差。他学着虞晚的模样蹲在水边,小手笨拙地扒拉着水草,想要捕捉游窜的小鱼小虾。
可他性子太柔太拘谨,指尖刚触到水面便紧张得一颤,溅起细碎水花,惊得鱼虾四散逃窜,瞬间没了踪影。
“笨死了。”
虞晚撇着嘴嫌弃吐槽,手里已经攥着小半篓鲜活的河虾,竹篓边缘沾着翠绿水草,鲜活又热闹。她走到他身侧,抬手轻轻敲了敲他软乎乎的脑门,力道轻柔,满是恨铁不成钢:
“跟你说多少次了,动作轻点,别搅浑水。瞅准了再伸手,毛手毛脚的,什么都抓不住。”
周津寺揉着微麻的脑门,眼眶微微泛红,却咬着唇不肯哭。他仰着白嫩小脸,看看虞晚满满当当的竹篓,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小手,乖乖抿唇不语,却愈发认真地学着她的模样,一遍遍尝试。
虞晚耐心教他摸鱼抓虾,他便一遍一遍反复练习,从不偷懒抱怨。
偶尔侥幸攥住一两条小鲫鱼、几只小河虾,他便高高举着小小的“战利品”,跑到虞晚面前,眼眸弯成甜甜的月牙,软糯的脸上满是得意,奶声奶气地邀功:
“姐姐,你看!我抓到啦!”
虞晚斜睨他一眼,嘴上依旧毫不留情地嫌弃:“就这么几条,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可手上的动作却悄悄放缓,温柔抬手,揉乱他额前软软的碎发,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笑意。
日头渐渐西斜,滚烫的落日洒下漫天金辉,铺满粼粼河面,波光流转,温柔缱绻。
虞晚的竹篓满满当当,周津寺的小手也攥着几只小虾,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踩着长长的落日倒影,慢悠悠往巷子里走。
虞家小院里,外婆的藤椅总摆在梧桐树下,粥香一到傍晚就漫满整条巷子。
虞奶奶看见他们回来,总会笑着接过竹篓,打来清水让两人洗手,再端上两碗温凉的白粥,配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简单,却吃得踏实又暖和。
自从两个孩子日日相伴,虞奶奶与周家二老也越走越近。
虞奶奶拎着自家晒的笋干、蒸的红薯过去,周奶奶就端出红糖糕、糖油果子回赠。两家的小板凳往树下一拼,晚风一吹,梧桐叶沙沙响,老人们摇着蒲扇闲话家常,两个孩子在一旁追跑打闹,清脆的笑声落满老巷。
春去秋来,岁月流转,转眼两人便到了上学的年纪。
虞晚背着洗得发白的旧布书包,边角破损的地方是周奶奶细心缝补的碎花补丁。她一手拽着周津寺的书包带,一手拎着他印着小熊图案的水壶,带着小小的他,一路小跑赶往学校。
校园里,但凡有人敢出言嘲讽、动手欺负软糯安静的周津寺,虞晚永远第一个冲上前护在他身前。叉腰讲道理,软硬兼施,讲不通便直接动手,活像只护崽的小兽,强硬又护短。
在虞晚的庇护与影响下,原本怯懦娇气的周津寺,也渐渐褪去了一身软懦,慢慢变得勇敢笃定,学会了自我保护,不再任人欺凌。
这天放学,两人刚走到巷口,自家小院里骤然传出尖锐刺耳的争执声,蛮横暴躁,刺破了老巷的宁静。
她猛地甩开周津寺的手,不顾一切冲进院门。
一眼便看见了满身酒气、满脸蛮横的舅舅虞强。
虞奶奶脸色惨白无力,虚弱地靠在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喘不上气。周爷爷和周奶奶一左一右搀扶着老人,眉眼间满是焦急担忧。
“妈!你就是偏心!”
虞强扯着嗓子怒吼,唾沫星子四溅,满脸戾气:
“我是你亲生儿子!你不帮我就算了,还一心偏袒这个外人!我家里妻儿日子拮据,你倒好,倾尽所有养这个拖油瓶!”
“你不准欺负我外婆!”
虞晚猛地冲上前,小小的身躯笔直挺立,牢牢挡在虚弱的外婆身前。她仰头望着高大蛮横的舅舅,一双眼眸清冷坚定:
“虞强,你闭嘴!外婆从未亏欠你半分!是你自己嗜赌酗酒、不务正业、败光家底,凭什么反过来怪罪她!”
虞强被一个小丫头当众顶撞,愣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小丫头片子,这里轮不到你插嘴!”
“轮得到!”
虞晚转头焦急看向周爷爷,声音带着强忍的哭腔,却依旧坚定:“周爷爷,快帮我外婆拿药!她心脏受不了!”
众人慌忙取来救心丸喂老人服下。
许久,虞奶奶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缓,脸色稍稍好转。她看着眼前倔强护着自己的小孙女,又看着吵闹不休的儿子,心里又气又疼,万般无奈,只能虚弱叹气:
“去……床底下的木盒子,把存折拿出来……给你舅舅。”
周爷爷周奶奶脸色骤变,连忙出声劝阻。
虞晚死死咬着下唇,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不肯掉落。她弯腰爬进床底,摸出那个红漆斑驳的旧木盒,轻轻打开,一本薄薄的存折静静躺在其中,每一笔存款,都是外婆日夜辛劳的血汗。
她指尖微微发颤,攥着存折走到虞强面前,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却字字坚定:
“这是我外婆全部的养老钱,我给你。但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你若是再拿着外婆的血汗钱挥霍赌酒、再敢欺负她,我拼尽全力,也绝不会再纵容你!”
虞强接过存折,看清数额,脸色终于缓和些许。他冷冷瞥了虞晚一眼,冷哼一声,二话不说揣进怀里,转身扬长而去,半句感恩、半句愧疚都无。
喧闹的院子终于归于寂静。
虞晚扶着外婆缓缓落座在藤椅上,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一滴一滴,重重砸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彼时的虞强,早已被妻子逼至绝境——终日酗酒赌博、无所事事,家里入不敷出,婚姻岌岌可危。走投无路的他,第一次动了踏实过日子的念头。他咬咬牙,用母亲的养老积蓄,在巷口租下一间小铺面,开起了一家家常面馆。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采购新鲜食材,笨拙地揉面、擀面、熬制大骨汤底。手法生疏便日夜苦练,虚心向邻里店主请教,日复一日,慢慢熬出醇厚浓郁的汤底,揉出口感筋道的面条。
面馆的生意渐渐红火稳定。
虞强彻底戒掉了烟酒赌瘾,褪去了满身戾气,踏实勤恳过日子。闲暇之余,也会主动拎着卤味、水果探望母亲和虞晚,偶尔也会给乖巧的周津寺带上一块香甜的红糖糕。
虞晚看着舅舅踏实忙碌的模样,看着外婆日渐舒展的眉眼,悬在心头许久的大石,终于轻轻落地。
她依旧会在虞强随口念叨自己时冷冷瞪他,依旧拼尽全力守护外婆,心底对他的隔阂从未彻底消散,却悄悄多了几分微弱的期待。
老巷的热风岁岁吹拂滚烫的青石板,河畔鱼虾依旧鲜活肆意,岸边芦苇随风摇曳,岁岁如常。
时光缓缓流淌,两个孩子相伴相依,在老巷的烟火里,一日日褪去稚气,慢慢长大。
虞晚依旧偏爱河畔清风,偏爱执笔绘画。
她的画本渐渐被填满,页页都是老巷烟火:河畔芦苇、老院梧桐、巷口晚霞,还有周津寺岁岁不变的笑脸,更藏着她最赤诚的憧憬——画出山河辽阔,带着外婆远赴远方,看遍世间风景,做一名温柔自由的油画家。
周津寺也彻底褪去了幼时的软糯怯懦,慢慢长成挺拔懂事的小小男子汉。
旁人对虞晚闲言碎语、指指点点时,他永远第一时间站出来护在她身前;虞晚背着沉重画具奔波时,他默默接过所有重担;攒下的零花钱,永远第一时间买糖买零食哄她开心。
他常常仰着小脸,认真又骄傲地自称大哥,奶声奶气地承诺:
“姐姐,以后我是你的大哥,我保护你。”
虞晚总会攥着小拳头故作凶狠,笑着逗他:“就你?还敢当我大哥?小心我一拳把你打趴下。”
周津寺缩缩脖子,却依旧执拗又认真地望着她,眼神坚定无比:
“我说到做到,以后换我好好保护你。”
虞晚看着他一本正经、满眼赤诚的模样,心底软软的,忍不住弯起了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