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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方来的小甜糖 午后的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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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暑气还缠在青羊老巷的青石板上,槐树叶影晃得人眼软。
虞晚帮外婆把针线放进木盒,又把院门关好,打算去巷口再买块清凉糕。
经过上午那场架,她身上的尘土早已拍干净,只是指尖那点浅淡的擦伤还微微泛粉。小姑娘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脊背挺得笔直,不笑不闹,安安静静走在树荫下,像一株不惹尘埃的小植物。
周家,是她家隔壁住了整整两年的邻居。
爷爷奶奶是地道北京人,厌倦了北方的凛冽寒风,偏爱成都温润潮湿的烟火气,两年前便搬来这条老巷养老,一墙之隔,低头不见抬头见。只是二老性子安静,虞晚又向来不爱与人亲近,两人至今只算点头之交。
周家有个小孙子,叫周津寺。
五岁,比虞晚小一岁,从小在北京长大。
父母常年在国外工作,忙得顾不上孩子,偌大的京城宅子空旷冷清,只剩佣人照看。周津寺性子软、胆子小、安静又乖巧,被爷爷奶奶心疼得不行,再三商量,终于下定决心,把他接到成都老巷,带在身边亲自养。
今天,是周津寺第一次离开北京,正式来到这条老巷的第一天。
周家二老一早就忙着打扫、铺床、收拾他的小房间,怕孩子在屋里碍手碍脚,又怕他闷得慌,便让他先在巷子里自己玩一会儿,等收拾妥当再叫他。
“津寺乖,就在门口玩,别跑远,爷爷奶奶收拾好就叫你。”
周津寺乖乖点头,安安静静站在槐树下,不敢走远,也不敢乱跑。
虞晚转过槐树荫,脚步忽然一顿。
不远处的墙根下,站着个格外扎眼的小男孩。
那是个约莫五岁的小男孩。
他生得极白净,肌肤是透着粉的奶白,像刚剥了壳的水煮蛋,细腻得让人忍不住想触碰。眉眼弯弯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眼底的光,抬眼时,一双黑葡萄似的眸子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透着懵懂与怯生生的神色。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白色小衬衫,领口系着干净的小领结,下身是卡其色的小短裤,脚上一双亮闪闪的小皮鞋,打理得整整齐齐。与巷里那些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满身尘土的孩子相比,他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精致得不像话。
只是此刻,这精致的小奶团正瘪着嘴,一双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红,眼看就要哭出来,却又强忍着,死死攥着衣角不肯松手,模样可怜又可爱。
他刚在巷口站了没一会儿,手里还攥着爷爷奶奶刚给他买的手工糖人,就被巷里几个调皮的半大孩子盯上。
他们欺他面生、欺他温顺、欺他看起来好拿捏,一拥而上抢走了糖人,嬉笑着嘲讽他是外地来的小怂包,哄闹着跑远了。
周津寺从小被家里人宠着,性子软,被人抢了东西只会委屈地瘪嘴,根本不知道怎么反抗,也不敢哭出声,只能憋着眼泪,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孩子嬉笑着跑远,心里又委屈又害怕。
他想找爷爷奶奶,可又记得他们说在收拾屋子,不能打扰,只能硬生生忍着。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身影,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是虞晚。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
老巷里的孩子,要么跟她一样,一身尖刺不好招惹,要么就是黏糊糊的喜欢黏着外婆,她向来不爱理会。
虞晚脚步顿了顿,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小的周津寺,声音清清冷冷的,带着六岁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又透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成熟与疏离:
“哭什么哭?被抢了就抢了,哭有什么用?”
周津寺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住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抬起头,用软糯的声音小声说:
“我的糖人……被他们抢走了……”
可虞晚却只是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刻薄:
“没用的东西。被抢了不会打回去?就知道哭,没出息。”
周津寺被她说得更低了头,小手攥得更紧了,眼眶更红了,却还是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他觉得眼前的小姐姐好凶,可又觉得她好像很厉害,刚才好像听见巷里有人说,这个小姑娘打架很厉害,没人敢惹。
他心里又怕又有点依赖,小声嘟囔着:
“我……我不敢……”
“不敢?”虞晚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凑近周津寺,一双黑眸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与挑衅,“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躲?他们抢你东西,你不会跑?”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慑力,让周津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又不敢真的躲开,只能怯生生地看着她。
虞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嫌弃了。
真是个没用的爱哭包,比巷里那些调皮的孩子还难搞。
她直起身,转身就要走,不想再管这个麻烦的小奶团。
可刚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那几个刚刚抢了糖人的孩子,又嬉嬉笑笑地跑了回来,这次更是变本加厉,围着周津寺指指点点,嘴里还说着刻薄的话。
“哟,这小奶团怎么还哭着呢?真没用!”
“长得跟个瓷娃娃似的,一看就没吃过苦!”
“赶紧把你兜里的糖都交出来,不然我们揍你!”
孩子们的声音尖利又刻薄,带着孩童特有的恶意,周津寺吓得浑身一哆嗦,紧紧抱住怀里的小布包,吓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虞晚原本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听见身后的哭声,脚步顿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个小小的奶团被围在中间,哭得浑身发抖。
那一刻,虞晚骨子里的那股“见不得人受欺负”的劲儿,又涌了上来。
她皱了皱眉,转身走了回去。
她走到那几个孩子面前,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放开他。”
那几个孩子原本正得意洋洋,见虞晚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人认出了她,脸上露出一丝惧色。
“是虞晚……”
“她刚才打架赢了我们……”
有人小声嘀咕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可为首的那个男孩,仗着自己比虞晚高大,还是硬着脖子说:
“我们跟他玩呢,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虞晚挑了挑眉,眼神冷得像冰,“他是我朋友,你们欺负我朋友,就是关我的事。”
周津寺听见这句话,哭得更凶了,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安心,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着虞晚,小声喊:
“姐姐……”
虞晚没看他,只是盯着那几个孩子,语气依旧冰冷:
“把糖人还给他,然后滚。”
男孩们面面相觑,看着虞晚冷冽的眼神,又想起上午她打架的狠劲,心里发怵,却又不甘心。最后,为首的男孩狠狠瞪了周津寺一眼,把抢来的糖人往地上一扔,啐了一口:
“算我们倒霉!”
说完,带着其他几个孩子,灰溜溜地跑了。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虞晚看着地上那个被摔得变形、沾了尘土的糖人,又看了看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奶团,皱了皱眉,蹲下身。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吓到他。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别哭了。”
周津寺抬起头,一双眼睛哭得红肿,脸上还沾着泪痕,像只刚淋过雨的小奶猫,可怜极了。他看着虞晚,哽咽着说:
“姐姐……谢谢你……”
虞晚“啧”了一声,伸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指尖触到他细腻的皮肤,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她的动作很笨拙,力道也很轻,生怕弄疼他。擦完之后,又捡起地上的糖人,拍了拍上面的尘土,递给他:
“拿着吧,虽然脏了,但还是甜的。”
周津寺看着她递过来的糖人,又看看她的脸,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攥在手里,小声说:
“谢谢姐姐……”
虞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虞晚问,声音依旧清清冷冷的,却少了几分嫌弃。
“周津寺。”周津寺小声回答,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都叫我津寺……我从北京来的,以后住这里,住你隔壁。”
虞晚微微一怔。
原来不是过客。
是邻居,是往后岁岁年年,都会陪在这条老巷的人。
她沉默两秒,淡淡开口:
“虞晚。”
“我住隔壁。”
她抬眼看向他,语气认真,许下了属于六岁少女最郑重的承诺:
“以后这条巷里,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
“我护你。”
周津寺的眼睛瞬间亮了。
所有委屈、慌张、不安尽数消散,眼底重新盛满干净的星光。
他用力点头,眉眼弯弯,含泪笑开,软糯笃定:
“嗯!我以后跟着姐姐!姐姐去哪,我去哪!”
虞晚看着他瞬间转阴为晴的笑脸,心头微动,站起身:
“走,我带你去找你爷爷奶奶。”
她刻意放慢脚步,迁就他小小的步伐。
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两道小小身影。
走到周家院门口,里面还传来收拾东西的轻响。
周爷爷听见脚步声,从屋里探出头,看见虞晚带着周津寺站在门口,瞬间露出温和笑意。
“谢谢你啊晚晚,我们正收拾屋子,让津寺在门口玩一会儿,没想到刚一来就受委屈了。”
周爷爷是标准北方儒雅长辈,口音端正温厚,待人谦和有礼,“我们家津寺从小在北京长大,性子软,没见过巷里这些打闹,麻烦你帮忙解围了。”
虞晚轻轻摇头,淡然道:
“不麻烦,都是邻居。”
周奶奶也走了出来,温柔拉过周津寺的小手,满眼慈爱,又温柔看向虞晚:
“以后都是街坊邻居,晚晚常来家里玩,奶奶给你做北方小点心,给你买糖油果子。”
虞晚极少被长辈这般温和偏爱,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
周津寺扒着奶奶的手臂,仰着白净小脸,亮晶晶的眸子死死黏着虞晚,不舍得移开分毫:
“姐姐,我以后每天都找你玩好不好?”
虞晚垂眸,看着他满眼纯粹的期待,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嗯。”
从此,清冷孤倔的虞晚身后,多了一个寸步不离、黏人温顺、满眼是她的小尾巴。
刚从北京迁居来爷爷奶奶身边的周津寺,彻底扎根在这条温柔老巷,把往后岁岁年年的偏爱与依赖,全部给了虞晚一个人。
往后朝夕,日日相伴。
盛夏清晨,天刚亮透,周津寺就会准时站在虞晚家门口,乖乖等她起床,手里攥着爷爷奶奶早起做的精致小点心,全部塞给她。
“姐姐,我不爱吃甜的,你吃。”
虞晚嘴上淡淡嫌弃他黏人、啰嗦、幼稚,却次次收下他的心意,会默默分出一半递回去,会在他吃得眉眼弯弯时,眼底悄悄漾开浅淡温柔。
白日午后,暑气正盛。
虞晚坐在外婆院里的老藤椅上看书、画画、翻看旧画册,周津寺就安安静静蹲在她脚边,不吵不闹,乖乖陪着。
偶尔风吹热了,他会乖乖跑去端来凉白开,小手捧着杯子递到她面前,细声细气:
“姐姐,喝水。”
虞晚接过,淡淡一句“麻烦”,心底却暖得发烫。
傍晚黄昏,糖油果子摊最是热闹。
虞晚偶尔攒够零钱买上一串,软糯香甜,她咬一口,自然地递到他嘴边。
周津寺从不主动讨要,却永远乖乖张口,小口小口啃着她递来的甜,眼底盛满满足。
巷里调皮的孩子,也曾不死心,再度试探着招惹周津寺。
嘲笑他是外地来的北佬,嘲笑他胆小爱哭、娇气精致,伸手想抢他兜里的零食。
每一次,平日里温顺软糯、怕疼怕闹的周津寺,都会第一时间鼓起小小的身子,挡在虞晚身前。
明明浑身都在轻轻发抖,明明心底怯得厉害,却依旧死死绷着,奶声奶气却无比坚定:
“不许欺负我姐姐!”
而每一次,虞晚都会伸手轻轻将他拉回身后,眼神瞬间变冷,一身锋芒尽数对外,寥寥一字:
“滚。”
久而久之,整条青羊老巷无人不知。
虞晚的小跟班,是北京来的小少爷,软、乖、甜、黏人,是虞晚独一份的偏爱与软肋。
日子如水缓缓流淌,盛夏漫漫,温柔绵长。
虞晚的世界,彻底被这抹远道而来的温柔填满。
从前的她,生活只有外婆、小院、茉莉、清冷与孤单,日日隐忍、步步坚强,满心都是快点长大、护住唯一亲人的执念。
可自从周津寺来了之后,她的童年多了糖、多了光、多了陪伴、多了牵挂。
她依旧清冷、依旧倔强、依旧对外竖起尖刺,依旧会为了自保果断出手,依旧早早懂得人间寒凉、世事薄情。
可她心底,悄悄长出了一块最软、最暖、最干净的地方,专门留给周津寺。
她会在他换季感冒发烧时,守在他家床边,安安静静陪一下午,替他擦汗、喂温水,看着他通红的小脸,心底第一次生出慌张与心疼。
她会在他跑跳摔倒、磕破膝盖时,快步冲过去扶起他,嘴上嗔怪他不小心,手上动作却极轻,小心翼翼替他拍掉尘土、揉按淤青。
她会在他仰着白净小脸、认认真真跟她说“姐姐,以后我长大保护你”的时候,骤然愣住。
阳光落在少年干净纯粹的眉眼上,温柔得不像话。
巷子里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日子就这样安静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