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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李霁的态度对他很重要 李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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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晟侧目,“说。”
赵仲钦抬眼,目光死死锁定跪在地上的顾令钊,“光禄大夫方才口口声声说是一人行事,且供称路线是从太子殿下处套得。然,此案中,果毅都尉明明改了道,弃了原本的东南官道,特意改走西郊僻路。殿下若真泄露了行程,那埋伏理应设在东南才是,为何顾大人的人马会精准出现在西郊?这一点,如何解释?!”
李亦承喉间滚动,悄悄闭了闭眼。顾令钊缓缓抬起头,原本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嘲弄,他直直扫向赵仲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自然是因为,张町早已与下官结为同伙。”
赵仲钦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由白转青,随即化为深潭,“本王让张町押送贡物,自然是他为人可靠,信得过。大人无凭无据,仅凭一己之词便要污蔑本王的人,怕是不合规矩吧?”
顾令钊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眼中带着嘲讽的深意:“汾阳王未免太把‘信任’二字当回事。眼底下熟知的人,真的就似自己心里想的那般廉洁清高吗?这满朝文武,谁不是在外被赞一句勤恳办事、两袖清风,回头却背地里贪得无厌?下官如今落得这番下场,不就是一个明例吗?”
他话锋一转,神色陡然变得严肃,继续编织着那套天衣无缝的谎言:“实不相瞒,张町奉命押运贡品入京,途中特意传信给下官,告知贡车改道西郊,让下官提前布下死士埋伏。 “如今张町已死,这一切,自然是下官一人之过。”
赵仲钦看着顾令钊这番面不改色,甚至大义凛然的说辞,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张町若是你的同党,那你为何不杀他灭口?为何要让他活着跑进城里告密?!”他气得攥紧的拳头都在发抖。
顾令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赵仲钦暴怒的模样。
“自然是算好了。张町见下官背叛,心生惧意,本就该逃。下官索性放他离去,料想他身受重伤,若真逃入城中,早已气绝身亡。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他偏偏撞上了你。”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不过现在看来,他似乎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才让你们这些办案的,如今还这般摸不着头脑,对吧?”
殿内一片死寂,连窗外那几声细碎的鸟啼,也在此刻噤了声,只有殿顶的铜铃不知死活地发出若有若无的轻响。
李晟看着顾令钊明明是待罪之身,却依旧摆着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心头的怒火瞬间蹭蹭往上窜,烧得他胸腔发闷。
顾令钊面上露出掩不住的得意,因为他算定了陛下在知道是自己所为之后不会深究,因为他背后是储君,是整个顾家。
陛下若是不信他的说辞,仍然坚持彻查,那他要考虑好,朝堂会降下怎样的风雨来。
李晟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面上虽未全然显出怒气,可眼底的寒意藏都藏不住。
一边是顾令钊当庭认罪,看似有了了结的由头,一边是此案牵扯太子,若是深究下去,太子失察之罪公之于众,国本必然动摇,朝野上下定会人心惶惶,那些暗藏野心的藩王、派系林立的朝臣,定会借机生事,搅乱朝局。
江山安稳与一案真相,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哪怕心中再怒,也得压下火气。
一旁的赵仲钦将顾令钊的张狂看在眼里,气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他查了那么多年的案,依旧不明白,人命,在心里充满利益、欲望的人眼中,为何是这么的卑贱、不值一提。
赵仲钦恨不得立刻冲上前,狠狠掐住他的脖颈,逼他吐出所有真相。
但他看着陛下隐忍的模样,心中又急又痛,往前站了半步,刚急着开口,想要说出自己的疑虑:“那要是……”
“好了!”李晟打断他,声音里的怒意已经褪去大半,转成一片寒冷,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似无波,其实是因为厚重的冰层将汹涌的波涛压住了。
他将目光转向顾令钊,压着声音斥责:“顾令钊,你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犯下重罪,事到如今不思俯首认罪,反倒在这故作姿态,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简直目无君上、藐视律法,当真以为朕看不清你的心思?”
这一番斥责,字字带着怒气,却也点到即止,没有往更深的隐情追究。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令钊敏锐地捕捉到陛下语气里稍纵即逝的松动,他重新伏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臣不敢。”
李晟顿了顿,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你既已当庭认罪,此案便按律处置,交由大理寺依法定罪量刑,绝不姑息。太子身为储君,平素疏于管束,识人不清,致使身边生出这般事端,难辞其咎,即日起禁足东宫半月,闭门思过,反省自身过失。”
李晟将此事彻底压下,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顾令钊身上,轻轻揭过了太子的牵扯,也将真正的真相永远掩埋在了朝堂权衡之下。
赵仲钦听着陛下这番裁决,心口猛地一沉,一阵浓烈的苦涩瞬间席卷全身,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知道,陛下这是为了朝局安稳,选择了牺牲真相,可他不甘心,不愿看着顾令钊蒙混过关,更不愿让枉死之人沉冤难雪。
他猛地屈膝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躬身拱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恳切,“陛下,此案疑点重重,绝非顾令钊一人所为,若是您再给臣些时日,臣定能查清所有隐情,真相定然能大白于天下,定能给陛下、给朝廷、给那些枉死的人一个交代!”
他跪在地上,期盼陛下能收回成命,能给自己一个彻查的机会。
可李晟只是垂眸瞥了他一眼,“汾阳王,真凶既已认罪,供词确凿,此案便如此吧,无需再议。”
顾令仪终于抬眼,望向陛下,那一瞬间,眼底藏不住的侥幸如潮水般涌上来,又被她迅速压下。她轻轻拢了拢鬓边的珠钗,姿态端庄温婉。
李晟不再多言,抬手示意身旁内侍,准备离开。赵仲钦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听着陛下轻飘飘的话语,那股想要查明真相的执念,在帝王的权衡之下,显得如此渺小无力。
他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又看了一眼被禁军押下去的顾令钊。
终究是泄了浑身力气,所有的不甘与急切,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力与失望,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
待到赵仲钦回到王府时,已经天光大亮。晨光照在书房牌匾上的“清鉴”二字,折射出丝丝缕缕的清光。
落在他身上,却显得灰暗、疲惫。
林樾在廊下等候着,一见他神色,便知事情不对,立刻上前几步,关切道:“王爷,可是有什么新进展?”
赵仲钦摇了摇头,声音沉哑:“不是有进展,是结案了……”
林樾一怔,默默跟着赵仲钦进了书房。
一进门,赵仲钦便径直走到桌旁坐下,抬手用力按在额间,指腹抵着发胀的太阳穴,整个人有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乏力,连脊背都松垮下来。
林樾看在眼里,提壶斟了杯温水,推到他面前,“发生什么了?”
赵仲钦垂着眼,指腹触上杯沿,摩挲着渐渐变温的杯壁,沉默了半晌才说出口:“顾令钊认罪了。”
“光禄大夫?”林樾满脸惊愕。赵仲钦喉间低低一哂,“真是想不到,他竟然敢顶下此罪。”语气里淬着冷冽的鄙夷,又掺着难言的荒谬。
他的眼底带着少许红血丝,勉强扯了扯嘴角,笑意凉得刺骨,“而且他还不知廉耻的把张町说成是自己的同伙。”
说罢,他轻哼一声,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更让我想不到的,是陛下就如此草草了事……他们帝王家,真是视人命如草芥。”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窗外清晨的风掠过窗棂发出轻响。他低下头,望着杯盏里自己复杂的表情。
林樾看着他这般神色,心里清楚他憋闷,却不知从何开口。
赵仲钦坐在桌前,久久未曾言语,眸色沉沉,不知在思量些什么。沉默良久,他才发出沙哑的声音:“去拿纸笔来。”
林樾应声后快步走到书架旁,取了上好的宣纸、狼毫笔与墨锭,细细研好墨,将纸笔一一整齐摆放在桌上,又退至一旁等候。
赵仲钦执起笔,蘸了蘸浓黑的墨汁,看着雪白的宣纸,手腕一动,便将清晨在宫中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尽数写下。
从顾令钊认罪攀咬张町,再到陛下草草结案,帝王权衡之下罔顾真相。
没有半分遮掩,将整件事的始末与其中的憋屈无奈,都清清楚楚落于纸上。
写罢,他将墨迹吹干,仔细折好,递给身旁的林樾,“把这个,亲自送去给李霁。”
林樾双手接过书信,小心收入怀中。赵仲钦望着桌上砚台里未干的墨,心底暗自思忖。
他此番将宫中之事全盘告知,无非是想探一探李霁的态度。是得知真相后为公道愤愤不平,还是置身事外淡然处之,亦或是同他一般,看透帝王心术而生出满心失望。
李霁的反应,将是他心中最重要的标尺,决定着往后,他究竟还要不要相信李霁。
……
李亦承在返回东宫禁足之前,被顾令仪带回了她的寝宫。
殿内侍从全部退下。经了晨间那番惊心动魄的周旋,顾令仪心头仍余悸未消。
她抬了抬手,示意李亦承坐在自己身侧。
李亦承依言上前坐下,脊背绷得笔直,素来端着太子威仪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沉沉的阴霾,指节不自觉攥紧,藏在袖中暗暗发力,指腹泛出青白。
“今日之事,险些叫那赵仲钦揪住把柄,你可知后怕?”她垂着眼,掩去眸中翻涌的痛楚,“你阿舅去了,阿娘心中痛极,却一点都不能发作。朝堂之上,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闻言,李亦承喉结滚动,眼底掠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强压着没出声。
“经此一事,陛下对你未必没有疑心,疏远也是迟早的事。往后你行事务必加倍谨慎,收敛锋芒,勤勉尽责,务必一点点赢回陛下的信任。”
“儿明白。”李亦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咬得极重,“儿定不会再行凶险之事,也会重新赢回阿耶的关注。”
听他如此说,她眼底终于漫上一丝湿意,“你阿舅为你筹谋半生,倾尽所能。他在天有灵,必是盼着你站稳脚跟、步步顺遂,最终登临大位。你万万不可负他,更不可负了阿娘这番苦心。”
这话戳中了李亦承最深处的野心,他猛地抬眼,眸中再无平日的温和,似凝了一层冰霜。“阿娘放心,阿舅的恩,儿记着,今日所受的屈辱与猜忌,儿也一并记着。儿绝不会让阿舅白白赴死,这储位,这江山,儿必定牢牢握在手中,定要让他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如此,便好。”她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声音冷了些许,“还有李霁那里,你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他平日里看着顽劣不羁,嬉皮笑脸,可那副模样,未必不是层层伪装。”
提及李霁,李亦承眼底更是掠过一抹阴鸷。“儿知晓,儿绝不会让他坏了我们的事,更不会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话音落罢,他扫视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确认四下无半分耳目的踪迹,才抬起手,自贴身的衣襟内侧,小心翼翼掏出一方素色锦帕包裹的小药包。
锦帕质地素净,瞧着平平无奇,可指尖攥紧时,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头发寒的凉意。
他抬手将那包东西轻轻递到顾令仪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母子二人能听清:“阿娘,此物是慢性毒,无色无味,入膳入茶皆无迹可寻,你应该知晓如何做。”
顾令仪微微睁大了眼,望着那方不起眼的锦帕,瞬间便明白了儿子心中的盘算,她自然是怕,轻声劝阻:“可是,这般更是凶险……一旦行迹败露,你我母子皆万劫不复,满门荣辱都要毁于一旦,万万不可贸然行事啊。”
“阿舅丢了性命,皆是拜他们所赐。”李亦承言语冰冷而偏执,“我们这般做,不过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本就是他欠了我们的,怨不得旁人心狠。”
他将药包重重按在顾令仪掌心,指尖力道坚定。“阿娘,此事交与你了,除了你,儿无人可信。”
顾令仪托着那包轻飘飘却重若千斤的毒药,内心挣扎不已,却被李亦承打断。
她望着儿子眼底孤注一掷的决绝,想起即将行刑的胞弟……
喉头哽咽,良久都未曾言语。心底的顾虑与恨意反复拉扯,神色几番变幻,最终还是闭了闭眼,死死攥紧那包毒药,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笃定,应下了这桩绝无回头之路的事:“……好,阿娘答应你。”
待到时辰不早,李亦承仍需赶回东宫禁足,他起身对着顾令仪深深一揖,腰身弯得极低,再抬眼时,眼底的寒气已经换成了温柔,转身退出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