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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伪装 殿门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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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轻掩,四下瞬间安静下来。李亦承站在殿中,方才在御前那副从容温雅的面具此刻四分五裂。
他指尖攥紧,垂在身侧,看似平静站着,目光却一直紧紧盯着殿门。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顾令钊闪身而入,反手便将门阖紧。他刚一回头,便见李亦承快步朝自己走来,下一瞬竟直直屈膝,跪在了他面前。
“阿舅……”一声轻唤出口,尾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呜咽。
顾令钊下意识扫了眼紧闭的殿门,确认门关好了,才连忙上前伸手去扶,压低了声音道:“你这是做什么?”
李亦承却未起身。他抬眸时,双目通红,眉宇间凝着浓得化不开的惶急与为难。
往日里温雅从容的模样尽数碎裂,此刻卸去所有伪装,竟像一件摔裂了纹的玉器,脆弱得一碰便要彻底崩碎,看上去可怜至极。
顾令钊见不得他这般模样,心下一软,只得好声哄道:“承儿先起,我们坐下说话。”
李亦承身子虚软,被他半扶半搀着踉跄跄落座。
殿内烛火燃得正盛,暖黄的光晕漫在室内,衬得周遭器物都裹上一层柔和暖意,唯独殿角一隅,还浸在阴影里。
顾令钊敛去面上神色,沉声道:“可是西郊劫案出了岔子?”
一语戳中要害,李亦承喉头一哽:“听说……贡车队伍里逃了个人,是果毅都尉张町。偏生他又撞上了汾阳王……张町必定对他吐露了什么,那赵清晏看外甥的眼神,分明已经起疑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又挣开顾令钊的手,复又跪倒在地。
殿中那盏灯垂落暖光,恰好将他周身劈成两半——半边身子与脸庞浸在温润的灯火里,眼眶通红,睫尖悬着泪珠,满是无助的哀求;另半边则隐在灯影投下的暗沉之中,眉眼模糊,藏着旁人窥不见的心思。
他额头几乎要抵上地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方才阿耶召外甥议事,赵清晏抛出的线索,桩桩件件都在往外甥身上引!若再由着他查下去……外甥不光储君之位不保,还会被陛下赐死啊!”
“先前,先前大理寺的少卿死在大兴苑……那时的案子便是赵清晏查办的,现在发生此事,他对外甥的怀疑定然更深了。求阿舅……求阿舅救救外甥!”
顾令钊心口陡然一缩,指节死死攥起。
眼前这人是他亲外甥,是储君,更是顾家与贵妃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倚靠。
可他犯下的是劫贡、灭口、牵涉谋逆的滔天大罪,一旦败露,何止是太子倾覆,顾家满门都要跟着粉身碎骨。
他既疼惜李亦承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又恨自己行事轻率、留下如此致命破绽,更怕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百般滋味绞在一处,让他的心、脑袋疼痛不止。
李亦承伏在地上,借着灯影的遮掩,眼底那近乎溃堤的情绪飞快敛去几分。
再抬首时,便是楚楚可怜地望着顾令钊,声音轻得发颤:“阿舅,念及阿娘……她在深宫之中,断断不能没有外甥这个储君倚靠啊。”
一句阿娘,直直戳中顾令钊最致命的地方。他想起步步为营的胞姐,想起她托付子嗣时的眼神,心头又是一阵钝痛。
若不是当初李亦承前往江南议事,行踪不慎被人撞见,那人又慌不择路将密信塞给贡车队伍,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也害得他不得不铤而走险,动用自己暗中养了多年的死士前去劫杀灭口,硬生生把自己也拖进了这摊浑水之中。
暖光依旧,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寒意。顾令钊终是闭了闭眼,上前将匍匐在地的李亦承扶起。
“承儿先起,莫急。”他扶着人重新落座。待李亦承坐定,他才警惕地问道:“那封密信,你可收好了?”
李亦承连忙点头,声音尚带着未干的哽咽:“外甥收存妥当,定不会叫任何人察觉。”
顾令钊轻轻颔首,沉沉叹了口气:“往后行事,务必谨小慎微,不可再这般轻忽不慎。”
“你瞧,在大兴苑时,你的计划就被大理寺的少卿察觉,若不是我们的人无意撞见他拿着写有你罪行的卷宗,那你此刻早已万劫不复。”
想到这,他疑心了一瞬,“不过此事,我还是未想明白,他一个少卿,是如何能拿到你的罪证?”
“外甥也对此事颇为不解。”李亦承平缓道。方才他那般撕心裂肺的惶急与绝望,此刻竟已平息大半。
“以后谨慎便是,想来,不只一人想要与你作对。”顾令钊神色渐转凝重,叮嘱道:“还有赵仲钦此人,你日后切莫轻易与他硬着来。他心思深沉难测,绝非易与之辈。”
顿了顿,他望着李亦承眼底尚未散尽的戾气,又添了一句:“至于李霁那边,你暂且按下心思,先专注眼前困局,莫要被一己恶念冲昏了头脑,自乱阵脚。”
李亦承用眼睑遮住眸中异色,轻声应道:“外甥知晓……”话音未落,顾令钊指节一攥,似是下定了剖心挖骨的决心,一声长叹紧得发颤,“阿舅明日便入宫面圣,这桩案子的罪责,我一力承担。”
李亦承猛地愣住,惊色瞬间溢于言表,涩声唤道:“阿舅……”
“不必多说。”顾令钊抬手打断他,声音不高,却重如千钧,“你自幼在我跟前长大,今日便是刀山火海,阿舅也不能让你去顶罪。”
他望着李亦承,眼底翻涌着疼惜,“只盼承儿日后,能坐稳这江山,护好顾家,好生待你阿娘。”
李亦承望着他这般大义凛然、以身相护的模样,面上瞬间溢满痛楚,双拳暗暗攥紧,一副愧疚难当的神情,暖光落在他脸上,更显凄切。
顾令钊又低声叮嘱了几句宫中应对与行事分寸,便催他早些安歇,转身离去。
李亦承立在原地,望着阿舅渐行渐远的背影,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明暗交错,神色复杂难辨,无人能窥知他心底究竟是何思量。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踏出殿门、消失在视线之中,他脸上的凄惶与动容才一寸寸褪去,转瞬化为一片漠然。
他抬手轻勾,拭去眼底方才刻意酝酿出的湿意,旋即转过身,缓步走到墙边隐秘处,指尖在墙面某处轻轻一摁。
机括响动发出了一声轻响,一块方正的木板突然弹开,暗格内置着一只小巧的木盒。
李亦承取出木盒,启开盒盖,从中拿出那叠得齐整的纸条,指尖慢悠悠摩挲着纸面,踱步回到榻旁坐下。
暖光愈发柔和,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寒潭,反而将他孤冷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清晰。他将那薄薄的纸条捏在指间随意把玩,眼底再无半分先前的脆弱,语调轻得近乎呢喃,却字字淬着狠戾:“世间碌碌之人,皆应为孤登临九五之途,铺就前路。”
他望向殿中深处,笑意愈深,寒意愈重:“包括你,李霁。”
……
次日,天刚蒙蒙破晓,皇城的禁宫尚被朦胧的夜色笼罩,第一道朝影便已叩响宫门。顾令钊一身整肃朝服,挺直了脊背立于阶下。
天色尚早,初秋的晨露凝在衣摆上。他竟比每日早朝早了整整一个时辰,这般不合常理的早谒,连守宫卫士都惊了。
消息传进紫宸殿时,李晟正对着案上堆积的奏折蹙眉苦思,一夜未眠,整个人的面色都变得青灰。窦氏站一旁,轻柔地替他按着肩头,见他辗转难安,她便也一宿未曾合眼。
听闻顾令钊求见,且来得这般急切早至,李晟愣住,揉了揉太阳穴,以为是有紧急政务,遂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引他进来。
窦氏见状,关心道:“陛下还是注意身子,不要太过劳累,不要动怒。”她行了一礼,“朝廷大臣既有要事启奏,妾不便在此,先行告退。”
李晟头也未回,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殿门方向。
良久,内侍引着顾令钊入内。
殿内烛火未熄,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倦意。
李晟见状,抬手示意顾令钊:“坐。”
但顾令钊却纹丝未动,不曾行礼,也不曾落座,只是垂着头静静站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李晟见他神色凝重,与平日的慈善恭谨判若两人,正欲开口询问何事如此急迫,却见顾令钊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自己。
他没有半分寒暄,果断地跪倒在地,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大殿里清晰回荡,字字如重锤敲心:“陛下,臣顾令钊,特来自请死罪。”
李晟身形一顿,脸色更加阴沉。他攥着御案边缘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错愕与愠怒,“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顾令钊伏在地上,脊背仍然绷得笔直,既不辩解也不抬头。“臣,便是西郊贡车劫案的真凶。”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殿中,李晟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烛台剧烈晃动,烛火摇曳不止,原本的倦意尽数被怒火取代,连声音都因震怒而发颤:“大胆!”
他面色铁青喘着粗气,指尖颤抖着指向殿外,对着一旁早已吓得浑身发僵的内侍厉声呵斥:“你,你即刻去传赵仲钦入宫!还有,把贵妃与太子一并给朕叫来!快去!!”
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躬身应是,慌不迭地退出殿外,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殿内每一个角落都能听闻李晟压抑的喘息。
不久后,宫道上便传来急促的步履声,李亦承与顾令仪匆匆赶来,顾令仪鬓边的珠翠也跟着一同焦急,晃得厉害。
她率先踏入紫宸殿,目光下意识扫过殿内,一眼便瞧见跪着的顾令钊,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李晟端坐着,神色冷冽,见二人行礼,连一句平身的话都未曾说,视线冷冷扫过他们。
他指着跪地的顾令钊厉声道:“你们好好睁大眼睛看看,好好听听,你们这位至亲、这位朝中大臣,方才究竟说了何等荒唐又大逆不道的话!”
李亦承站在一旁,面上没什么表情,仿若置身事外。
顾令仪听得陛下这话,身子更是四肢更是抑制不住地轻微颤抖,垂着头不敢发言。
李晟见状,胸中怒火更盛,转而看向阶下的顾令钊,“来,光禄大夫,当着你阿姊与外甥的面,你再一字不差,重复一遍你方才所言!”
他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赵仲钦刚赶至殿外,还未及入内,便清晰听见殿内传出一道决绝的声音,那声音穿透殿门,入耳便是惊雷:“臣,是西郊劫案背后之人。”
赵仲钦脚步忽地顿住,心下惊涛翻涌。
此案方才彻查三日,大理寺与京兆府上上下下皆对真凶茫无头绪,连半点踪迹都未曾觅得,此人竟自行挺身而出、认罪自首?
惊疑与震愕交织在眉间,他来不及细思,快步踏入殿中,正欲行礼,李晟却抬手将他止住:“不必多礼,你来的正好!”
赵仲钦不动声色地扫视了身侧的几人,让他骇然失色的是,亲口道出这番荒唐之言的,竟是朝堂之上素来端方持重的光禄大夫。
李晟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地盯着顾令钊,“顾令钊,你既敢亲口承认是劫案凶手,那便细细讲来,从策划到动手,你究竟是如何犯下这等谋逆大案,又究竟是为何,要铤而走险,做出这等祸乱朝纲、自寻死路的事!今日当着朕、贵妃、太子与汾阳王的面,你若有半句虚言,朕定诛你九族,绝不轻饶!”
殿内气氛凝滞到了极点,烛火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跪地的顾令钊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顾令钊伏在地面,额头轻触冰冷的方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如古井无波:“陛下,臣罪该万死,所有罪责,都是臣一人之过,绝无半分攀扯他人。臣心中一直贪慕富贵荣华,早已利欲熏心,暗中蓄养死士,以备不时之需。臣知晓江南贡车所载皆是天下奇珍,一时鬼迷心窍,遂起了贪念。”
李晟闻言,双目赤红地盯着他,恨铁不成钢地怒哼一声,厉声怒斥,“朕待你不薄,封你做光禄大夫,身居清贵要职,享尽荣华俸禄,你竟还这般贪慕虚荣、欲壑难填!更胆大妄为私养死士,暗藏祸心。你可知道,单凭这私养死士之罪,便足够你掉十个脑袋!”
他重重喘了口气,指节因暴怒而泛白,紧接着厉声追问:“说!你一介文臣,究竟是如何探知贡车行进路线与禁军布防机密的?太子也经手此事,这桩大案,是否与他有干系!”
顾令钊重重叩首,额头磕出红痕,“陛下明察,此事与太子殿下毫无关联!陛下亦知,殿下对臣这个阿舅向来亲近信任,毫无戒心。前几日臣与殿下私下小聚,殿下一时尽兴饮至大醉,疏于防备,臣便借着闲谈之机旁敲侧击,套问出了行程日程。太子殿下心性纯善,全然不知臣的歹心,自始至终对此事毫不知情,还望陛下明鉴,莫要错怪太子。”
一旁的李亦承听得此言,脸色骤变,也跟着跪倒在地,对着陛下叩首,“阿耶,儿有罪!儿酒后失言,行事不慎,才酿出此番纰漏,儿甘愿受罚,绝无半句怨言!”
顾令仪双手交叠于袖中,指尖却在宽大的袖管里悄然收紧,却还强作镇定。
看着太子跪地请罪的模样,陛下心头没有半分不忍,反而被勾起了对他身为储君却如此疏忽、这般轻慢职责的失望与警醒。
就在殿内气氛僵凝,如山压顶之际,赵仲钦忽的上前一步,直接打破了这层试图遮掩的帷幕:“陛下,臣有一问。”
太子就是集伪善、病勾、控制狂于一身的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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