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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卫成煜    他依 ...

  •   他依言死死望向前方,身子渐渐不再发颤。身下的烈马仍然躁动不安,身后那人却极有章法,一手控缰,一手轻拍马颈,不过片刻便将狂躁的马儿安抚下来,而后慢悠悠牵着马,在草地上缓步遛了数圈。

      风轻草软,马蹄声渐缓,李鲤紧绷的心神这才慢慢松脱,回过了神。不远处的柳树下,李霁终于想起李鲤,抬眼一瞥,目光刚落在李鲤的方向。

      却只见那马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圆领袍,色分黑白,身形挺拔。头上戴着一顶草编斗笠,顶间留孔,束起的黑发从中利落穿出,大半眉眼都隐在檐下,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李霁见状心头一紧,当即拽起李芸霏就往那边赶,力道又急又猛,几乎拽出一道虚影,李芸霏被他扯得脚步踉跄,嘴里还没来得及嘟囔两句,人已被拉到了马旁。

      李霁喘着气看向那人:“怎么回事?”

      马背上那人闻声侧过头去。草帽檐下露出一截清俊的侧颜,他的眼眸宛如春雪消融,似缓实厉。

      下一瞬,他利落跃下马背,朝李霁二人鞠了一躬:“见过二公主,五殿下。”

      李霁一时没回过神,站在原地发愣。李芸霏被拽得还有些晕乎乎,伸手往李霁肩上一搭,定了定神,扫了面前的人一眼:“你……可是卫尚书的大朗?”

      卫成煜轻笑出声:“回公主,正是。”李霁侧过头,凑到她耳边小声问:“谁啊?”

      “吏部尚书卫明谦的大朗,卫崇光,刚从朔方边境回来。”李芸霏低声回道。李霁眨眨眼,原来是与赵家交集匪浅的卫家啊……

      李芸霏重新看向卫成煜,抬抬手,“不必多礼。”

      她说完才瞥见马背上脸色发白、连眼珠都有些往上翻的李鲤,“哎哟”一声,急忙大跨一步过去:“君愈,没事吧?”

      这边李芸霏上前照看李鲤,余下李霁和卫成煜站在原地。李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人,气度沉稳,肩背线条绷着,一看便是常年练剑骑马的紧实身段。

      可……

      李霁默默往前伸了伸脖子,目光在那顶草编斗笠上打转。末了还悄悄挺了挺鼻子,若有若无地嗅了嗅。

      怎么还沾着点外头田间牲畜粪便的味儿啊?

      忽听得一声唤,清朗带喜:“崇光!”二人循声望去,望见赵仲钦正快步朝这边走来。他往日里周身沉冷,今日眉眼却全然松快。

      李霁一见是他,眼尾瞬时亮了起来,刚要扬手招呼,却见卫成煜已先一步朝赵仲钦走去。

      赵仲钦眼里也似是只看得见卫成煜一人,步子愈发快,李霁扬到半空的手微微一顿,收了声安静地看着两人。

      待走近了,赵仲钦才闻到了卫成煜身上的那股味儿,他眉头狠狠蹙起:“为何这般打扮?身上……”

      他顿了顿,语气更直白了些,“你在朔边,难不成还管起农活了?”

      卫成煜微赧,抬手轻挠鬓角:“入京途中,无意吓到了路旁一老媪家的鹅群,那些大鹅一时间窜得到处都是。我怪不好意思的,就顺手帮着捉赶了,想来是那时沾上的气味。她感念相助,便赠了这顶斗笠。”

      他说罢,随手取下斗笠,露出看似老实亲和的眉目。他的眉尾近眼处有一道浅疤,显然是朔边风沙与利刃留下的印记。

      那伤痕并不狰狞,静静卧在眉眼间,无声诉说着几番九死一生的过往。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笑着递至赵仲钦面前:“我瞧着不错,便戴着来了。”

      赵仲钦望着那道近眼的浅疤,神色柔了下来,“阿耶与阿兄时常念叨你。你此番回京,阿耶知晓了还吩咐阿兄办了家宴,卫丈他们应该也到了,你快随我回去吧。”

      卫成煜无奈笑了笑:“我还未练马呢,刚到京中……”“时日还长,不急在这一时。”赵仲钦不由分说地去拽他的手腕。

      卫成煜拗不过他,还是答应了。二人一同朝着不远处的三人躬身:“殿下、公主,我们先告辞了。”

      李霁静静望着他们,轻点了下头。赵仲钦转身离去时,状似无意地朝李霁瞥了一眼,见他就那么傻愣愣立在原地,嘴角勾了勾。

      二人一起离开内苑,朝着赵府前去。

      ……

      赵仲钦骑着马,瞅了一眼卫成煜的装扮,好意提醒:“你不回府换身衣裳?你这样去,卫丈怕是又要说你。”

      卫成煜一边骑马,一边摆弄着他的草帽。听赵仲钦这么一说,他也觉着应是如此,但脑子里忽然想到某个“烦人精”,他心中瞬间就改了打定好的主意,他就是要穿这一身去赴宴,好好熏熏她。

      他冲赵仲钦摇摇头:“不换了,就这样去。”

      日头已升至中天,现下已是正午时分。赵府府门大开,门口无一人把守,往里望去,也不见得有什么身影。

      两人把马系在府门前。赵仲钦站在原地,抬头望着那块写着赵府二字的牌匾,静静出了神。

      卫成煜都已抬脚跨过门槛了,回头却没看见人跟上。他低头看向台阶下愣着的赵仲钦,随口喊:“发什么呆呢?”

      赵仲钦才被他喊回了神,顿了顿,还是走上了台阶,“来了。”

      两人进到府中,穿过前堂游廊,再转两道抄手游廊,便入了府邸深处。只是一路走来,府中都从未出现过一个仆役,两人也不觉有什么,只是沉默着走路。

      ……

      花木扶疏,曲水蜿蜒,尽头便是赵府待客的厅堂。

      便在此时,另侧廊口徐徐行来两人。

      崔语岑正和身侧的男子谈笑风生,眉眼弯弯,瞧着竟比平日更加轻松自在。

      那人眉目清和,不似锋芒逼人,反倒像浸过江南多年春水的玉石,看着温和干净。

      他便是赵仲钦的长兄,赵伯洵。

      赵伯洵年方三十六,至今未娶正妻,亦未纳小妾,一身清闲自在,还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卫成煜在看到崔语岑的同时,就迅速冷下脸来,移开了视线。

      二人一路相谈甚欢,崔语岑兴致正浓,余光中却闯进个熟悉的身影。她欣喜地回过头,视线精准落在卫成煜身上,那点笑意瞬间炸开,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她伸手轻轻攥住赵伯洵宽大的衣袖,压低声音,带着撒娇意味的催促:“阿兄……走快些,走快些。”

      赵伯洵低头,看着被自家妹子攥得紧紧的袖口,又无奈地扫过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哭笑不得,只能被迫加快脚步。

      阳光掠过廊下的青苔,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一个急不可耐,一个无奈纵容,冲淡了院中淡雅的安静。

      崔语岑拉着赵伯洵快步走近,刚到近前,赵仲钦就先带笑开口:“阿兄。”

      赵伯洵欣慰地望着他。崔语岑脸颊温热,目光怯生生落在卫成煜身上,小声唤道:“卫崇光……”她仔细地扫过卫成煜面上的每一处,自然也看到了他眉眼间的那疤痕。

      可是不等她开口询问,一股异味就悄悄钻进了她的鼻腔,她不知情,还深深嗅了嗅,最后撇着嘴、压着眉看向卫成煜。

      卫成煜自动忽略了她的目光,转向赵伯洵,浅浅一笑:“孝渊兄。”赵伯洵见状眼底笑意愈浓,伸手拍拍他的胳膊,“崇光许久未见,身板愈发硬朗了。”

      略一思忖,又从容补了一句:“想来是军中日日操练之故,亦是寻常。”

      他的眼神在赵仲钦与崔语岑之间流转,打趣道:“你不在的时日,清晏与岑儿倒是时常念着你,好似……你是件丢不开的宝贝,离了你,连人都像失了魂魄般。”

      赵仲钦听了这话,轻咳一声移开目光。崔语岑更是瞬间羞赧。

      等没了话头,赵伯洵才猛然想起正事,他与崔语岑本是出来迎人,堂中饭菜早已备好,其他人也正等着众人入席。

      他一拍额头,笑道:“你看我这记性,竟只顾着说话耽搁了。快随我入内用膳吧,阿耶他们还在堂上等候。”

      崔语岑点点头,“快走吧,莫让他们等急了。”说着自然而然移步站到卫成煜身侧,卫成煜面却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点。

      众人一道往厅堂用膳。行至堂前,卫成煜摘下草帽,捏着帽檐扇了扇周身的空气。一路走来,异味都散得差不多了,他这才走进厅堂。

      一进去,就闻到满堂的饭菜香气。桌上已经摆满酒菜,水晶盘里装着切好的腊味,青瓷碗盛着热汤,一旁温着的好酒香气四溢。

      卫明谦与夫人秦氏见到几人前来,立马迎了上去。

      “阿耶、阿娘。”卫成煜道,秦氏抚摸着卫成煜的脊背,一下比一下重。卫明谦看到卫成煜平安归来,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赵仲钦与卫成煜一同上前给坐在首位的赵靖行礼。他虽穿着日常衣裳,却难掩一身锐气,只是静静坐着,便让人不敢随意放肆。

      赵靖望了赵仲钦一眼,便垂下了沉郁的眼眸,但也只是一瞬,就化作和蔼的笑。

      他大手一摆,声音爽朗:“仲钦和成煜,许久未归府了,今日可得好好喝上一杯!”

      卫明谦搀着秦氏回到位子上,调侃着赵靖:“赵守安,你整日在府上书书画画,伯洵也将你看得严,想必酒量不如当年啊。”

      赵靖嗤笑一声,指着他:“你是在胡扯。还记得当年与我同营的姚子鸣吗?他当年可是军中的‘醉玉郎’,还不是倒在我的杯下。”

      赵伯洵快步走来,一边伸手虚按示意几人入坐,一边又阻拦着赵靖:“阿耶可莫要贪杯,不然到了阴雨天,腿上老毛病该疼了。”

      “就是,人老了就该听话啊,老是我行我素做何物?”卫明谦帮着劝他。

      赵靖看赵伯洵又要唠叨,急忙“哎”了一声,抬手挡住他:“些许小酌,何足挂齿,不妨事。”

      赵仲钦顺势走到他身侧坐下,“阿兄说得是,阿耶今日还是瞧着我们喝吧。”

      赵靖佯装生气地指了指赵仲钦,“你们瞧瞧,这个王爷当的,还是这般皮样。”

      堂间顿时炸开一阵哄笑,气氛变得欢乐热闹。待笑意渐收,赵靖抬手示意众人不必拘束,尽管动筷用膳。

      崔语岑挨着卫成煜身旁坐下。卫成煜意外地用余光瞅了她一眼,郁闷地扭过头。

      ……

      这两人自幼相识,一同长大。少年时节,两家长辈便早已将婚约定下,约好待两人日后成人、懂事,便正式成婚。

      那时的卫成煜还是个懵懂少年,尚不知这一纸婚约于他而言,竟是日后逃不开的枷锁。

      他素来不喜这个娇纵任性、经常闹脾气的小娘子,自婚约定下后,更是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

      久而久之,“两人天生一对”的说法便传遍了整座长安城,人人都道他们是天作之合。

      待到年岁渐长,卫成煜纵然心里仍无半分男女情意,却也明白这婚事早已骑虎难下。崔语岑性子傲,若是贸然退婚,她必免不了落人口实,遭人非议。

      念及那份相伴多年的情分,他终究狠不下心,故而只能频频往边关避祸,借着巡视边防的理由,尽量远离这桩让他手足无措的婚事。

      崔语岑自然地抬筷夹了一筷子色泽鲜亮的烧肉,轻轻放在卫成煜面前的碟子里,“多吃点。”

      卫成煜筷子一偏,险些将那筷子肉扒拉开,终究还是忍了下去,把碟子往旁边挪了挪。

      席间的气氛又上来了,赵靖忽然放下筷子,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看似关切地询问:“成煜方才从朔边归来,想来许久都不会再离京了。成婚之事,可有打算?”

      身侧的赵仲钦手肘轻轻一拐,碰了碰赵靖的胳膊,眼神示意他莫要急着逼问。

      谁知卫成煜却先一步打断了,“并无。”

      崔语岑夹菜的动作一顿,眼底的光瞬间暗了,握着筷子的手指悄然收紧。

      秦氏在桌下狠狠拧了下卫成煜的大腿,卫成煜吃痛,侧头看她:“儿又没说错……”

      场面瞬间有些僵,好在赵伯洵及时出声,端起酒杯打圆场:“阿耶净是催这些,崇光刚从边关回来,辛苦得很。”

      他朝卫成煜举杯:“不知崇光,能否同我们讲讲朔方边境的经历?”

      卫成煜紧绷的肩线这才松弛了几分。“自然。”

      “你们在朔方边境那般险要之地,可有过敌兵夜袭的惊变?

      卫成煜无奈叹声:“非也,实则闹了场轩然大波。”

      他侧首望向窗外,似是忆起那日关外的喧嚣。

      “一月前,营周乍起风声,麾下那群初经世事的后生,未免过于胆怯。些许风吹草动,便疑是敌寇潜袭,扰得整座营盘鸡飞狗跳,戒备了整宿。”

      “待翌日破晓,亲往哨卡巡查,才知何处有什么敌寇?”卫成煜失笑摇头,“不过是众人将一阵晚风疑作千军万马,平白扰了清梦罢了。”

      赵伯洵听罢,亦是抚掌大笑:“原来如此!此番边陲之行,倒也让诸位将士练出了几分胆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重新将堂内搅得火热活络。

      谁知赵仲钦忽而抬眸,扫过卫成煜的面门,语气平平地插了一句:“既聊到边关,那你眼角这道疤,又是如何落下的?

      崔语岑面上生气,但余光却刻意落向了卫成煜。

      卫成煜微微偏头,摸了摸眉尾那道浅浅的疤,轻描淡写道:“这是先前,与敌骑周旋时,被兵刃擦伤的。说起来,真是惊险,要不是躲得及时,如今怕已是瞎子了。”

      秦氏一听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竟凶险至此,你下次可不许这般拼命了。”卫明谦拍拍她的手背,“戍卫边关是他的责任,无论重伤轻伤,皆是他的荣耀。”

      宴席后半程,卫成煜便觉坐立难安,只因崔语岑句句追问,虽皆是些家常琐事,却问得他心头紧绷。好不容易挨至散席,他如获大赦,起身向众人道别,便转身离开了。

      他奔到大门口,解开马缰,本以为顺利脱身了。

      不曾想……

      “卫崇光!”身后一声呼唤,崔语岑快步追来,生生拽住了马的缰绳。

      卫成煜心头不耐,索性直接弃马,疾步转身走开。

      “哎!你跑什么呀!”崔语岑放开了缰绳,喘着粗气继续追上去。卫成煜脚步不停,只冷冷丢下一句:“我有正事,勿要跟随。”

      “卫崇光——”崔语岑不依不饶,拔高了一丝声音,却还是怕惊动了周围的寂静,强行将声音压下去,“你要去何处办正事?”

      “……莫问。”卫成煜头也不回,脚下步子更快。“你别走这么急呀!”崔语岑锲而不舍地跟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卫成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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