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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有野心的马 天际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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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只翻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宫城尚浸在凌晨微凉的天光里。
李霁拢了拢外袍,独自走在小道上。得知李霁在杜角村受了伤,窦氏便日日盯着他读书学武,晨昏不歇,连时珩那小子也跟着受累,困极了也不能歇。
李霁便让他在殿中多睡片刻,独自一人往皇后宫中请安。
行至半道,一股莫名的阴冷忽然缠上脊背——不是晨露的寒,而是一道沉沉的视线,黏在他身后,带着说不出的压迫,叫他浑身泛起一阵不舒服的紧绷。
他脚步微顿,本想装作未察,径直往前走。身后却先一步响起了一道温润如水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落进他耳中。
“五弟。”
李霁身形一僵,深吸一口气,面上瞬间换上惯常的轻快笑意,转过身去行礼:“皇兄。”
李亦承上前一步,“不必多礼。想必五弟也是去给陛下、皇后请安,不如一同前去。”
李霁眉眼弯了弯,扯着嘴角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李亦承侧过头,关切地问:“听闻五弟这些天勤读苦练,想必辛苦了。等请安过后,不如来东宫坐坐,喝杯茶,我们兄弟也好说说话。”
李霁没料到他会忽然相邀,脑中飞快一转,委婉推辞道:“昨日四兄与弟约好,今早要拿一件西域新奇物件给我看,怕是不能陪皇兄过去了。”
李亦承神情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很快又露出温和的微笑:“无妨。四弟与你年纪相当,自然更合得来,这样也好。”
二人一路来的延嘉殿外,恰好与迎面而来的李由撞了个正着。李由面色冷淡,眼风平平扫过对面的两人。他只对着李亦承略一颔首,行过半礼,便目不斜视,抬脚踏入殿中。
李霁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微抿,不动声色地轻挑了下眉。
李亦承收回目光,温声道:“走吧。”二人一起走进殿内,依序站在李由的右侧。
内侍入后殿通传,三人就垂着手静候,殿内很是安静,只能听到三人的轻息。
片刻后,帝后从内殿缓缓走出,在殿上落座。三人当即躬身行礼,同声道:“儿前来给陛下、皇后请安。”
“平身吧。”李晟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窦氏亦在旁应和,叫三人不必多礼。三人直起身,各自垂手站好。殿中烛火轻晃,映得帝后容颜沉静,气氛倒还算平和。
李晟看向李亦承,随口问了几句近日读书习政、伴臣议事之事。李亦承也都应答得稳妥有分寸。李晟听罢点点头,只叮嘱了他要用心向学,沉稳持重。
稍顿,他又转向李由,问近来课业进益、骑射操练如何,李由也只是简略回了两句,不多言语。
两问完毕,李晟也无心再聊朝政,目光自然而然转向站在最边上的李霁。方才的威严收敛了几分,“霁儿,习武之事,近日可曾勤加操练?拳脚兵刃皆需日日琢磨,莫要懈怠。”
李霁心下一紧,轻咳一声,随口便撒了个稳妥的小谎:“回阿耶,儿每日都有练剑,从不敢怠慢。”
李晟听罢,眸色微亮,赞许地点点头:“甚好,习武当持之以恒。改日得空,我便与你过过招,看看你这身手究竟练得如何了。”
一旁的窦氏见状,也含笑接话:“陛下肯与霁儿切磋,也是好事。既练了身手,也能活络筋骨,霁儿可要好好把握机会,多向陛下请教。”
“儿谨记阿娘教诲,定当努力。”话音方落,身侧的李亦承眸子暗了暗,面上那温润笑意隐晦地僵在脸上。
之后李晟又嘱咐了几句,三人才告退,出了延嘉殿,李霁随意同两位兄长拱手作别,转身便往自己寝宫走去。
……
一踏入殿内,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一看便知时珩那小子还没起呢。李霁左右望了望,也懒得去叫人,懒洋洋地挪到桌旁坐下,百无聊赖地自个儿斟茶品茶。
一杯接一杯,茶都快喝得淡如水了,他还在那儿自斟自饮,活脱脱一副快把自己泡进茶缸里的模样。
窗外天色渐亮,原本朦胧的晨曦慢慢散开,一缕缕暖阳斜斜照进殿内,落在地板上,明晃晃一片。
竟是已坐了许久,李霁想。
忽然,一阵轻风卷过,一张纸轻飘飘飞了起来,恰好落在那片阳光里。李霁定睛一看,竟是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线条歪歪扭扭的破剑谱。
他眉尾一挑,张口就要喊时珩,想质问这小子东西怎么到处乱扔,半点不收拾。可话音还没出口,目光落在纸上那一瞬,人忽然顿住了。
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小黑人,竟像是活过来一般,在纸面上缓缓抬手、起势、舞剑,一招一式清清楚楚,看得他心头一跳。
李霁猛地闭眼摇了摇头,再睁开时,纸上又恢复成乱糟糟的涂鸦。
“怕是闲出幻觉了……”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放下茶盏,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纸笺。
随意看了两眼,抬手将剑谱细细折好,顺手揣进了腰间系带里。
做完这一切,他又来到书案前,取过一张素纸,研磨执笔,笔尖蘸了墨,便低头缓缓写起信来。
信是写给他远在江南的那位师傅,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慢慢斟酌字句:问师傅近来身子安否,何时打算再来长安;又顺带提了一句,许是时珩那家伙收拾东西时糊涂收错,竟将师傅的剑谱一并卷了来,叫他哭笑不得。
一封短信写完,墨迹干透,他折好书信封入函中。下意识便要扬声唤时珩,可一想到那小子还在呼呼大睡,李霁只能轻叹一声,无奈将信收好。
索性不再耽搁,起身亲自出宫,寻驿站将信递了出去。
等这一切忙完,李霁觉得浑身乏累,脚上如同坠了大石块般,一步步挪回了握兰殿。踏入殿内,他径直往榻上一倒,没多久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不省人事。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李鲤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探进头来,左右张望了一圈,见殿内安安静静,连个人影都没有,不由得小声嘀咕:“奇怪,人去哪儿了……”
他索性背着手,在殿内慢悠悠踱起步子,正要四处查看,一道懒洋洋又带着几分怨气的声音忽然从榻边飘了过来:“你是来给我下毒的吗?”
李鲤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当场蹦起来。他慌忙回头,见李霁侧身躺在榻上,支着脑袋望着他,一脸没睡醒的怨怼。
他立马几步小跑到榻边坐下,眼底还带着促狭笑意:“怎么会,四兄待你这般好,怎舍得给霁儿下毒?”
李霁嫌恶地往榻里一躺,翻身背对着他,懒得搭理。李鲤“哎”了一声,伸手拽住他袖子晃了晃,正色道:“正经事儿,是阿姊叫我来寻你,同往东内苑。她说你连日练功辛劳,要带你去骑马散心。”
李霁闷在枕间,“这都快正午了,日头又毒又辣,热得难耐,不去。”李鲤一挑眉:“不去?”“不去。”
李鲤扬声道:“那我便去叫阿姊来,亲自将你抬去。”李霁闻言一激灵,连忙坐起身,一脸无奈妥协:“行了行了,去便是了。”
真让李芸霏来抬,还不知是先抬他身体的哪个部位呢。
李鲤哈哈两声:“在外历练三年,霁儿还是这般怂。”李霁白他一眼,翻身下榻穿靴。
……
与此同时,汾阳王府中寂然,唯闻书卷翻动的声音。赵仲钦伏案梳理案牍,林樾坐在一侧,默默为之分拣整理。
忽地,林樾开口问:“王爷以为,五殿下此人如何?”赵仲钦执笔之手微顿,沉吟片刻,回应道:“颇为聪慧。”
林樾抬眸,直言再问:“可堪任用?”
赵仲钦徐徐摇头,眸中无波:“尚需静观。他虽有胆识,然潜意识里,野心极重,行事又偏激,若任由其势,他日若起,必覆乾坤。”
这时,一名侍卫便急匆匆来到屋外,出声禀告:“王爷,都尉府来人传报,卫都尉已然回京,陛下恩准其入内苑马场练马。”
赵仲钦闻言,握笔的手一顿,眸中沉寂尽散,竟难得露出几分喜色。他合上书卷起身,转头对林樾说:“你即刻前往崔府,将此事速告崔语岑。” “属下遵命。” 说完,赵仲钦便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
内苑马场,春风拂面,草色青青。李霁身着宝蓝色骑服,额间亦束着同色抹额,与李鲤一同步入马场。
他往日骑马多着常服,既不束额,衣料也宽松,今日又是紧身骑服又是抹额,浑身都不自在,一会儿扯扯腰间系带,一会儿又抬手去拨弄额间锦缎。
李鲤瞥他这般小动作不断,以为是他厌弃这色彩,轻笑道:“早劝你着赤色,那般才衬你。这蓝衣配着,倒显得你像个满腹算计的大臣。”
“君愈,霁儿!”不远处传来呼唤,二人循声望去,李芸霏站在马场边垂柳之下,正朝他们招手。
她一身褐色装束裹得身姿利落,腰间束着嵌玉蹀躞带,英气逼人,倒像个即将披甲上阵的少年将军,飒爽得耀眼。
两人小跑过去,李鲤先一步开口:“阿姊怎的一眼便知是我们?”李芸霏瞥了二人一眼,伸手嫌弃地扯了扯他的衣领,嗤笑道:“你俩一蓝一紫,这般扎眼,还认不出吗?”
李霁与李鲤对视一眼,各自在心里觉得,对方这身打扮,确定俗气得很。
李芸霏见状也不多言,转身牵过一匹马。那是一匹河曲健马,毛色油亮如墨,四肢修长矫健,眼亮如炬,一看便知性子剽悍烈劲,最是合那跳脱不羁的李霁脾性。
李鲤眸光一转,心底已闪过数个念头,他微笑着朝马旁迈了一步:“不如让我先替五弟一试。” 李芸霏轻啧一声,伸手按住他:“李霁比你更合适。此马性子暴烈,你未必能压得住。”
“无妨。”李鲤执意不肯退让,拽着马缰欲要翻身上马。
李霁斜倚在树干上,双臂环胸。“待会儿马性发作起来,你可别被吓得哭鼻子。”
李鲤抬眸朝他微抬下巴,一脸十足把握:“你们只管瞧好便是。”他翻身上马,缰绳一勒,催马缓步前行。李芸霏担忧地望着他的背影,但看他骑着马跑出去了一大段路,都没发生什么,便暂时松了口气。
起初那马确实还算温顺,李鲤也一脸享受,观赏起沿路风光。
可不过片刻,这马却陡然停下,猛地甩了甩头,随即扬蹄长嘶,疯了一般狂奔起来,载着李鲤在马场上来回疾驰,几番甩蹬欲将人掀落。
李芸霏站在李霁身旁,视线紧紧追着那道身影,一脸无奈:“早说了此马性烈,他偏要逞强。”
李霁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眼尾噙着点笑,视线也落在狂奔的马上:“他就是不撞回南墙不肯罢休。”
风卷着青草气息拂过,李芸霏望着马场,忽然含笑偏头看向身侧人:“哎?我倒真好奇,你与君愈的骑术究竟谁更胜一筹,不如此番比上一场?”
李霁看向远处,眉梢扬起:“自然是我。”
李芸霏闻言故意往前凑近半步:“既这般厉害,不如同我也较量一番?我还从未与五弟正经比过骑术。”
李霁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失笑,连连摆手:“那还是放过我吧。”
李芸霏可没那么好糊弄,“比一比吧,我前几日听我阿娘说,阿耶最近得了一宝,过几日,要在大兴苑办宴射比试,许多皇室贵族都去,到时候你我一定要好好比上一场。”
李霁见她这般肯定,只能勉强点头应下。
而这边的李鲤,还在与马较量。他趴在马背上咬牙绷紧身子,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可那河曲健马野性大发,四蹄翻飞,竟载着他一路朝着马场深处狂奔而去,越跑越远。
他渐渐察觉不对,马身躁狂得异常,鼻息粗重,蹄步乱了章法,全然不受缰绳控制。
李鲤心头一紧,慌忙回头朝着柳下二人高声呼喊,可李芸霏与李霁正低头说着话,并未留意到远处的险情。
风啸声卷着马蹄声响彻马场,他的呼喊刚出口便被狂风撕碎,飘到半途便散得无影无踪。
下一秒,烈马猛地人立而起,长嘶声刺破长空。李鲤掌心的缰绳瞬间绷得欲断,身体被狠狠甩向半空,重心骤失。
就在他要重重摔落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白的身影自斜侧跑来,足尖一点,用力翻身上马,长臂稳稳拦腰将李鲤扣住,带着人稳稳落回马背。
李鲤尚陷在慌乱里,耳畔便传来一道温沉有力的嗓音:“目视前方,莫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