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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承诺    “我 ...

  •   “我们打听出一点眉目,坊间都说,城南杜角村多的是手艺精巧的匠人,让我们去那边寻,或许能有收获。”

      “杜角村……”李霁低声重复一遍,指尖无意识抓着榻沿,“若是如此,再加上瘸腿这一特征,找人便容易多了。”

      时珩闻言立刻乐了,笑着应道:“还真是。”

      说罢还骄傲地轻哼一声,下巴微扬:“若非是我,凭林永暄那副死板无趣的性子,这般隐秘消息,他这辈子都打听不出来。”

      李霁看着他这副模样,勾了勾嘴角:“夸大其词,我看你,多半是歪打正着。”
      被戳中心事,时珩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忙起身往门边退去:“我先回去歇息了。”

      可刚拉开门,他又猛地想起一事,反手将门合上,回头望着李霁:“那杜角村……我们还去不去?”李霁支起脑袋,眉眼轻挑:“自然不去,你想去?”

      时珩闻言脑袋摇得飞快,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失落,却半点没瞒过李霁的眼睛。

      自回京两月有余,他们虽日日能出宫,在长安城内四处游玩,可城里街巷景致,早已被他们逛了个遍,现在去哪都提不起兴趣。

      整日里无非是四处闲走,或是对着时珩无意带回的剑谱琢磨消遣,再没有江南那般自在肆意、处处新鲜的日子。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能去往城外新地方的由头,偏生又被一口回绝,少年人心底的期盼,终究落了空。

      李霁瞧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眼底那点浅淡的笑意淡了瞬,快得叫人无法捕捉。

      他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行了行了,等我明日同阿耶商议一番,他若应允,我们便去。”

      一句话落下,时珩低垂的眼眸里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得惊人。他强压着心头的欢喜,不敢与李霁对视,生怕被瞧出心中所想,只故作镇定地丢下一句:“我回去歇息了!”

      话音未落,便匆匆转身飞快拉开房门,小跑着离去。

      李霁望着他从门缝间消失的身影,安静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他起身吹熄桌上烛火,屋内霎时沉入昏暗,回身便重新躺回榻上,闭上眼,心底却久久未静。

      ……

      残夜沉沉,烛火在窗影间轻轻摇曳,昏黄的光焰晃得屋内明暗交错。赵仲钦是在一片浅凉里醒转的,睁眼便见灯花簌簌,四下静得只剩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他缓缓偏过头,一眼便看见桌边坐着的林樾。他手肘支在桌上,手掌轻撑着额角,竟是就这样守在榻边沉沉睡去,肩背绷着一丝未曾卸下。

      赵仲钦望着他的眉眼,只觉得这人,与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性子执拗的孩童,半点未曾变过。

      他轻笑一声。下意识动了动手臂,箭伤所在的手掌已被细密的软布层层裹好,药膏清冽的凉意透过布料缓缓渗开,安抚了伤口的灼痛。

      他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浑身筋骨泛着疲惫的酸疼,小腹间亦有隐隐胀闷,连动作都轻了几分。

      细微的响动还是惊醒了浅眠的人。

      林樾骤然抬眼,见赵仲钦掀开锦被,伸手去够榻边的靸鞋,神色一紧,当即出声阻拦:“王爷别动!”

      话音未落,他已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赵仲钦的手臂,执意要将人扶回榻上:“箭伤未愈,案子明日再查不迟,你此刻必须静养。”

      赵仲钦眉峰微蹙,语气平平:“不过皮肉小伤,何须这般拘谨。”“小伤若护养不当,亦会化脓感染。”林樾不肯退让。

      赵仲钦无奈扶额,眼底泛起一丝苦笑:“我不查案,你且让我起身。”“王爷要做什么,只管吩咐,属下代劳便是。”林樾板着脸道。

      他轻叹一声,劝道:“你守了整夜,先回房歇息吧。”

      “属下等着王爷安歇,再退下便是。”

      赵仲钦正要开口,却见林樾上前一步,一手轻按在他肩头,一腿挡在榻前,态度坚定得近乎大胆:“王爷若执意要去何处,告知属下,属下陪您前往。”

      他目光坦荡地盯着赵仲钦。

      赵仲钦一噎,耳根微热,声音压得极低:“小解。”

      林樾一怔,微微俯身:“王爷说什么?”赵仲钦抬眼瞪他,眼中闪过窘迫,低喝道:“如厕!”

      两字一落,空气都像凝住了一瞬。赵仲钦脸色微沉,再不愿多瞧他半分,撑着身子便要去够榻边的鞋。

      指尖还未碰到鞋面,林樾已先一步俯身将鞋履取了过来,稳稳递到他脚边:“属下陪王爷同去。”

      赵仲钦有时其实很恼他这般固执。

      自当年他入了将军府,寸步不离跟在自己身后起,林樾便是这般执拗,认定了的事便半步不让。

      如今年岁渐长,性子依旧未改,只是那所有的坚持与固执,桩桩件件,绕来绕去,终究都系在将军府,系在他赵仲钦身上。

      赵仲钦最终还是拗不过他,只得由着他陪自己一道去。

      ……

      等再回到房中,林樾又絮絮叮嘱了好些话,伤口不可碰水、夜里莫要随意掀被、若是不适便立刻唤他……一句接着一句,原本的睡意反倒被搅得半点不剩。

      其实也难怪他这般紧张。自赵仲钦册封以来,常年行事稳妥谨慎,早已不似年少时那般动辄涉险,便是些许小伤也极少有。

      也正因如此,如今不过一点箭伤,落在林樾眼里,便成了天大的事。

      赵仲钦靠在榻边,心里莫名有些哭笑不得。他明明比林樾年长三岁,从前在将军府,向来是他护着身后那半大的孩子。

      怎么不过是受了点伤,倒被这人当成什么都照料不周的孩童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赵仲钦便已起身。窗外的晨色尚带着微凉的青灰,屋内烛火熄了,只剩窗棂透进的一丝清光。

      他坐在案前,指间捏着一方素帕,帕子的右下角绣着一朵软云,针脚略有些随意。目光落在那团云纹上,心底暗自轻嗤,这个李霁,怎的如此幼稚。

      正出神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叩。

      赵仲钦指尖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帕子往身后的榻上一扔。

      “王爷。”是林樾的声音。

      他定了定神,头也未抬,只慢慢吐出一字:“进。”

      门轴轻响,林樾推门而入。一身素黑锦衫,剪裁合体挺括,墨发高束,发丝根根分明,神色沉静如石,纵然守了一夜,神情、身板还是透着精神。

      见赵仲钦已然起身,林樾眉峰微蹙,忍不住上前劝道:“王爷,伤口刚换新药,受伤第二日最该静养。您这般早起操劳,怕是不利于恢复……”

      “行了。”赵仲钦抬手打断他,语气轻顿,“不必多言,讲正事。”

      林樾抿了抿唇,如实禀报:“昨日属下四处打探,得知城南杜角村聚居着不少手艺精湛的匠人,各式精巧器具皆能打造,或许能从中寻到线索。”

      赵仲钦低声重复:“杜角村,手艺精湛……”他指尖一顿,忽然轻笑一声:“那好办了。”

      话音落下,他自身侧取过一物,正是昨日在现场寻得的古画。画轴裹以锦缎,收得齐整。

      林樾目光落在画轴之上,看了一眼又望向赵仲钦。

      赵仲钦将画轴递到他面前:“拿去给万年县的仵作行人仔细查验,查清楚这里面是否藏有致使杨郎君暴毙的毒物。”

      林樾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轴身,抬眼时神色愈显郑重:“属下即刻去办。”

      赵仲钦摆了摆手,补了一句:“速去速回,莫要耽误时辰,稍后我们还要往城南走一趟。”

      “是。”林樾应声,转身便快步离去。

      屋内只剩下赵仲钦一人,他望着案上随手记下的几行字迹,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宫城之中,暖煦的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殿内,映得满室明亮。李晟正与李霁对坐桌前,面前的清茶热气腾腾。

      李晟执盏轻抿,望着身侧的儿子失笑开口:“本想唤你同我对弈一局,可惜啊,我儿偏偏不通棋艺,也只能改作喝茶了。”

      李霁垂眸轻笑,陪着阿耶闲叙片刻,终是轻声开口:“阿耶,儿想去城外一处小村,寻位匠人修样东西。”

      李晟闻,言感兴趣地哦了一声,歪头看着李霁:“何物要紧,竟要专程跑到城外去?”“自然是儿珍视的东西。”李霁坦然。

      李晟无奈摆了摆手:“这事我可做不了主,你得去寻你阿娘商议。若是我擅自应了你,回头少不得要被她念叨许久,忧心你出城安危,我这耳朵啊,可受不住。”

      李霁闻言一哂,也不再多言,起身告退,径直沿着朱红的廊庑往延嘉殿去。

      晨光正暖,廊外便是西内苑的花木,露水滴在阶前草叶上,风里裹着早梅与新柳的清芬。

      行至一处假山转角,他脚步忽然顿住。不远处的海棠花荫下,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其中一人是李亦承,另一人站着他身旁,是位身着深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李霁认得,那是李亦承舅氏,光禄大夫顾令钊。

      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太子脸色沉郁,眉头紧紧皱着。

      而顾令钊却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知为何而乐。

      李霁的指尖无意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上霁字的轮廓,视线在两人脸上稍作停留。但他终究没有上前,也没有多作窥探,收敛神色之后,放轻脚步,顺着廊庑的阴影悄然绕走了。

      宫人们提着铜壶浇花,见了他便垂着头避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一路走,那花荫下的秘密渐渐被晨风吹散,直到拐过长廊,再也看不见那两道身影,才稍稍加快了步子。

      李霁穿过晨露未干的花木,来到延嘉殿。殿内暖意轻漾,窦氏正与德妃对坐闲谈。

      窦氏端坐殿中,神态雍容平和,言辞舒缓温润,偶含浅笑,气度从容大方。德妃侍坐一旁,轻拂鬓边碎发,低声应声附和。

      窦氏望着她,笑意温软:“陆华近日身子可还安适?”话音刚落,便有宫人轻步垂首,低声通传:“皇后娘娘,五殿下到了。”

      窦氏与陆华一同抬眸望去。

      李霁背着手走近,向皇后行礼:“儿见过阿娘。”起身之后,再向陆华微微欠身:“见过德妃。”

      李霁行过礼,窦氏眉眼立刻柔了下来,伸手轻轻朝他招了招:“霁儿,过来坐。”

      他依言上前,在一侧坐下。窦氏便让宫人添上茶盏,动作举止随意得如同寻常人家的阿娘。一旁陆华见状,起身敛衽行礼:“殿下既已前来,妾便先行退下,不叨扰娘娘与五殿下叙话。”

      窦氏闻言,轻轻一笑,抬手拉住她的手腕:“妹妹留步便是。霁儿能有什么要事?不过是贪玩想来寻些新鲜玩意儿罢了。”

      世人皆知,李霁自江南归来,整日里在长安城中嬉游,四处闲逛。

      不问诗书,不涉朝堂。陛下纵着,皇后宠着,长安城里人人心照不宣——这位皇子,便是个不学无术、只知玩乐的闲散废人。只是忌惮天家颜面,无人敢明说。

      可窦氏从不因这些闲话拘束他。

      在她心里,少年人本就该纵马天下,踏遍山河,见天地,见众生。

      读书多少,功业高低,从来都不是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尺。活得自在坦荡,比什么都珍贵。陆华听得这话,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又轻轻坐下,不再提告辞的话。

      李霁眉眼一弯,顺势应道:“既然阿娘都如此说了,那儿便不拘着了。”

      窦氏转眸看向陆华,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瞧我说什么?”

      陆华温婉一笑,低垂着眸子不语,静静听着他们二人说话。

      李霁思索一番,早已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儿寻得一样好物,本想亲手奉予阿娘,不料,不慎损毁了。寻常物件便也罢了,可此件于儿心中格外不同。故而打听得知,城外村中藏有手艺精巧的匠人,儿想亲自出城一趟,寻匠人修复。此行或许一日,或许数日,还望阿娘应允。”

      他眼睫轻眨,一双浅眸看似恳切哀求,心底却早已十拿九稳。窦氏听罢,眼尾微微弯起,看透他的心思也不曾拆穿。

      她轻勾唇角,故意拖长了语调:“难得你这般心系我,只是城外不比宫中安稳……”

      李霁连忙接话:“有时珩跟着儿呢。”

      “你这么说来,时珩那孩子的身手,原是不差。”窦氏稍加思索,“可自你们江南归来,他那一身拳脚功夫,倒像是生疏了不少。定是你日日带着他游山玩水、四处嬉玩,才把他耽误成这样。去江南前,他的身手尚可与宫中禁卫一较高下,如今……怕是比不上从前了。”

      李霁神色僵住,指尖不由一顿,肩头也跟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转瞬,他又迅速敛了那点失态,唇角委屈地微微耷拉着,身子微微前倾,像只讨巧的猫儿般,软声道:“阿娘便允了儿吧,儿定会万事小心,绝不叫自己受伤。归来之日,阿娘尽管查验,但凡身上添一道小伤,儿在阿娘生辰之前,便绝不出宫一步,日日在宫中静心读书,好生陪伴阿娘,可好?”

      窦氏望着他这般软磨硬泡的模样,心头的几分顾虑也早散了,终是轻轻一叹,松了口:“罢了,你既这般执意,我便允你。只是记住,若是真的伤了分毫,那往后很长一段日子,都不许你再踏出宫门一步。”

      李霁眼底瞬间亮了起来,方才那点僵滞尽数散去,当即下座行礼:“儿记住了!定不负阿娘叮嘱,必定完好无损地回来!”

      他眉眼弯弯,笑意真切。看得窦氏又好气又好笑,却也只是挥了挥手,由着他去。

      陆华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亦浮起浅浅笑意。待李霁兴冲冲地离去之后,她才轻轻开口:“五殿下真是长大了,行事也有了分寸。哪像妾的鲤儿,整日只黏着他阿姊,妾的话也不大听,偏就听他阿姊的。”

      窦氏轻笑一声,宽慰她:“原就是孩童心性,眼下这般不懂事也寻常,大多要等到成家之后,才会慢慢沉稳下来。”陆华温温一笑:“阿姊说得是。”

      ……

      正午日头灼烈,暑气蒸腾,炙得大地燥热难耐。

      赵仲钦已拿到仵作呈递的勘验结果。验状上载明,画轴中的毒,乃是情花毒粉,取材于曼陀罗花籽。此毒粉挥发性极强,吸入后便会幻象丛生、神志迷乱,最终心悸气绝。

      此毒同样入体即散,不留余痕,寻常查验根本无法辨出。但其药力不纯,力道较正统毒粉偏弱,显是私下研磨、手工调制而成,并非出自专业制毒之手。

      结合尸体状况,仵作已稳妥断定,死者确死于该毒。

      赵仲钦用指关节敲着桌面,扫过最后一行字后冷冷一哼:“倒是个会制毒的。”

      他合上验状,冷声吩咐:“永暄,备马,去杜角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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