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悖论》云岫云山由

2、雪夜无所适从（二） 那里埋葬的

　　一顿饭吃得平静又波折。

　　方泽是个总裁胃，一碗看不见绿叶和主食的野味下去，刚下桌就歇了，捂着胃靠坐在沙发上，脸白得像鬼。

　　柳星见状也没多吃，跟着离席，把人搀上了楼休息。

　　褚华给他们找了钥匙开门，又灌了壶热水提上去，看了眼没什么大事，叮嘱了柳星几句就下来了。

　　另外三人则截然相反。

　　褚华是军旅出身，吃饭快食量大，中途上了趟楼，回来差点没抢过这三个牲口。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刚在山里啃了半个月树皮——明明看着都是瘦高匀称的身形，下筷子的时候活像三匹饿狼，褚华恍然间都怀疑吃完这顿，这里是不是就要断粮了。

　　“确实是饿了。”江瑜抽空诚恳道，“而且哥你手艺真好，特别好吃。”

　　褚华眼疾手快地顺走了他瞄着的一块肉，平静地点了下头：“嗯，谢谢。”

　　江瑜拿筷子的手错愕地悬停了两秒，转眼又被石桃和戚姚先后夹走一筷子。

　　直到戚姚转而将夹走的菜搁进他碗里，他才堪堪回过神来，看褚华的眼神一时充斥着一种奇异的、接近出乎意料的情绪。

　　褚华权当没看见。

　　饭后他把帮忙收拾碗筷的三人连着一串房门钥匙一起赶出了厨房，叫他们自行摘走对应的钥匙开门，剩下的放回客厅茶几上，一会儿他去收。

　　三人看他动作迅速利落，旁人没什么插手的余地，也就不留在厨房里头添乱，拿走钥匙出去了。

　　等褚华洗完碗擦干净厨房出来，一楼只剩下向导还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留下的钥匙串，褚华拿起来看了看，加上最先给方泽、柳星二人的六号钥匙，一共少了三把。

　　登山客是女士，自己单独住一间，大概率拿走了十号钥匙，那是个三楼的单人间。

　　江瑜和戚姚是情侣，拿走的应该是七号钥匙，在六号房间对门，也是个二楼的双人间。

　　褚华自己住的是一楼的休息室，给他们的这串都是二楼往上房间的钥匙。

　　只剩坐在客厅里的向导还没选房间。

　　狼崽褚华在吃饭的时候一起喂过了，这会儿见了他一打滚站了起来，溜溜达达跑到他腿边就要把脑袋往他裤脚上蹭。

　　褚华俯身拎住狼崽的后颈皮，给它擦干净脸才放任它在脚边蹭来蹭去，转头看向始终隐藏在兜帽里的向导：“你要住哪？”

　　兜帽的帽檐向他的方向微微抬起了一点。

　　褚华依旧是那副面无波澜的模样，眉目冷峻，腰背挺直。

　　漆黑的眼瞳倒映着壁炉里跃动的火光和窗外一片白皑雪亮，沉静而明亮，在这幅风雪寂寥的图景中仿佛恰如其分，又独特得让人频频侧目。

　　向导终于开了口：“你是同路人吗？”

　　褚华几不可见地抬了下眼，语气冷淡：“你找错人了。”

　　“……”

　　客厅安静了良久。

　　最终，向导站起了身，伸手指了其中一把钥匙，随后手心朝上，悬停在褚华面前。

　　褚华垂眼扫了一眼钥匙上的编号十三，从环上解下钥匙，放到了那只遍布老茧和冻疮的手上。

　　向导握住钥匙，转身向楼上走去。

　　路过那把猎枪的时候，他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缓慢地道：

　　“——我会等你。”

　　褚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狼崽鼻尖动了动，短促地轻叫了一声。

　　褚华蹲下身，安抚地揉了揉狼崽的脑袋：“留下看家，别让他们出去乱跑，也别让别人进我的屋子。我下雪前回来。”

　　狼崽亲昵地蹭蹭他的手。

　　褚华打开上锁的抽屉，把手札里画着地形图的那页整齐地撕了下来，又留下一张“及时添柴，不要关窗”的字条，用墨水瓶一起压在书桌上，随后把其余个人物品都仔细地收拾出来，放回了自己的房间。

　　将公共区域所有有关自己的痕迹清理干净后，褚华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摘下挂在壁炉旁的猎枪，推门踏入了风雪。

　　-

　　下了一整晚的雪终于在此时停息。

　　日光惨淡，四处都是冰冷的银白，硬灰色的树桠压满积雪。

　　褚华提着猎枪，没像往日一样直接前往深林，而是先绕着山庄转了一圈。

　　他身量很高，体能过人，在山雪上如履平地，不到一刻钟就走完一圈，又沿着依稀的山道往山下走了一段。

　　山中依旧如他这三日走过的每一次一样荒芜寂静。

　　大雪覆盖了一切，除了白茫茫的积雪和依稀野兽行过的足迹，他找不到任何人类曾来过的痕迹。

　　——没有登山者扎过的营帐，没有游客抛锚的越野车，没有飞机失事留下的遗骸。

　　他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天然石台驻足下望。

　　雪停后山中又被一层轻薄的寒雾笼罩了。

　　以他的目力，能见范围大约十五米左右，遇到天气差些的时候，就只有十米。

　　他的脑海中依次闪过几人的身影。

　　以方泽和柳星两个人的衣着和体质，在这种天气根本撑不了太久，更不用说走上多远。

　　江瑜和戚姚要好上一些，但要说顶着夜晚的风雪爬上山来，怎么也不可能是这个状态。

　　石桃才是这几人中身手最好的。褚华注意过她的步态，那是常年行走于高危地带的人才会拥有的姿态，无论遇到什么突发情况都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褚华自己也有这个习惯。

　　但她的衣着太干净，状态也保持得太好了。

　　相比之下，向导才像是真正在夜晚穿过风雪跋涉而来的。他身上有种和这座雪山中的野兽如出一辙的气息，远离文明社会，与自然浑然一体。

　　至于另外五个人，除非他们是同一时间突然出现在山庄外的，不然没有任何一个解释能说得通。

　　褚华抬手捏了捏鼻梁。

　　山中略起了些风，他不再做无谓的猜想，转身进了深林。

　　七个人需要的食物不是个小数目，但这座人迹罕至的荒山野蛮而丰盈，栖息着无数早已适应了风雪的飞禽走兽。

　　当苍白的日光被晚霞染上一抹浓艳的血色时，褚华回到了山庄，在院子里熟稔地处理了带回的猎物。

　　大片带着腥气的热红泼洒在雪地上，混着雪水向更深层的土壤渗去。

　　褚华习以为常地抬起手背，蹭掉溅在脸侧的零星血迹，有条不紊地分别装袋，从外头铲来干净的雪覆盖在浸红的积雪上，用锹背压实。

　　听到动静的江瑜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出声问道：“哥，用不用帮你烧点儿热水？你这一身待会儿得洗洗吧。”

　　“嗯。”褚华没拒绝，“麻烦了。”

　　“好嘞。”江瑜转身要回屋里，目光无意间落在整齐排列的一个个袋子上，随口问了一句，“哥你这是打了什么回来？这么大个儿头，没伤着吧？”

　　“没有。”褚华收拾好了院子，提起那些袋子，走了过来，“是一种像鹿的野兽。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山里有很多我没见过的生物。”

　　江瑜啊了一声：“没见过的生物？”

　　“不用担心，能吃。”褚华提着袋子进了厨房。

　　江瑜帮他烧了水，眼看着他回房间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又马不停蹄地洗衣服，晾在壁炉边，出去劈了柴，烧火做饭……光是看着就感觉要力竭了。

　　江瑜忍不住偏头低声问自家爱人：“别的……也有这样的人吗？”

　　戚姚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我没见过。”

　　褚华不欲探究小情侣在嘀咕什么私房话，面无表情地喊他们过来端菜。

　　方泽下午睡了一觉，被叫下楼吃饭的时候头还有点昏沉，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半阖着眼揉太阳穴。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一碗肉汤搁在了他面前。

　　油脂被细致地撇掉，汤头很清亮，肉片和不知名的茎类植物叶片轻轻浮在汤勺旁边，氤氲出熨帖的热气。

　　上方冷冷淡淡地抛下一句：“你的。就这一碗，趁热喝。”

　　方泽愣住了，神情空白地盯了汤碗两秒。

　　片刻后他才回神，好悬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谢谢妈”咽回去了：“……劳烦了。”

　　褚华忙着和仨牲口用筷子刀光剑影明争暗斗，闻言随意点了下头：“没事。”

　　一顿饭平静又激烈地吃完。

　　褚华习惯性地独自收拾完厨房出来，给客厅的壁炉添了点炭火，总算是在窗边坐了下来。

　　住在三楼的石桃和向导都上楼去了。

　　方泽在房间里呆了一天，这会儿就没有上去，柳星因此也留了下来。

　　江瑜和戚姚坐在沙发上聊天。戚姚话少，大部分时间都是江瑜在说，另外两人闲来无事，也搭了几句话。

　　江瑜看到褚华过来打了声招呼。褚华礼节性地点了下头，本来准备回话，狼崽却先一步跑了过来，脑袋一拱哼哼唧唧地就要摸。

　　褚华便先俯身把它抱了起来，放上膝头顺毛，又随手拨了下一边矮柜上古旧的唱片机。

　　忧郁宁静的琴声缓缓流淌而出。狼崽动动耳朵，蜷起温暖的皮毛依偎进他的怀里。

　　江瑜到嘴边的话头一收，没去打扰他。

　　夜色渐浓，风雪渐起。

　　几人放松地浸泡在壁炉、钢琴与雪夜构成的暖融里，很快感到倦意上涌，各自先后回房间了。

　　-

　　第二天几人起床时，褚华已经出门了。

　　狼崽在一楼客厅的红绒地毯上懒洋洋地打盹。壁炉里新添了炉火，墙上空无一物，猎枪已经被拿走了。

　　江瑜拿起了用墨水瓶压在书桌上的字条。和昨天一样的冷峻笔锋，言简意赅：“饭在锅里，热了再吃。傍晚时回。”

　　江瑜看了几秒，拿出一张邀请函一样的信，展开和字条上的笔迹比对了一下。

　　“不是一个人。”戚姚站在他身边，没有看他手里的信，抬手帮他把信折好放回兜里，“不要轻易拿出来，会被看到。很危险。”

　　“好，我记住了。”江瑜从善如流地收起信，回头看向楼梯口。

　　方泽和柳星依次下了楼，后者目光惊疑不定，前者只是面色有点沉，低头擦着眼镜，看不出什么神色。

　　石桃在他们之后过了一会儿才下来，迎上江瑜的目光，微微点头：

　　“我确认过了，向导已经死亡。”

　　柳星闻言脸色大变，喉头不安地攒动，几乎就要开口说什么。

　　方泽动作顿了顿，戴上了眼镜。

　　江瑜和戚姚却并不意外。前者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尸体呢？”

　　石桃回答：“被人处理掉了。现场非常干净，什么线索都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