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悖论》云岫云山由

14、日光未拂之处（六） 魔鬼！魔鬼

　　“他是魔鬼！”

　　被绑在地下室的老人用沙哑的声音尖厉地大喊着：

　　“查克斯少爷已经被魔鬼附体了！他居然和一个卑贱的男仆厮混在一起，为此要抚养他长大的老管家关在地下室活活饿死！

　　只有吾主能拯救查克斯少爷迷失的灵魂，对、对、快放我出去，我要把教廷的神父请来！只有神父能阻止魔鬼！”

　　“……”

　　曹伯翰捏了捏鼻梁，没有应声，转头看向灯光没有驱走的黑暗处。

　　崔阳从阴影中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对他摇了摇头：“跟丢了。乔拾心和理查德的气息都断在这里。”

　　曹伯翰将手里的煤油灯举高，绕着地下室走了一圈。

　　这里只有一扇门，地面和墙壁脏污而严密，没有任何通风口和照明设施，只有一个被绳子捆着的疯老头。

　　崔阳打量了一下老人：“他是？”

　　“沃威斯。据他自己说，是查克斯庄园真正的管家，理查德只是小查克斯的贴身侍从。”曹伯翰确认整个房间没有其他的线索，转身往门外走，“走吧。”

　　崔阳跟在他身后半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就这么放着？”

　　“暂时不管。”曹伯翰冷静道，“先用他说的事试探一下小查克斯。”

　　老人还在大喊着魔鬼、神父、放我出去之类的话，两人都不再理会，重新关上了地下室的门。

　　出门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许青河和无路。

　　“不是跟踪你们，”无路抱臂半倚在墙上，“这位新人玩家求我帮忙带他来找你们。”

　　“有劳无路老板。”曹伯翰看向许青河，“发生什么事了？”

　　“——小查克斯发病了。”

　　许青河脸色有些发白：“高烧，出血，止不住。理查德不见了，仆人们乱成了一锅粥，只有无路女士有治疗道具，借给顾先生他们去给小查克斯急救了。”

　　曹伯翰闻言一怔，沉吟了片刻。

　　今早乔拾心失踪，他本以为是小查克斯记恨她昨天派对上弄坏了向日葵，命令理查德把人带走去执行系统处决了，就和崔阳一起顺着遗留的气息找到了地下室。

　　但两人的气息都断在了地下室里，里头只有被囚禁的老管家沃威斯。

　　几乎已经落实boss身份的小查克斯怎么会在这时候发病？

　　“……没关系。”曹伯翰没有思考太久，安抚地拍了拍许青河的肩，“先去看看再说。”

　　-

　　他们一路上了庄园主人所住的楼层。

　　仆人们慌乱无主，没有任何人阻拦他们。

　　小查克斯的房间门敞开着，一个仆人端着一盆血满脸恐惧地跑了出来，险些和几人撞个正着。

　　许青河脸色更白，扶着墙捂住了嘴。

　　曹伯翰注意到，讶然：“你晕血？”

　　许青河无力地点头。

　　“……那你在外面等吧。”曹伯翰在心里叹了口气，叫崔阳在门外守着，和无路走进了房间。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褚华背对着他们，挺拔的身形遮住了大半情况。

　　从他们的角度，只能看到一条布满瘀斑的苍白手臂伸出来，五指紧紧握着顾韶的手腕。

　　西斯拉切站在一旁，神情是罕见的无悲无喜，垂着眼用右手轻轻按揉着左手的手骨。

　　曹伯翰走近了些，这才看到褚华手里拿着一枚灰色的金属护身符，正散发着柔和的浅金色光芒，不断汇入小查克斯的体内。

　　曹伯翰认出了那个道具。

　　“凯特斯护符”，一种最近才大量出现在玩家交易区的特殊治疗道具。

　　和一般的治疗道具不同，凯特斯护符输入多少力量就能提供发挥多少治疗效果，只要注入力量就可以一直维持，没有次数限制，理论上甚至能把力量供给者吸干。

　　无路怎么会把这个借给新手玩家？

　　曹伯翰皱眉，仔细观察了片刻情况。

　　褚华目光沉静，从面色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护身符散发的光芒也始终稳定。

　　尽管如此，小查克斯的皮肤上还是在不断出现新的瘀斑，不停地咳血，衣襟、床单连同顾韶被握住的袖子都被染得鲜红。

　　持续生效的负面效果。

　　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曹伯翰几乎要认为假如褚华此时切断治疗，小查克斯很快就会死于大出血。

　　——难道小查克斯不是副本boss？

　　正当他感到困惑的时候，小查克斯突然从半昏迷状态清醒了过来。

　　他一边呛咳一边抓着顾韶的手腕，借力勉强撑起身来，努力地从灌满鲜血的喉咙里挤出词句：“……理查德……”

　　顾韶低垂的眸光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依旧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俯身下去：“什么？”

　　“理查德……顾先生……”少年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涌出绝望的泪水，“求您……求您……帮我找回他……”

　　【恭喜玩家触发全部剧情分支】

　　曹伯翰的脑海里突兀地响起系统的提示：

　　【现有两条剧情分支，玩家需选择其中一条完成】

　　【分支1：解救沃威斯，帮助其为约书亚·查克斯驱魔】

　　【分支2：答应约书亚·查克斯的请求，帮助其找回理查德】

　　【请玩家慎重选择，该选择将会影响最终达成的副本结局】

　　他神色一凛，下意识开口：“等——”

　　与此同时，顾韶已经用帕子帮替小查克斯擦掉了脸上的眼泪和血渍，温声开了口：“好。”

　　“……”

　　曹伯翰忍不住又捏了捏鼻梁。

　　褚华还在维持治疗效果，显然不反对顾韶的决定。

　　西斯拉切也没什么反应，只转头问了句褚华：“还能坚持吗？要不要换回我来？”

　　——听起来他们居然还是接力给小查克斯治疗的。

　　无路倒是注意到了他的异样，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你触发关键剧情节点了吗？”

　　曹伯翰叹了口气，正想开口解释，突然回了下头。

　　原本守在门外的崔阳从影子里走了出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把道具收起来，沃威斯带神父来了。”

　　顾韶给重新陷入半昏迷的小查克斯调整回便于呼吸的姿势，闻言转头：“沃威斯？”

　　褚华将道具递给了西斯拉切，后者摘下高礼帽，接过护符代替他站在了床边。

　　护符在西斯拉切手上瞬间散发出耀眼的金光，转眼又被放进高礼帽中。

　　他面色如常地把仿佛什么都没装过的高礼帽戴回头上，但小查克斯的情况明显有所好转，就如护符和光芒只是隐身了，效果仍在一样。

　　“沃威斯自称是真正的管家，被小查克斯绑在地下室。他说小查克斯被恶魔附体，要请神父来驱魔才能好，我们没给他松绑，不知道他怎么出来的。”

　　曹伯翰来不及多解释，丢下几句话便匆匆出门去查看情况了。

　　许青河还在外面呢！

　　-

　　被他担心的那位新人玩家正在和神父侃侃而谈。

　　他的脸还是白的，但解起经来头头是道，把那位神父聊得忘乎所以。

　　穿着体面管家服的沃威斯几次试图打断他们辩经，都被神父不耐烦地摆摆手用一句不急打发了。

　　见曹伯翰出来，许青河知道拖延时间的目的已经达成，这才装作后知后觉地道了个歉，让开了进屋的路。

　　沃威斯也顾不上他，连忙半请半赶地把神父带进了房间。

　　许青河自然地缀在他们后面不远处，和曹伯翰汇合。

　　曹伯翰忍不住轻声问他：“你不是物理学家吗？”

　　许青河用手捂着嘴，忍着反胃，恹恹地用气声回答：“我本科是神学专业的，听选修大课混学分的时候被物理系的教授钳走了。”

　　曹伯翰：“……”

　　能被系统选进来的果然都不是一般人。

　　——然而那位神父却不是对谁都一副和善面孔的。

　　他一进门就大发雷霆，声称西斯拉切是“流着肮脏血液的异乡人”，无路是“城外的野女人”，都是“无法教化的弃民”，言辞激烈地要沃威斯把这两人赶出去。

　　无路闻言笑了一声，拍了拍刚进来的曹伯翰的肩，转身便离开了。

　　西斯拉切挑了下眉，若有所思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魔术师打扮，摘帽绅士地对神父行了一礼，也出去了。

　　小查克斯仍在昏迷，但情况似乎好了很多。因此站在床头的两位先生看起来还算冷静，只是冷眼看着神父拿出了一个银瓶，倒了一些透金色的水在手上。

　　——褚华又闻到了那种仿佛被日光暴晒过十万年的灼热气息，随着神父给小查克斯洒圣水的动作愈发明显。

　　他不动声色地戒备起来，盯着神父念诵晦涩的经文，圣水从指尖滴落到小查克斯孱弱的身躯上，从透金色变为黯沉的暗金色。

　　小查克斯在昏迷中蹙起眉。

　　圣水的颜色越来越深。片刻后，少年纤薄的胸膛急促起伏了几下，猛地又呕出一口血。

　　“魔鬼，魔鬼仍在他体内！”神父立时后退了一大步，高声道，“圣水已经对他无效了，必须放血，用戒鞭抽打他的身体，这样才能彻底驱逐魔鬼！”

　　顾韶在热水盆里打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给小查克斯把圣水和血擦掉了。

　　褚华动手更快，确认这神父只会放迷信洋屁就干脆地一个鞭腿，把神父和沃威斯全撂倒在地，一手一个拎起来，往门外拖去。

　　他动作实在太快，别说在一边看的曹伯翰三人，就连神父和沃威斯都呆住了，被拖行了一段才反应过来，激烈地挣扎起来：

　　“野蛮的下等人，你的灵魂已经完全被魔鬼吞噬了！神会审判你们，你们通通该被挂在绞刑架上烧死！”

　　沃威斯的力气大得出奇，躯体也结实得不像正常人，褚华不得已踩折了他一条腿，才让他只顾得上抱着断腿嚎叫。

　　神父相比之下稍稍拟人一些，但也不消停，趁着褚华注意力在沃威斯那边时掏出了一尊小巧的神像，快速地念了一串祷词。

　　灿金色的光芒骤然从他手上迸发。

　　褚华反应极快地松手将他踹飞出去，仍被残余的金光燎着了小臂和半截右腿。

　　金光眨眼便如火焰般迅速蔓延，带来剧烈的烧灼痛感。

　　沃威斯还在趁机挣扎，褚华干脆用燃着金焰的手给了他一拳。

　　果不其然灭了一小截火。

　　金焰仍在他身上攀爬。褚华的神色在火光下沉静依旧，提起沃威斯往墙上一个侧身肘击。

　　一阵令人牙酸的撞击闷响和火焰熄灭声后，沃威斯彻底昏迷。

　　褚华检查了一下身上没有火焰遗留，抬眼看向吓得跌坐在地的神父。

　　“……魔鬼！魔鬼！”

　　神父如梦初醒一般大叫一声，连神像也不顾了，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像有狼追一样飞奔了出去。

　　散发着金光的神像跌落在地，金焰顺着地面向四周蔓延。

　　褚华皱了下眉，本想把沃威斯拎过去灭个火，却看到一只戴着半指手套的手将神像捡了起来。

　　金焰一瞬间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扑灭了，他身上被灼出的烧伤也尽数痊愈。

　　戴着高礼帽的魔术师对他晃了晃手上闪着璀璨金光的护符，噙着笑戏谑道：

　　“亲爱的军官先生，我假定您的痛觉还没有失灵？”

　　“……”

　　褚华面无表情地道了句谢，随后把西斯拉切怼回屋子里给小查克斯续命，自己则去把昏迷不醒的灭火器先生捆回了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