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战争 浔安的 ...
-
浔安的七月，和已过的六月一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卿安从柚安宫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空气中已经有了一丝燥意。
他是被一道紧急诏令叫醒的——军部紧急会议，所有在京高级将领必须出席。
路上，他从杜枕那里听说了会议的内容。
“边境那边又出事了。”杜枕一边走一边说，眉头皱得很紧，“异系人那边已经知道那朵‘永生花’了……”
“永生花”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而是一颗超大质量恒星——“kze-14”最后的遗物。
但诡异的是这颗恒星的寿命很长，远超同类型恒星寿命的一千五百万年，达到了惊人的三百五十亿年。
虽然它的寿命对于凡人来说依旧漫长。
但是对于萧翎鹤和宋卿安这样的第一代因为基因突变而获得永生能力的人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
更匪夷所思的是，它并没有像其他超大质量恒星一样坍缩成黑洞或者中子星，但它的核心里却出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就是“永生花”。
它几乎透明，没有辐射，没有能量，没有一切属于东西的特征，可它就是存在，完全没有理由。
宋卿安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边境传来消息，”杜枕压低了声音，“异系人已经研究出了新的武器来对付我们，但是他们需要‘永生花’的能量。”
宋卿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硝烟又要开始了吗？”
“对……可你才回来一个月！”杜枕看着他，眼神沉重，“我们才刚停战一个月！有些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停战一个月。
宋卿安在心里咀嚼着这几个字。
一个月之前，那场持续了一百二十多年的战争，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百二十年。
四代人。
从曾祖父那一辈打到现在，打到所有人都忘了最初为什么要打。
“卿安，你是军中职位最高的，你的态度，很重要。”
宋卿安没有说话。
帝国军中，上将之位空悬已久。
不是没有人够资格，而是先帝在位时，有意压着这个位置不放。
其原因外界众说纷纭。
但不管怎么样，结果就是——他这个二十六岁的中将，成了目前帝国军中职位最高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无数人听见。
意味着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意味着他站在这里，代表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整个帝国的军人。
宋卿安推门走进议事厅，里面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十几个上校及以上军衔的将领自发分成两派，相对而坐。
主位上，那个位置空着。
那是给萧翎鹤留的。
他在副主位落座，杜枕在他旁边，刚一坐下，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期待的，有审视的，有不服的，也有冷眼旁观的。
他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听着。
主战派的人在说话，声音急促而激烈：
“异系人研究新武器，目标就是我们。”
“等他们研究成功，打上门来，我们拿什么挡？现在不打，到时候想打都来不及！”
主和派的人立刻反驳：
“打？拿什么打？这么多年的战争我们损失了多少，你心里没数？”
“现在出兵，是去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等着他们打过来？”
“我说的是等情报查清楚！等兵力恢复！等……”
“等？等他们研究出武器，直接轰平帝都？”
“你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更多的人无家可归！说打就打，是嫌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你还知道有人为此牺牲了？我们不为死去的战友报仇，怎么对得起他们？”
争论越来越激烈，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指着对方骂，议事厅里乱成一团。
宋卿安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看向主战派那些人，他们脸上写着愤怒，写着不甘，写着对敌人的仇恨；他们是真的想保家卫国，真的想为死去的战友报仇。
他又看向主和派那些，他们脸上写着忧虑，写着谨慎，写着对局势的清醒认知；他们不是怕死，是怕死得没有价值。
两边都没有错。
可两边也都解决不了问题。
因为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打不打，而在于——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宋卿安想了六年。
在星域那些漫长的夜里，在废墟里看着战友遗体的时候，在那些不需要疼痛却能撕碎人心的时刻，他反复想这个问题。
想得越多，就越不明白。
争论声还在继续，有人提到了异系人，用了一些很刺耳的词。
宋卿安听着那些词，忽然有些恍惚。
那些词他太熟悉了。
疯子、野兽、恶魔。
从二十岁上战场开始，他听到的都是这些。
长官说，异系人没有人性，看见了就直接开枪，不用犹豫。
战友说，异系人活该去死，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
媒体说，异系人是帝国的威胁，必须彻底清除。
可他不信，明明谁都不希望战争发生……
但还是输给了军令难违……
直到两年前，他的长官退役了，他成了新的长官。
一次例行检查战场，他发现一个把全身都埋进岩层里面的异系人。
那人大概五六岁，很小。
看见他穿着帝国军服走过来，眼睛里全是恐惧，拼命往后缩，嘴里喊着什么。
他听不懂异系人的语言，但他看得懂那眼神。
那是看怪物的眼神。
那是看恶魔的眼神。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得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他停下。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杜枕。
“卿安，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孩子。
杜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抬起枪——
“杜枕，你干什么！”宋卿安按住他，把他手里的枪拍到地上。
杜枕皱眉：“那是异系人。”
“是。”宋卿安说，“是个孩子。”
“孩子也是异系人。”杜枕说，“你放他走，他长大了就是敌人，他现在记住你的样子，以后会找你报仇。”
宋卿安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他找我报仇，是应该的。”
杜枕愣住。
宋卿安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双充满了恐惧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
“我们杀了他的父母，”他说，“毁了他的家园，把他变成孤儿，他恨我们，不是应该的吗？”
杜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个孩子还在发抖，还在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怪物。
宋卿安没有再往前走，他蹲下来，把身上带的半块营养剂放在地上，然后慢慢往后退。
退到足够远的距离，他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他回头。
那个孩子还躲在那里，没有动那块营养剂，只是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宋卿安回过神的时候，议事厅里的争论还在继续。
“必须打！不打怎么对得起死去的战友？”
“打？你知道再打下去要死多少人吗？”
“死的是异系人，关我们什么事？”
宋卿安忽然开口：“死的不只是异系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他。
宋卿安站起身，看向在座的所有人。
“我见过异系人。”他说，“他们和我们一样，会害怕，会疼，会有不想失去的人。”
有人想开口反驳，被他抬手制止。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们想说，他们是敌人，他们杀了我们的战友，我们的亲人。”
“是的，他们杀了我们的人，可我们也杀了他们的人。”
“这场战争打了一百二十年，从我们曾祖父那一辈就开始打。”
“谁还记得最开始是为了什么？”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就在这时，门开了。
萧翎鹤走了进来。
所有人起身行，萧翎鹤摆摆手，在主位落座，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宋卿安身上。
“继续。”他说。
宋卿安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会议继续。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争论还在，但不再是单纯的“打”和“不打”。
宋卿安站在那里，听着，偶尔说一两句。
他能感觉到萧翎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轻，却一直没移开。
会议接近尾声的时候，萧翎鹤忽然开口。
“我说几句。”
所有人安静下来。
萧翎鹤站起身，走到宋卿安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我知道，在座很多人觉得我年轻，不懂战争。”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确实没上过战场，但我知道一件事——战争打了一百二十年，死了多少人，你们比我清楚。”
“再打下去，还要死多少人，你们也清楚。”
他顿了顿，看向宋卿安，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众人：
“我决定，暂时不出兵。”
“加强边境防御，同时派人尝试和异系人接触，先弄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我知道，有人会觉得我软弱。”
“没关系。”
“我宁可被说软弱，也不想再看见有人死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宋卿安：
“宋中将，跟我来一下。”
宋卿安跟着萧翎鹤走出议事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走了一段，萧翎鹤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他。
“刚才在议事厅里，”他说，“你在想什么？”
宋卿安微微一怔。
萧翎鹤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吵，”萧翎鹤说，“但你的眼睛……好像在看着别的地方。”
宋卿安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在想一些以前的事。”
萧翎鹤没问什么事，他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宋卿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他说起那个孩子，缩在墙角发抖的孩子，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的孩子。
萧翎鹤听着，沉默了很久。
“如果以后有机会……我想去看看。”他突然说。
宋卿安愣了一下：“看什么？”
萧翎鹤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宋卿安心底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看那些和你一样的人。”萧翎鹤说，“那些只是想活着的人。”
宋卿安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抱着他腿哭的少年。
那个少年长大了。
可他心里那些柔软的东西，还在。
“还有……”萧翎鹤又开口，“那天早上是我错了……哥哥有句话说的很对，统帅就得有统帅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战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