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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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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儒臣没有躲。
那一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可比起心口那种被撕裂的感觉,这点疼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看见蔺羡的手在抖,看见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的泪珠,看见他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的模样。
他想伸手去擦,可手臂沉得像灌了铅。
“阿羡……”他又唤了一声,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蔺羡退后一步,不让他碰。
他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那两半合在一起的玉佩,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上面,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巷子里的晚霞正在褪去,天边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紫灰色,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十二年。”蔺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苏儒臣,你走了十二年,一封信都没有。”
苏儒臣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又被蔺羡打断。
“我知道你要说你是为了给苏伯父洗冤,我知道你隐姓埋名有苦衷,我知道你不想连累我。”蔺羡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却浮起一个笑,又苦又涩,“可是阿臣,你知不知道我每一天都在等你。每一天。”
他说“每一天”三个字时,声音轻得像叹息,可苏儒臣听来却重若千钧。
他往前走了一步,蔺羡没有退。
“我被父亲逼婚,摔了永宁侯府的定亲玉佩。”蔺羡说,嘴角的笑意还挂着,声音却开始发抖,
“满京城的人都说蔺家公子疯了,为了一个死人守身如玉。我也觉得我疯了。”
苏儒臣的手终于抬起来,小心翼翼地覆上蔺羡攥着玉佩的手背。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蔺羡的手指颤了颤,没有挣开。
“阿羡,”苏儒臣低声说,“你摔玉佩那日,我就在茶楼对面。”
蔺羡猛地抬眼看他。
“我本来那天就想来找你。”苏儒臣的声音发涩,目光落在蔺羡泛红的眼角,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那张他刻在骨血里的脸,
“可我看见了陈夫人从你府里出来,我就想,再等等,等我把最后一件事做完。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冒险。”
“所以你就编了个苏七。”蔺羡咬着牙说,眼泪又涌上来,
“天天站在我面前,看着我难受,看着我猜来猜去,你心里很好受是不是?”
“不好受。”苏儒臣摇头,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蔺羡的手背,
“每次你看着我说‘你的眼睛很像一个人’,我都想告诉你。可我不能。”
“那现在呢?”蔺羡逼视着他,“现在就能了?事情都办完了?”
苏儒臣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染了血的油纸包,递给蔺羡。
蔺羡没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暗褐色的血迹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相府的罪证,”苏儒臣说,
“连同当年构陷我父亲的往来书信,全部在此。陈七昨夜已经送了一份到大理寺,另一份在这里。”
他顿了顿,“明日早朝,会有人参他。”
蔺羡盯着那个油纸包,半晌没说话。
巷子里彻底暗下来了,只有远处街市上的一点灯火映过来,照出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风从巷子深处灌过来,吹得蔺羡的衣摆猎猎作响。
“你杀了人。”蔺羡忽然说。
苏儒臣沉默了一瞬:“该死的人。”
蔺羡抬起眼看他。
黑暗中看不清苏儒臣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里映着远处那一点微弱的灯火。
蔺羡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苏儒臣就是这样站在他面前,笑着说“等我回来”。
那时候他七岁,什么也不懂,只觉得苏儒臣的眼睛真亮。
“你那天晚上回来,身上带着血,”蔺羡说,“我看见了。”
苏儒臣一怔。
“我每晚都等你回来才睡,”
蔺羡的声音轻下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我只是不问。”
苏儒臣握着他手的力道忽然收紧。
“阿羡……”
“我一直在等你亲口告诉我。”蔺羡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撑了太久终于卸了力,
“可你一直不说。我今天收到那封信,看见是你的笔迹,我就想,好,你不说,我自己来找你。”
他抬起另一只手,将掌心里那两半合在一起的玉佩举到苏儒臣面前。
月光不知何时升起来了,清泠泠地照下来,照得玉佩通体莹润,像是浸在水里的光。
“苏儒臣,”他叫他的全名,一字一句,“你要是再敢走,我就把这玉佩摔了,说到做到。”
苏儒臣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舒展开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和松快,眼尾弯起来,是蔺羡记忆中最熟悉的弧度。
他伸出另一只手,覆在蔺羡握着玉佩的手上,两只手将那块合璧的玉拢在中间。
“不走了。”他说,声音又低又沉,像是怕说轻了蔺羡听不见,“这次不走了。”
蔺羡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松开咬着的嘴唇,忽然踮起脚,把脸埋进苏儒臣的肩窝里。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肩膀在抖,泪水洇湿了苏儒臣的衣领。
苏儒臣僵了一瞬,随即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人紧紧扣进怀里。
“阿羡,”他低下头,嘴唇贴着蔺羡的鬓发,“我回来了。”
蔺羡闷在他肩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说了句:“我知道。”
顿了顿又说:“你身上好臭。”
苏儒臣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连日奔波,加上方才奔过来时出了一身汗,确实不太好闻。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胸腔的震动传到蔺羡脸上。
“嫌弃了?”他故意问。
蔺羡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那双桃花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他抬手在苏儒臣胸口捶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嫌弃。十二年都等了,结果等回来一个臭烘烘的小护卫。”
苏儒臣握住他捶过来的拳头,低头在他指节上亲了一下,唇瓣温热,带着一点干裂的粗粝触感。
蔺羡耳根一下子红透了,抽回手,别过脸去。
“回家。”他说,声音闷闷的。
“好。”苏儒臣松开他,退后半步,像从前那样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
只是嘴角翘着,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蔺羡瞪了他一眼:“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苏儒臣看着他,眉眼间都是笑意:“公子吩咐。”
蔺羡被他那声“公子”叫得脸又红了。
他伸手拽住苏儒臣的袖子,用力一扯,把人扯到自己身边来:“从现在起你不是护卫了,不用听我吩咐。”
“那听谁的?”苏儒臣低头看他,月光下蔺羡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未干的泪痕,亮晶晶的。
蔺羡想了想,忽然弯了弯眼睛:“听你自己的。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苏儒臣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蔺羡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指腹擦过他的耳廓,两人都微微颤了一下。
“那我想做的事可多了。”苏儒臣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少年时才有的狡黠。
蔺羡推开他,转身往巷口走,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
“那也得先回家。你这一身,回去给我洗三遍。”
苏儒臣跟上去,步子不紧不慢,始终落后他半步。
走出巷口时,街上灯火通明,行人来来往往。
蔺羡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苏儒臣问。
蔺羡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两人之间。
月光和灯火一起落在他手上,照得那只手白皙修长,像是玉石雕出来的。
苏儒臣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傍晚。
他站在蔺府后院的槐树下,也是这样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半枚玉佩。
那时候蔺羡接过玉佩,攥在手心里,对他说:“我等你回来。”
现在蔺羡摊开的手掌上什么也没有,可苏儒臣知道,那两半玉佩已经合在一起了,就贴在他心口的位置。
他把手放上去,十指交扣。
蔺羡握紧他的手,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风迎面吹过来,不凉,带着夜市里糖炒栗子的甜香。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在京城秋夜的月色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十二年的光阴从他们交握的指缝间流过,像一条终于找到出口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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