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喜雨》隰有蘅芜

4、第 4 章 算

　　算上这次，林相宜是第二回见到这位江家老爷。

　　和江二公子一般，江老爷双眼下挂着乌黑的眼袋，穿的倒是尤为华丽。一身胡绿色销金棉袍子，头戴缎面璞头，圆滚滚的身材往那一站倒是有些像坊市里卖的不倒翁，当然也没那么和蔼。

　　“还不快——”怒喝声正从坐在上首的林建南口中传来。

　　“父亲！女儿也是有苦衷的啊！”林相宜不露声色的收回视线，捂着帕子直愣愣地跪坐在了地上。

　　“父亲，您昨日也罚过女儿了，可是你不要忘记女儿也是担忧锦儿妹妹才出此下策的啊！”林建南一口气没发出来梗在胸口，铁青着一张脸伸手指着林相宜。

　　“你那个娘一样竟会些颠倒黑白的本事！”

　　林相宜不由得握紧了拳头，自从娘亲走后林建南已经不屑于在她面前装模做样了，次次提出来母亲的名字羞辱母亲，她再三呼气勉强压住心头的怒意。

　　而一旁老谋深算的江老爷似是看够了这出闹剧终于舍得开口了。

　　“林兄啊，我来是就是想为我儿子讨个说法，昨日那赏花宴赏的是什么想必都心知肚明吧，怎么您是高贵起来了，看不上我们这些铜臭了。”

　　“令媛昨日也是出尽了风头啊，现在都在传是我们江家死皮赖脸要和您结亲的！”

　　林建南还未开口，林相宜就抢先一步哭哭啼啼开口道：“江老爷，这些都是我的过错，我只想着为了妹妹好。”说着她便咳了起来，林相宜用帕子捂住嘴，断断续续的又说道：“我自知和贵府公子的婚事本就是高攀，现如今我出了这般事情，自然也是我的过错。”

　　说着林相宜略微漏出憔悴的面容：“我生来孱弱，自幼多病，昨日又见了风寒才这般不修篇幅了些，请您见谅。”

　　看到这病秧子，江老爷眉头紧皱，上次江明深哭着闹着要来提亲的时候他就不喜，瞧着这人就不是个旺夫的，生怕哪天少了一口气就过身了。如若不是林建南极力撮合又肯在码头上那批货让步，他本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现在看来我更不是贵公子的良配，如若还有回旋的余地，也是万万不敢与贵公子结亲的。”

　　“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林建南挥手将桌上的茶盏扔了出去，茶盏碎片连着茶水溅了一地。

　　“住口！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林相宜悄悄弯了弯嘴角，林建南这般忘恩负义的人也该吃瘪了。

　　林建南又开口道：“江兄，都说这家丑不可了外扬，现如今是我管教不周，让江兄看了笑话。小女目光浅薄，方才所言如同儿戏，怎可当真。”

　　江老爷的鼠眼还在转着，倒是也不开口，竟让一旁的林建南心里急得团团转，他心中不由的暗骂着林相宜，原本这婚事成了之后，正好江家在官家那边原材料方能给行个方便，现在都让着满心眼坏水的蠢丫头搅黄了。

　　半晌江老爷这才悠悠开口：“即是这般，这桩婚事成不成还是要看林兄了，若是令媛肯降个身份倒也就无可厚非了。”

　　“这——”

　　他这话一出，林建南也沉默住了，倒也不是不舍得，只是生意人自然在外也讲究体面。

　　瞧见林建南左右为难的模样，江老爷一甩袖子就要走：“既如此，先前那些聘礼都一并归还吧。”说着便佯装往外走。

　　那些东西可不是个小数目，同样江家是临安城内生意做得最佳，因为很是注重江二公子成亲的排面，各项东西也都是上好的。

　　坐在上首另一侧的老夫人终于也坐不住了：“还不快像江老爷赔罪。”

　　赔罪?究竟自己何错之有，只见林相宜道：“祖母，今日我皆是肺腑之言，我自认为父亲平日教导我需以诚意待人，要说起来其实今日还有一事也已瞒了江老爷许久。”

　　恐是忧心林相宜再说些什么出来，一旁的林建南扬声说道：“昨日发烧有些发烧这说起胡话来了，还不快扶小姐下去休息。”

　　转而又说道：“江兄，这般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正说着却传来了侍女着急的呼喊声：“小姐！小姐!”

　　而一旁的林相宜稍稍挣扎了一下，竟直接昏倒过去。

　　见此情景，江老爷只冷哼一声，心里不由得又有些膈应，但还是没说什么：“既如此，此事来日再议。”说着他便甩袖离去。

　　*

　　谁料这厢林相宜刚回房，另一厢原本消失一般的林子景就假惺惺的找了过来：“听闻二妹妹病着了？”

　　听着这阴恻恻的声音，林相宜真想直接昏过去，但还是强撑着打起精神：“妹妹昨日就有些风寒，今日父亲竟想将妹妹直接嫁与那江二公子做妾。”

　　说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如若不能和哥哥长相守，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见到林相宜这般摸样，林子景的语气不由得也软了下来：“妹妹只管放心就是，我的调令也下来了，到时寻个由头将妹妹带走就是了。”

　　听他说的倒是真情实意，林相宜这才除了一抹笑：“都听哥哥的安排，妹妹等着哥哥。”

　　还没送走林子景，就有熟悉又尖锐的声音传来。

　　“二姑娘这是怎么着了？”莲姨娘边打量着屋子便走了进来：“不过啊，二姑娘这怎么装的这般素净。”

　　为何？莲姨娘惯会这般膈应人，林相宜开口道：“还不是因为三妹妹，三妹妹前几日可是病的那般厉害，姐姐想着既然如此，不如过的素静些，也算是为妹妹积点德。

　　上回那事说来也有些太巧了，原本林子景弄来了一些药趁着两人去静宁寺之际想着给林锦和用上，而没想到的是没多久林锦和也弄来了一些，结果千算万算她没想到林相宜竟没去静宁寺，而自己因着路远口渴饮错了杯子，这下好了，在床上足足躺了好几日，直到今日还浑身瘫软。

　　她正纳闷着到底是为何突然变成了这样，直到林子景昨日回程的路上才告诉自己，最后是看她水里的成分大夫这才能对症下药。

　　想到这林相宜笑也不是，拉着脸也不是，只好继续略过莲姨娘难看的神色开口道：“姨娘这会儿过来，想必妹妹的身子好些了？”

　　莲姨娘咬着牙笑道：“是好了些，二姑娘，姨娘这次来寻你，是想着和你说写体己话，你看刚好你大哥也在。”

　　“江家那二公子有何不好？少说也是位知冷知热的人，男人呐，外面有再多的人用能怎样，到了一定年纪还是会觉得家里头那位好。”

　　原以为刚刚还情深意重发誓带自己走宁死守护不伦之恋的林子景会出声说几句，没想到他却又一次转身走了，林相宜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虽说对林子景也只是顺手用了下，但这人还真是软弱的有些好笑，说他软弱但有时又会给人来阴的，还真是不知他怎得考中进士的。

　　“还有啊，你父亲也是疼你，他多正直的人呐，现在为了你又放下身段一心想着去给那林老爷求和。”

　　的确，林建南确实也是够多手段的，想必当年就是用这种手段花言巧语来哄骗自己的母亲的吧。林相宜笑着回道：“既如此，这般好的江二公子，相宜怕是消受不起，和江府结亲，林家又不止我一个待嫁，不如将这门亲事给三妹妹如何？想来三妹妹定会喜欢吧！“

　　莲姨娘的笑稍稍僵在脸上一瞬才开口道：“莫要说这些气话，你三妹妹不当紧，二姑娘好好的养身子罢。”

　　又是这般，不出意外过不了多久，林建南又要找上门来了，不得不说莲姨娘告状的本领定是天上有地上无的水平，当年也是不知给林建南吹过多少枕边风，单这两个人于母亲病重之际在她床榻前挑衅就足以被双双沉塘。

　　林建南世代是商人，原本是靠着布匹生意，后来直到做油纸伞生意的母亲嫁过来才又扩展了生意版图，半路干起了油纸伞生意。上次的静宁寺上香原是林家历年来的传统，因着经商所以格外的信这些。

　　林相宜这般想着从书桌轻轻取出一个花笺，眼下自己定不会被允许随意出门，只好借着静宁寺的机会了。

　　这般想着她便提笔回江二公子：“承蒙周公子的欣赏，公子可愿同小女静宁寺一叙。”

　　第一次直白的约陌生男子，纵使曾经打听过周彦平且目前来看是他的确个正人君子，林相宜还是有些紧张，她犹豫了片刻正要叫来秋霜时，却不经意间瞥到了黑色大氅的衣角。

　　仿佛又有淡淡的龙涎香围了过来，林相宜不由自主地又想起来那人的模样，她晃了晃神这才叫来秋霜：“派人将这个送给江二公子罢。”

　　秋霜伸手接过花笺，她正要转身时又听到身后的林相宜说道：“昨日那件黑色的大氅，也一并将它收到柜子里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