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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尽皆知 人尽皆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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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中轰的一声,心里那股名为暴躁的火焰猛地盛烈,扩散至每一根神经末梢,每一个微小细胞!
水不醒竭尽压抑着情绪,从裤袋里掏出一只藏蓝的耳塞盒,取出同色的特制耳塞戴好,周遭的声音顿时如潮水般退去。
随后他边将手放到第二块红色的警告牌把上,边仔细打量着眼前那身高腿长的男士。
记忆在波涛汹涌的情绪海洋中吞吞吐吐,载沉载浮,似是蛇在吞食过大猎物时的反复丈量,又若刚被注入开水的茉莉花茶浮沉随意。
终于,一道被斜阳晕上金边儿的少年剪影浮现并定格。
水不醒双眼轻轻一颤,记忆中那抹如竹似兰的身影,与眼前这位看似斯文却不乏轻佻的男士骤然重叠。
见他似乎是想起来了,徐先生瞬间收起所有笑意,眼神冰冷地凿着尚未完全回神的水不醒。
他一步一步地缓缓绕过办公桌,朝水不醒踱去,居高临下地盯着坐那垂着头颅,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男人。
水不醒始终没有抬头,他还在将那些尘封的记忆逐渐拽出深井。
肩上忽然落下一只手,轻轻向外掸了掸,拂去不存在的灰尘。随后,他被这只手揪住衣领拽了起来。
温热的呼吸徐徐落在他面上,他抬眼,对上徐先生那双浮着三月阳春的冰河世纪。
“呵呵……”一串低沉磁性不知是何情绪的笑,从徐先生胸腔涌出。
随后水不醒手腕间一凉,一副冰凉的藏蓝色手铐便将他的左手和徐先生自己的右手拷在了一起。
徐先生从风衣口袋中取出手机,指尖疾点,手腕翻转间,将手机屏对着水不醒。
“……本市著名企业家于今晨被发现死于自家别墅,初步判定为……”
屏幕里的字幕清晰,新闻主播面色平静,画面切换到案发现场。
镜头扫过奢华的书房,与书房气派格格不入的彩色风车,最后定格在一只羽翼青翠的鹦鹉身上。
水不醒记得,那只鹦鹉名为沙拉,当初定制它的,正是那位死者。
可这桩案件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与死者之间充其量不过是卖家和买家。
倒是沙拉……
他望向徐先生,忽然发现自己方才死死掐着掌心的双拳正缓缓松开。他濒临爆发的情绪,这会儿竟奇迹般地点点平息着。
水不醒这个名字,可以说是人尽皆知。他是目前全球唯一一位成功研发出可自主适应并学习的电子生物的创造神。
水不醒有病,也是人尽皆知。而这种病,十分罕见——聊天过敏症。
并非社恐。
症发时,不会触发紧张、恐惧情绪,没有心跳加速、出汗等生理反应。也不是类似过敏的躯体化症状,同样,不会头晕、头痛。
就单纯的暴躁,症发时有点儿像是超雄,发泄过后便会恢复正常。若再症发,便再发泄,再正常,周而复始。
他与旁人之间的正常沟通是三句来回。
跟他说话不能超过三次,他回话也不能多于三次,谈话至第四次时,他心里会开始泛起躁意,第五次便需要极力忍耐了,第六次,是他的爆发点,无法正常抑制。包括但不限于语言聊,打字聊,手势聊等。
只要是有意识的沟通,都不行,哪怕是他单方面的想沟通。
水不醒刚刚垂头冥思苦想的是,自己并未得罪过徐先生,但对方对他似乎颇有怨气。
重要的是,他的暴躁,竟然这么快便平息了。
往常旁人若特意卡在第五句后,他暴躁的情绪都得好久才能平静。
还有对方说他拿他的钱,可他并没有在记忆中找到这件事。
腕间传来拉力,徐先生已迈开步子,来到衣帽架旁,抓过水不醒那件像是血蛤壳的外套朝他一丢,随后往门口走去,水不醒被迫跟在他身后。
店门口第一道智能门在两人临近时自动向两边滑开,迈出后,在身后门闭合的刹那,第二道对外的那更结实也更普通的智能门,再次自动向两边滑开。
店内的暖白光芒,在两人离去后随门闭合而转作七彩。墙壁,地板,天花板,皆浮现彩色风车,藏蓝色的天空中,一抹薄云稀如浅浅的白纱,连成片的七彩四叶风车不停地转呀转,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出门后便是开阔的空地,眼下散着稀稀拉拉的附近居民。
“咦?店长怎么被拷起来了?”
“那长头发的是谁?”
“什么情况?店长犯案了?”
“不对,手铐颜色跟样式不对。”
议论纷纷中,水不醒被带着径直往一辆喷着七彩四叶风车的迈巴赫的方向而去。
轰隆——
身体忽地一歪,水不醒被一阵大力猛地抱扑在地,滚了几圈。耳塞隔绝了部分巨响,地面传来的震动令他胸口发闷。
只见不远处,橘红色的火球轰然迎天,炸裂的玻璃碎片,天女散花般钉入周边被气浪掀开的车辆身上。
滚滚浓烟中,一扇泛着烧黑的扭曲变形车门,直直崩射至水不醒与徐先生面前不足一米的地方。
惊恐的尖叫声瞬间和周围车辆的警报声搅作一团,随着爆炸产生的热波骤地兜头冲来,发丝飞扬的瞬间,那双箍着他的双手越发地用力,似要将他刻进那副结实的身体里。
被拷住的左手臂被迫向后曲着,有些难受。可刚要开口,徐先生已经揽着他坐了起来。
徐先生用脚尖勾来地上因方才滚动而掉落的手机,微微探身捡起。
手机一角裂纹攀爬,屏幕表面脏兮兮的,还有不少刮痕。恰此时有电话打过来,他顺手一划,接通。
对面响起一道略有些呱呱喳喳的声音:“老徐你没事吧?刚听老吾说,大正广场附近发生了一起车辆爆炸事件。”
徐先生缓缓站起了身,去捡起水不醒的外套丢过去,又抖了抖他自己风衣上的尘土,道:“你们消息还挺灵通,我的车前脚刚炸,你们立即就知道了。”
“那可不!……等等!你的车又被炸了?”
“嗯。”徐先生随口应了一声,把方才在翻滚中被甩出去的眼镜捡起戴好。
“不是吧?我听你声音,怎么觉得你心情挺好?”
“有问题?”徐先生反问。
“咳咳,我能有什么问题。对了,水博士帮忙请到了吗?”
“在我手上,我现在打个车过去。”徐先生道。
“啊?”听筒对面明显一怔,“你刚刚说在你手上?什么意思?你不会把人给绑……”
对方话未说完,徐先生已然挂断通话,打电话给另一个人,吩咐那人过来处理车被炸的后续事件,最后驻足在一辆挡风玻璃上落了几坨鸟屎的出租车旁。
那车未熄火,车主正站在车门后,心有余悸地跟别人打着电话,见两人靠近,瞥了眼那副连接着两只手的藏蓝色手铐,对电话那端的人道了句:“一会再说。”说罢便收起了手机。
还不待他继续开口,徐先生已报出一串地址,随后拉开后座车门,揪着水不醒的衣领领口就往里面塞。
水不醒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了看已坐在他身旁的徐先生。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司机小声嘀咕了一句:“大白天的,玩得挺花。”
说完司机也上了车,边系安全带边从后视镜里偷偷瞄着水不醒,很快一脚踩在油门上,车子便如猛虎下山般窜了出去。
这车的车厢很干净,没有丝毫异味。水不醒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却没有要摘下耳塞的打算。毕竟,若是在车上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车内放着劲爆的DJ,尽管响得有些震耳欲聋,但因隔着耳塞,故在水不醒听来,闷钝而模糊。
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已经十二年了。这十二年,无疑是漫长的,漫长到他再次见到他,都没能认出来,甚至连这么有特点的声音也忘记了。
水不醒瞥到身旁人那双交叠在膝头的手,但见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看起来很廉价但工艺精细的合金戒指,二合一的那种,不知是否大小不合适,还缠着红色毛线。
应该是结婚了吧。那给他包个红包吧。不过迟来的红包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还是以后有机会给他打个折扣好了。水不醒在心中自言自语。
不知是否他的错觉,感觉车厢内的温度越来越低了,可这车内明明就开着空调。
水不醒抬手伸向出风口处,是暖风。放下手臂,目光再次落在窗外。
被挖出的记忆里,徐先生好像不是本地的人,想了想,他似乎并不知道对方的籍贯。
有些惭愧,好歹相处了一个月。
这时一辆警灯红蓝交替闪烁的警车,呼啸着与他所坐的这辆车错肩而过。
一路直达别墅区,不多时,刺耳的摩擦声响起,车子急刹在一栋门前有两株石榴树的别墅前。
司机颇为骄傲地用拇指指腹一擦鼻头,笑道:“怎么样?哥的车技不错吧?”说完又从后视镜里瞟了瞟水不醒。
“已举报,超速行驶。”徐先生冷漠地说着。
司机:“……”
水不醒透过车窗看向别墅。门前,已发芽长叶的石榴树在风中摇曳,未撤走的警戒线随风颤动着将世界分割。
可他刚解开安全带,手腕便被手铐一扯,整个人顿时猝不及防地撞在了徐先生身上。好在这副手铐边缘如玉手镯般圆润,被扯到也不疼。
徐先生扫码付了钱,两人下车。随即他从兜里取出两副鞋套,穿戴好后,右手一拽水不醒,抬步便跨过那还没他腿高的警戒线,往别墅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