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诸神》冬临春笋

2、跟上那个人

　　陈浩追上去的时候，周深已经站在马路中央。
　　周围那些静止不动的人群像一尊尊雕塑，有人举着手机保持滑动姿势，有人张嘴做着打哈欠的动作，有人手里拎着油条——那油条看起来已经凉了，但凝固在空气中的热气说明它曾经是热的。
　　"你跑得还挺快。"周深头也不回地说。
　　"你走得更……"陈浩喘着气，"更……"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更诡异的事情。
　　那些静止的人群，他们的手机屏幕是亮的。不是那种待机状态的微光，而是正常使用的亮度。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手机还有电，他们打开的APP还在运行，他们刷的内容还在更新。
　　但他们的人不动。
　　"这是……"陈浩艰难地开口。
　　"时间锚定。"周深说，"这个区域的时间被'冻结'了，只有我们两个是'流动'的。"
　　"你是说……"
　　"我是说，在这条街上待着的所有人，他们的'现在'已经和外界不同步了。"周深指了指那些人手里的手机，"你可以理解成，他们的手机显示的是现在的内容，但他们的身体活在五分钟前。"
　　陈浩："……五分钟前？"
　　"严格来说是四分三十七秒。"周深纠正道，"精确一点比较好。"
　　"这不是重点吧！"
　　"重点是，"周深终于转过身来，摘下墨镜，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你已经被选中了，陈浩。从你收到那条短信的那一刻起。"
　　陈浩的手机又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还是那行字：
　　"欢迎来到登神阶梯。"
　　"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周深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登神阶梯'的选中机制是个谜，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是你，而不是旁边那位——"
　　他指了指最近的一个静止的男人。那男人大约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拎着公文包，正站在路边看手机。
　　"——你看，这位也是格子衬衫，但他就没被选中。"
　　陈浩："所以选人的标准是什么？"
　　"不知道。"周深说得理直气壮，"但有几种假说。有人说跟灵魂频率有关，有人说跟八字有关，还有的人说纯粹是看心情——这个'登神阶梯'嘛，你也可以理解为一个疯子发明出来的游戏。"
　　"疯子？"
　　"嗯。"周深重新戴上墨镜，"三年前制造'黄昏事件'的那个疯子。"
　　陈浩突然觉得胃有点疼。
　　"等等，"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是说那个导致整座城市变成……变成现在这样的那个黄昏事件？"
　　"对。"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周深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因为我是'登神阶梯'的第一批玩家。"
　　他们沿着街道往前走。
　　周围的静止人群像一条凝固的河流，每一个雕塑般的存在都保持着某种诡异的姿态。有人对着手机傻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有人牵着狗绳，但狗已经跑到了十米开外；有个小学生背着书包，抬着一只脚准备跨过水坑，但那只脚悬在半空已经不知道多久了。
　　"他们……会一直这样吗？"陈浩问。
　　"不会。"周深说，"时间锚定是有时效的，大概每隔几个小时会自动解除一次。"
　　"那他们醒来之后会怎样？"
　　"什么都不记得。"周深的声音很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们会继续刷手机，继续走路，继续吃那根已经凉透了的油条。这就是'登神阶梯'的规则之一——不影响普通人。"
　　"不影响普通人？"陈浩抓住了这个词，"那影响的是谁？"
　　周深停下脚步。
　　他们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但路口没有车——因为整条马路都被静止的人群占据了。
　　"影响的是我们。"周深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浩，"被选中的人。"
　　"被选中干什么？"
　　周深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天空。
　　陈浩跟着抬头。
　　那道裂痕还在那里。
　　但比刚才更宽了。
　　不对——不是裂痕变宽了。是裂痕里的东西变多了。那些从裂痕中渗出的、无法名状的"概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蔓延。像是墨水滴入水中，像是阴影吞噬光明，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正在缓缓降临。
　　"看到了吗？"周深的声音很轻，"这就是'黄昏'。"
　　"黄昏？"
　　"三年前的'黄昏事件'，不是结束。"周深说，"只是开始。每隔一段时间，'黄昏'就会降临一次。降临的时候，神明的力量会渗透得更深。而我们这些被选中的人——"
　　他顿了顿。
　　"我们要阻止它。或者被它吞噬。"
　　陈浩："……怎么阻止？"
　　周深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这就是'登神阶梯'的意义。"他说，"往上爬。升阶。变得更强。"
　　"然后呢？"
　　"然后，"周深转身继续往前走，"去见那个制造这一切的疯子。"
　　"见他干什么？"
　　"问问他，"周深头也不回地说，"为什么要玩这个该死的游戏。"
　　他们走到一座天桥下面的时候，陈浩终于忍不住了。
　　"等一下。"他说。
　　周深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要问几个问题。"陈浩说，"作为被莫名其妙卷进来的普通人，我有几个问题应该可以问吧？"
　　"问。"
　　"第一，你刚才说你是第一批玩家。三年前的事。三年过去了，你升到几阶了？"
　　"信徒。"周深说，"一阶。"
　　"……三年才一阶？"
　　"你以为这是网文吗？"周深终于回过头来，表情看起来有点无奈，"升级需要代价的。我不想付出太多代价，所以升级很慢。"
　　"什么代价？"
　　"你的记忆、情感、五感、人生经历。"周深说，"往上爬一级，就要献祭一部分自己。这就是'登神阶梯'的规则——代价守恒。"
　　陈浩愣了一下。
　　"那如果……我不想爬呢？"
　　"可以选择不爬。"周深说，"但'黄昏'每降临一次，你的污染值就会增加一点。等污染值到一百——"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就会变成那些东西。"他指了指天桥上贴着的一张小广告，"字面意义上的'神仆'。不是死，是比死更糟糕。"
　　陈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天桥的栏杆上贴着一张小广告，印着"专业开锁"四个字。但广告的画面已经被什么东西侵蚀了，原本的图案变得扭曲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纸面上渗出来。
　　不，不对——那不是广告。
　　那是个人。
　　一个被压扁在平面里的人。
　　陈浩猛地后退一步。
　　"那是一个信徒。"周深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的玩家。他没能抵抗住黄昏的侵蚀，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是……"
　　"这就是你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命运。"周深说，"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往上爬。"
　　"爬到能阻止黄昏的程度？"
　　"没人知道能不能阻止。"周深耸了耸肩，"但至少是个念想。"
　　陈浩盯着那个扁平的人形看了很久。
　　"……我只是想写个小说。"他喃喃道，"怎么搞得跟网文主角似的。"
　　周深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知道你写的那本书吗？"他说，"《神明陨落：我在废土当NPC》。"
　　"……你看过？"
　　"看过。"周深说，"而且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周深转过身，朝天桥的另一端走去。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小说里写的那些东西——神明、陨落、废土、NPC——全都是真的。"
　　"你不是在想'我靠这也太巧了吧'？"
　　陈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在想这个。
　　"因为，"周深的声音越来越远，"你小说里写的东西，都是'登神阶梯'告诉你的。"
　　"而你，是被选中来把它们变成现实的人。"
　　他的身影消失在天桥的出口。
　　陈浩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
　　"喂！"他追了上去，"什么叫'告诉我的'？我没收到过任何——"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冲出了天桥，来到了另一条街道。
　　然后他看到——
　　这条街道上，站着第二群静止的人。
　　但和之前那条街不同，这里的静止者全都面向同一个方向。他们的姿势各不相同，但眼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看。
　　他们在看一扇门。
　　一扇不应该存在的门。
　　那扇门凭空矗立在街道中央，没有墙，没有门框，只有孤零零的一扇黑色的门。
　　门上没有把手。
　　门的正中央，用暗红色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登神阶梯·第一层"
　　就在这时，陈浩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新消息：
　　"玩家'无名'已到达第一层入口。请在一小时内做出选择——"
　　"进入，或者离开。"
　　"选择离开将被强制传送至城区外围，污染值+10。"
　　"选择进入则开始第一层试炼。"
　　"祝您游戏愉快 :)"
　　最后那个笑脸让陈浩莫名打了个寒颤。
　　"一小时。"周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足够你考虑了。"
　　陈浩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旁边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我全程都在你旁边。"周深说，"你刚才是不是在想'这也太诡异了吧'？"
　　陈浩："……"
　　"习惯就好。"周深拍了拍他的肩膀，"欢迎来到登神阶梯。"
　　他看向那扇黑色的门，表情复杂。
　　"说实话，"他轻声说，"我也不确定你能不能活着走出来。但既然你已经被选中了——"
　　他顿了顿。
　　"那就试试看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静止者的尖叫——是活人的。
　　陈浩和周深同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个女孩。
　　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吃完的棒棒糖。
　　她站在人群之外，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O型，手里那根棒棒糖"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操，"女孩指着那扇门，声音发颤，"我是不是在做梦？"
　　周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眼手机。
　　"……有意思。"他说。
　　陈浩："怎么了？"
　　周深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
　　"检测到第二位玩家到达。玩家ID：'话痨本痨'。第一层试炼人数已更新：2人。"
　　"解锁隐藏规则：双人试炼。"
　　"祝您和您的队友游戏愉快 :)"
　　陈浩和女孩对视一眼。
　　女孩的眼睛里有惊恐、有困惑、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兴奋。
　　"等等等等，"她举起手，"你是NPC吗？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我刚才明明在上学，怎么突然——"
　　她注意到了周围静止的人群。
　　"……操。"
　　女孩的表情裂开了。
　　"这也太刺激了吧？！"
　　陈浩看着这个明显不太正常的女孩，又看了看周深。
　　周深耸了耸肩。
　　"队友。"他说，"恭喜你，在第一层就获得了队友。"
　　女孩兴奋地蹦了两下，脸上的恐惧已经被一种近乎癫狂的期待取代。
　　"队友！我是NPC的队友了！"她抓着陈浩的胳膊，"大哥，你是什么职业？刺客？法师？还是隐藏职业？我看过的小说里，主角的队友都是各有各的NB能力——"
　　"我不是NPC。"陈浩说。
　　"啊？"
　　"我是玩家。"他看向那扇黑色的门，"和你一样。"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更亮了。
　　"卧槽，"她说，"两个玩家！双倍快乐！"
　　陈浩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抬头看向天空。
　　那道裂痕还在那里。
　　而距离他必须做出选择，还有五十九分钟。
　　"……我真的只是想写个小说。"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