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以前是逆徒》肴你小肚

2、鸡飞蛋打 日积月累，

　　山中不知日月长，高卧松冈白云乡。

　　乌蓉躺在石头上懒洋洋地看着天空，距她化形已经过了不知道几年，这绝狱中到处都是山林泥沼，运气不好还能遇到毒雾迷障，四条腿的蛤蟆满地跑，妖魔精怪魑魅魍魉什么都有，愣是找不出一只带翅膀的。

　　她终日藏身在天瀑之下，闲时到处摸黑打探情况，那红毛怪倒是所言不虚，那魔族小王斥令众怪在高处搭建通天宝塔，稍有不从便生吞活吃了，但此地诡异不比他处，吃了也是白吃，吃一个少一个干活的苦力，无非立威而已。

　　在山脚跟儿看腻了小红他们勤勤恳恳搬砖，愈发觉得此地无望，这静水绝狱的狱简直就是地狱的狱。

　　天瀑中那抹若有似无的灵气大概就是从仙界带下来的，乌蓉尝试了许多次，堪堪只能炼化十分之一，本来就稀薄得可怜，能吃到嘴的更是少之又少，对有些资历的妖怪来说食之无味，对乌蓉来说却是弃之可惜，她巴不得喝凉水塞牙。

　　那天瀑从数万丈高倾泻而下，冲刷出一大片光滑的石壁，河滩外又堆积出无尽沼泽，肉体凡胎到了瀑下只有粉身碎骨的份儿，难怪寻常小怪不肯靠近这里。

　　不过倒是方便了她在此静心修炼，乌蓉再次踏入那湍急的瀑流中，身姿翩然入水，灵活摆动着双腿，乌发飘散在水中随着细小的涡流缓缓翻飞，瀑流跟下刀子似的往下掉，她要从水底往上游。

　　瀑流中的灵气到了水面激荡飞溅，消散于无形，乌蓉只得次次攀附在那光滑的石壁上，顶着激流探出水面受其鞭笞，堪比刮皮割肉之痛，幸好她皮糙肉厚，否则天灵盖不得给它掀翻。

　　爬上壁坡，那里有一小块巴掌大的平面，堪堪够她停留打坐。

　　小红没有骗她，但他只说对了一半，这静水绝狱确实压制灵力，无论此前在外界实力如何，到了此地都得夹紧尾巴比拳头，且灵气极其稀薄无法修炼，修炼了也使不出来，可偏偏让她发现了这块例外之地。

　　乌蓉静心入定，身从瀑流，聚散随波，她的神识丝丝缕缕地释放出去，化作万千游鱼朝着天瀑上游奋力扑腾，寻伺着附在急流中那微弱的灵气，找到了也无法一口吞食大快朵颐，只能小心翼翼地蚕食两口塞塞牙缝，到口的美食马上又随波逐流被激流冲散，探出的神识若不及时躲避，亦会被揍个半死。

　　日出月落，如此运转一个小周天，识海中已经泛起针扎似的细细密密的痛感，那群游鱼仿佛啃食的不是灵气而是她的脑袋。

　　刚开始她只能坚持几个时辰，耳内便轰鸣不止，一整天都是那该死的瀑声在脑海中回荡，她留心每次都加长坚持的时间，将啃食到的所有灵气用于填补识海淬炼神识，日积月累，灵气没积攒多少，神识却一日比一日坚韧，所谓鸡生蛋，蛋生鸡，有蛋不愁没鸡吃，有鸡不愁没蛋吃，鸡和蛋她全都要！

　　呃——

　　脑中一股刺痛，心念妄动气走游虚，一不留神便是鸡飞蛋打灵识两空。乌蓉舍不得自己养肥了的神识付诸东流，着急回收，鱼儿轻摆尾鳍，瞬间调转方向向下游去，营救蛋之鸡。

　　内视外的乌蓉秀眉紧蹙，冷汗直流尽数被水冲下，裸露的肌肤上淤痕狂舞黑气游走，哪里像是什么仙人，更似妖魔魑魅。

　　占尽水势的游鱼迅速追上那一团被击得近乎溃散的神识，团团围住，乌蓉心念一动便要尽数回收，未曾想此时意外再生，神识强聚，形成涡流，将将要落至水面时强行汇聚那本该溃散的灵气。

　　乌蓉只顾内视收放神识采撷灵气，却不知眼外已经洪水滔天，被她神识强聚起的小小涡流在无尽瀑流的冲击下越来越大，围绕着她那一块的瀑流活像一条拧成麻花的毛巾，乌蓉置身其间，被飞起的狂流狠狠扇了几个照面，水位已经淹没到脖子口了恍若未觉。

　　就像一个终年漏水的池子终于堵上了缺口，立时变为一个蓄灵池，从天而降的灵气流汇聚于乌蓉周身，积沙成塔。

　　有道是祸福难料，乌蓉心满意足地感受着周身的灵气越来越丰沛，几成一个小仙界，小王小红真是可惜了，还在哪里哼哧哼哧搬砖呢，真正的通天塔看来还是要由我这个未来的仙界之主找到。

　　乌蓉面色惨白，自感呼吸困难，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灵气流她怎甘心放手，干脆屏息闭神一鼓作气渗入涡流之中，即使是先天万全的仙灵体，也有所谓生死的界限，只不过死不入轮回，魂飞魄散而已。

　　但是富贵险中求，乌蓉生生将自己逼至那个临界点，灵气已然汇聚成团几乎凝成实质，乌蓉放出所有神识将这团灵质一网打尽，她则裹挟其中，打开全身经络穴脉，贪婪地吸收这来之不易的丰沛灵气。

　　原本一切计算得刚刚好，可惜她忘了自己先天不全，那来路不明的淤痕侵染了她的灵脉，灵气运转遇到阻滞，外边是巨大涡流的冲击，带来几近窒息的濒死感，内里是强行吸收的灵气凝滞在经脉中，乌蓉眉头紧锁当即决定淬炼神识，鱼群一哄而散，尽数收归识海。

　　万丈之上，重明殿内，正在闭关的长曜倏地睁开双眼，千年不动的烛火微颤，他将目光投向后殿荷泽水榭，今日竟起了风。

　　与此同时乌蓉亦在水底下倏地睁开了双眼，她一掌击碎已是无根飘萍的涡流，周身的水波开始涤荡着成圈散开，河面水花飞溅，跃出一位轻灵少女，一瀑青丝在阳光下飞舞，衣袍轻扬，竟是滴水不沾。

　　眼前现出一片透蓝的天，乌蓉深色的瞳孔在阳光的照耀下亮得惊人，化形数年她在此刻感到前所未有的精神抖擞，感觉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被打开，灵气游走在全身经脉内，聚在丹田处，向着心脏、大脑和四肢散去，如清水流淌过全身。

　　方才千钧一发之际，她强行炼化所有灵气淬炼神识，元神出走占领奇经八脉，意欲吸收所有灵气，濒死的窒息挤压着五脏六腑，面上七窍在水中飘洒出丝丝血气，那团阻塞经脉的淤气竟仿佛生出神智一般四处逃窜，躲避着暴走横行的元神。

　　恰如凡人的任督二脉被打通一般，乌蓉当即转变策略，运转经脉调动余下灵气涌向丹田，久旱逢甘霖，丹田处生机顿现，一点绿意隐在其中。

　　那抹绿意主动吸收涌入的灵气，有如海纳百川，灵流尽数汇聚进这一方泉眼，果然她所料不错，本心莲养养还能长回来，貌似还能助她更快炼化灵气。

　　乌蓉的耳尖动了动，在声若洪钟的天瀑之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心思一动，便隐在草丛中。

　　“出身仙门又如何，到了这地盘，小命还不是握在大王手里。”高一点的树妖目露凶光，行走间扑簌簌落下几片凋叶。

　　捕捉到仙这个字眼，乌蓉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她早已打探清楚了此地的情况，就她一个仙胎灵体，难道她被妖魔发现了？抑或是小红……乌蓉凤眸微眯。

　　静水绝狱某座山头顶，通天宝塔高耸入云，底下是浩浩荡荡成群结队的妖魔精怪，有如蚂蚁一般负荷着山石向上缓慢移动，正在搬砖的小红背后忽然一凉。

　　一旁身型臃肿脚步笨重的石怪闷声道：“你说，大王会把他们吃了吗？这神仙的肉是什么味儿啊？”

　　“吃吃吃，就知道吃，大王吃都是整个囫囵吃了，又没我们的份儿，再说吃了抵什么用，在这鸟地方又使不出劲来……”

　　一妖一怪的声音渐渐远去，乌蓉从草丛里窜出来，双眼爆发出精光，他们？如果这俩妖怪所言不虚的话，极有可能是上面掉下来的，是啊吃了抵什么用，她有很妙的预感，嘴角扬起一抹笑，看来她得找老朋友叙叙旧了。

　　指云山，静水绝狱最高的山头。

　　乌蓉看着远处七拐八折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路，佝偻着腰抽了几口气，嗓子眼跟那破了口的风箱似的呼哧呼哧。

　　她封闭了部分神识，将灵气全部压在丹田，虽然这里根本使不上灵力，但是灵气波动会暴露她体内的淤气，她现在的身份是泥怪、沼妖、土地精随便什么。

　　那日小红被她威胁拉她进上山队伍，她还担心自己人模人样仙姿出尘不好混进去，特特打乱了头发抹脏了衣服，那小队领头的抬眼一瞧，闲闲道：黑一块白一块这什么玩意？

　　乌蓉脸上皮笑肉不笑，小红赶紧替她说，“嘿嘿土里长的泥胎，搬石头运土最好不过了。”

　　“先去那边坑底吧。”领头的指指旁边山坑里黑漆漆大洞，山上堆塔的料材基本都是从底下挖的，本来也就走走过场，人头少了他们还得到处抓呢。

　　小红要她稍安勿躁，先干着坑底的活，够量了就得补上山的队，那时想占着坑都不让呢。乌蓉哼哧哼哧挖了几天土，没再回过天瀑那边，浑身脏的黑兮兮，这会说她是个泥胎没人不信，终于让她熬到上山，此刻正费劲推着运石车往陡峭崎岖的山路上顶。

　　小红告诉她，到了山顶上就见着通天塔了，塔里塔外那守着门的就不是什么妖精山怪了，是魔族……小红压低了声音，乌蓉定睛一看，可不好认嘛，所谓低阶灵族多多少少长得七模八样没个整儿人形，那通天塔下清一色的黑袍裹身，眼神阴鸷，浑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传说魔族是天地焚烧的一缕浊气所化，地狱之火在魔界燃烧不止，受人世间恶欲贪念滋养凝为实质，此处的魔族几乎都修成人形了，也难怪，都混进仙界开战了，怎么会尽是些低阶魔族。

　　乌蓉暗自思忖道，如若要关押抓来的那几个疑似仙门的人，必然就在通天塔内了。下次混进塔内又要费几天时间，关键是还要再挖几天土运几天石头，没门儿，她才不干，只这一次机会，她扒也要扒在通天塔檐上。

　　天边黑云翻卷，忽而狂风大作，震得指云山抖三抖，乌蓉隐在精怪中抬头望去，瞳孔狠狠一缩。

　　一道人影从云外狂飙下来，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几乎一瞬间便闪现在塔外，同时狠狠掼下两三个捆实了的“粽子”。

　　顿时拨云见日，天光重现，那青年男子玄衣乌发，只一双眼睛似琥珀流金，容颜俊美，浑身缀满琳琅珠玉，气势逼人，令人不敢直视。

　　那人一挥衣袖便径直向通天塔走去，旁边的魔族将那几个粽子一同拖进塔内。

　　魔王？不是说这静水绝狱隔绝了灵气压制境界，原本的力量半分也使不出吗？

　　不对，比起用灵力强行撕裂虚空实现瞬移，更像是使用了某种法宝，方才他衣袖翻飞之际，乌蓉隐隐瞅见两只气息古朴的镯子连成一环套在他腕上，这人打扮得骚包至极，直觉告诉她，那招腾挪多半跟这镯子撇不开关系，乌蓉唇瓣微抿，心中思绪万千。

　　一旁的小红惊呼一声：“这是什么人？！”

　　乌蓉奇道，“你也不认识？”

　　人？确实不像魔族，但绝不是人，看架势极有可能比门口那些修成人形的魔族还要凶残，面上纵有几分仙气骗得了人，可乌蓉瞧得分明，那几个“粽子”服饰相差无几，衣袍暗处绣了统一的纹样，周身清正之气，俨然更像仙门正统出身的仙修。

　　“我也好一阵没上山了，大王身…边啥时候多了这号人物……”

　　小红边说边挠头，还抽空觑了乌蓉一眼，见她没注意心下松了口气，乌蓉可不管他眼抽风，只细思着如何混进去打探情况。

　　不是小王？关键是，他从哪里抓来的人？不用说，除非土里还能长出第二个第三个她来，否则还有哪里比上面更好抓呢，这下不用找了，得来全不费工夫。

　　眼看着那几个粽子被拖进塔内了，乌蓉赶紧低着头佯作无意挤开前面一波小妖，顺便踩他一脚，小红见状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通天塔檐分四方，内部为中空环抱的回形结构，借了一缕天光照彻塔内，各层的四周互通有无，正殿略作装饰，底部有接引上下的绳索可以直通塔顶。

　　乌蓉二人跟着运石的队伍来到地室，光线到了这里已经非常晦暗，众人只消把运上来的石料倾倒在底部玄铁筐内，就可以下山继续搬下一轮了。

　　暗处隐隐现出几双魔族的眼睛，光看着不动手是吧，要的就是你们这股好吃懒做劲儿，乌蓉计上心来，趁着光线暗给了一溜黑心脚。

　　“啊——谁挤我！”

　　“哪个不长眼的踹老子！”

　　哀叫声此起彼伏，运石的车轮子本来就不结实，彻底失去了平衡，本来还有躲避的机会，乌蓉拦在后边趁乱一顶，都给她下去。

　　“哎呦——”

　　一伙小怪连人带车一块滚进了大筐里，乌蓉也顺着摔下去，悄悄抽出短刃割断了接引的绳索，石块一砸，彻底完蛋。

　　暗处那几道身影闻听动静立刻现身，声音粗哑蛮横，“怎么回事！”

　　小红也被踹下去了，明知始作俑者是谁，敢怒不敢言，揉着摔疼的屁股叫道，“车子翻了哎呦摔死我了——”那几个魔族发现绳索断了后，喝令翻车的几人修好才能走。

　　某人奸计得逞，心下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