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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色刘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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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意识到了某件事。睡了一晚上的床单变得热烘烘,昏沉的梦境变成清早冰凉的空气。四肢微微发凉。上一秒的梦里,我的脑子里依然播放着一个人的眼睛,她的刘海飘起,抬眼看我的样子。有一瞬间没控制住,于是那里变得黏腻不堪。
得去处理下。我沉着脸从床上爬起来,发散出的火再度回到了身体里,只能庆幸下铺的家伙早早去了学校值日。
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我一手拿着梳子一手拿着发胶,微侧着处理刘海,通常情况下这个速度很快,但今天瞥到镜子时不由地被这张脸弄得兴致不高,想到世界上有另一个人几乎和我长得一样就不爽。
排球部的人统计过我和他谁收到的情人节巧克力和情书多,结果是我的巧克力比他多一个,情书却比他少整整五份。
“为什么啊?!”我大喊道。
“抱歉啊,学校里的人都知道你的性格很差了。”阿治一边吃三明治一边说。
“哈?那是什么意思。”
“情书这种东西,大概率是需要知道对方性格、对人有一定了解之后喜欢才写的,嘛,巧克力的话,送谁都可以吧。”
“……”
“你的话,就算对方给你写了情书,大概率也不会看吧。真是糟糕的家伙啊……”
我哑口无言,憋了一会道:“谁稀罕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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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球是一项有关攻击力的活动。大部分的人生里,我几乎沉迷在其中。“再高点!”“再用力点!”我一次又一次地托球、发球、策划、跳跃、组织进攻。直到对方被击溃。
那种胜利的快感。叫人难以忍受的快感。不断地挑战。直到自己站上顶峰。
有时候我会察觉到阿治似乎没有我这样强烈的热衷,有时对于讨论似乎兴趣缺缺。
“哈?为什么啊?”
“都说了没有了。”他矢口否认。
某些时刻我意识到,身体里有一团无法停止燃烧的火焰。它推动着我向前奔跑,从不回头。它几乎从不平静下来。总是叫嚣着,如果我不打出好球、不超越自我,不将那能量发散出去,就会烧得我自己滚烫。
于是每一日,每一日,我奔袭着。
有一天,我遇到了另一个人。
和我不同,她像一条河。一条安静的、悄无声息的,我几乎以为要死去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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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没想到,我会在这里看到这条要死去的河。
穿着这么华丽的衣服。化着,不可思议的妆容。
有一秒我以为我看到杂志上的女明星了。
……
“好了好了,大运动员,别发呆。她很漂亮吧,能加入拍摄很荣幸吧。快走过去。”十五分钟前刚刚认识、自称Alice的女人把我推到场景里,“对对,往女模特那里走。”
“运动员大帅哥,我们今天可就靠你了。”
……我是怎么答应这件事的来着?只记得那个陌生女人过来的时候跟我指了指她的方向,我的目光就这样转了过去。然后,然后我也不确定她说了什么,只顾着看那边了,随口应了几声,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已经坐在化妆镜前了。
我难得地有些踌躇。对于拍排球月刊的杂志内页我没什么在意,不过是像往常一样做些打球的动作罢了,甚至只是站着耍耍帅。但显然,现在摆在我面前的不仅仅是个我没接触过的时尚拍摄,还是要和,女模特一起互动的,时尚拍摄,当然,重点是,对方是她。
她应该会认出我的吧,我要怎么解释我在这?
……用什么方式说话她会对我好感比较高?
我的同班同学。
须贺原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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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二年被分到同一个班以前,我就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被称作稻荷崎中条彩未的人,但出名的原因除了美貌以外似乎更多是她在学校外做模特的事情。
但仅此而已了。我本来就不太在乎学校八卦的事,更是连同班同学的脸和名字都记不全,虽然很抱歉(其实也没有),我没觉得我的精力应该放在这些事情上面。
——把注意力放在自己以外的这些无聊的事情上、放任自身被蚕食的人最后大概率都是废物。
某种意义上,阿治说得没错。小时候刚开始收到情书的时候还很兴奋,但习惯了以及发现它们的内容都跟复制的差不多后这种情绪就完全褪去了*。从初二开始我就几乎不拆收来的情书了,可以的话也不那么想收——因为处理起来很麻烦。以前还会专门放到一个箱子,但是后来收一封扔进去一封,再加上乱七八糟的杂物,早就满了。阿治的箱子里倒是分门别类叠放得非常整齐。(“变态的家伙!”我唾弃道。)
我没法理解情书这种单向输出的狂热情感——在一封信里极尽赞美别的人,把目光完全放在别人身上,而丝毫不提到自己是谁、有什么优点或长处。
“完全不懂啊,这种情书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不是完全没展现自己的魅力吗?谁看了信会想和对方谈恋爱啊?二传手也只会把球托给优秀的主攻手啊!”
“你个排球笨蛋。对喜欢你的人放尊重点啊。”宫治在旁边咬着饭团。“你难道面对你喜欢的选手,不会想要单方面地表达和称赞别人吗?”
“诶?是这种感觉吗?唔……”我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啊,等等,这样的话我也不会只称赞对方吧。我是因为想和他打球才喜欢他吧,那样的话我就攻击,直到对方看到我,认可我的能力,不就好了!”
“……嗯。真是阿侑特色的回答。某种意义上,你说得也对呢。……难怪你这家伙没有我受欢迎。”
“喂!你说什么?别以为我没听到!”
就是这样,阿治倒是有在谈恋爱,但我由于种种原因,确实没这个心情,或者说没觉得有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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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升上高二。
“听说你今天差点把你们班的玻璃用排球砸碎了,还被教导拉去训了。”我和阿治在巴士站等巴士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
“哈?那是重点吗?”
“?不是吗?”
“……”
“干嘛突然沉默?”
“嗯,怎么说呢,我那么做的原因还挺复杂的。”
对方沉默着,似乎没有追问的欲望。
“这种地方不应该问我是什么复杂的原因吗!”
“不,没有那种义务。”
……
“喂……阿治,怎么追喜欢的女孩子啊?”
“……你好恶心。”
“哈!”
我不知道阿治是不是大概猜到了我说的是谁,但我莫名觉得他知道。沉默了一分钟后,他突然开口道。
“我才不想介入你的感情。除非给我一周份的米布丁。”
“……两天份!”
“我拒绝。”
“……三天。”
“成交。”
结果,从砸了球之后过了几天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她搭话,更别说和阿治聊那些东西,现在却突然在外面遇到了。
……早知道不给那家伙买了。还花了我五千日元呢。我懊恼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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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这是临时来帮忙的,全国大赛的运动员宫同学~原本预计要来的模特因故没法来了,需要你们合作一下,辛苦你了。”Alice笑着介绍道。
……怎么说得一副我会拖累她的样子?尽管听到这句话内心复杂,我还是上前伸出手。
“宫侑。……请多指教,须贺原同学。”
她抬起头来。目光接触到我的脸时,我看到她明显怔愣了一下。
她认识我。我陡然松了一口气,但又不知为何莫名紧张起来。
“……请多指教。宫同学。”凝滞片刻,她的声音像水一样流出来。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我看见一小撮枯萎般的粉色发尾在她的手臂旁晃了一下。
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搔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