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粉色头发 早上六 ...
-
早上六点半,我从冰凉的被子里像结束冬眠的蛇一样爬出卧室的门。洗手间还没开灯。昏暗的空间里,我看见镜子里,泪沟像是大地在我脸上断层了一般。
脱下睡衣的时候,一时间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我的身体好像鲨鱼的肚子一样泛着一种青白,肋骨根根分明。——让人想起博物馆里那种因为饥荒而死的小孩的尸体。
我转开目光,套上内衣,再一层一层裹上校服衬衫和毛衣、西装,直到发尾垂落在外套上。
国中时,我把半头头发.漂染成了粉色,自那之后,我的发尾就十分脆弱,常常一梳头发梳子就缠满粉色的塑料线。有一天,我看着粉色的地方已经长到了胸前。心想,要不然割了吧,于是从厨房拿来剪刀。那时间很短,意识到的时候,发尾已经像旧洋娃娃的头发一样不齐整地呲开了,其中还混杂着没剪干净的粉色和枯黄。
但我反而对那种杂乱无章的感觉有些着迷,任由那一截奇怪的头发保留,给我一种说不上来的快感。
*
/
“青海,来吃早餐。”
“来了。”
父亲一个人坐在餐桌上,筷子和勺子与桌子平行地摆放,一如既往的味增汤、纳豆和冰冷的鱼肉糜,被分门别类地放进不同颜色的小盘子里。
盘子是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就买了的,如今继续使用有种假装一切正常的感觉,联想到我父亲的职业,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我坐下来,机械地把食物传递到消化系统。
“我出门了。”父亲提着公文包,没有回头地打开门。
“一路走好。”
准备出门的时候,我看见洗手台上还有着粉色的几丝头发,因为水渍的关系黏连在白色的瓷砖上,发出黯淡的荧光色——我盯了那里半晌,最终还是从卧室里拿来相机,对着那点残留的光按下快门。
*
/
“生物学上,保证人体健康运行的重要营养物质有?”
“须贺原,你来回答。”
我从草稿本上的分镜中抬起头,“…蛋白质?”
“行了。下次上课别画画。还有,既然知道的话,记得多摄取点蛋白质,做好健康管理。”
话毕,班上传来几声稀稀落落的笑。还有人回嘴老师,“老师,须贺原同学在课外做模特啊。”
“人家能做模特,你呢?还不好好学习?”
“我也是篮球队的正选啦。”
“没有做到像人家宫侑同学那样入选全日本Youth就给我闭嘴学习。”
……
我松了一口气,还好答对了。
放在抽屉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翻开屏幕,有新的邮件,内容是:
和往常一样?午休12:30在活动室见。
——杉浦湊
*
/
“啊,你来了,怎么样,剧本?”
走进电影社的活动室时,杉浦正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杂志。身后的窗帘拉上了大半,唯独的一束光打在贴着泛黄贴纸与海报的墙壁上。
“有一些想法,但都太碎了。”
“嗯,说到底,文化祭这种活动还是运动部和表演的社团比较活跃嘛,今年也是,吹奏乐部的大型演出,排球部也有和大学的表演赛。我们这种小社团也就走个过场。”
“嗯,是这样,但还是想要拍点什么。”
“这样啊。”杉浦点点头,瞥了我一眼,“话说回来,总感觉你又瘦了。”
“是吗?”我没有预料到这句话,脚步微微停顿,毕竟作为每周见面好几次的人,这样的话更像是一期一会的亲戚会说的。
“嗯,真怀疑你的消化系统有没有在工作呢。”
“大概他们的能量也不够工作吧。”我低头看了看坐着但依旧没有鼓起的肚子。
“哈哈。”杉浦笑了一声,“哦,说起来,你吃午饭了吧。”
杉浦这个人说起话来总叫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说是真心,他的语气语调又显得冷淡,说是虚伪,他的眼神又没有遮掩。时常说出一些叫人弄不清意思、不知道是问句还是陈述句的话。
用前社长的话来说,这家伙连笑声都显得不够有力气。
“吃了。”我只好说。
从小卖部买的蛋白棒,咀嚼起来的感觉很神奇,但口感却不怎么记得了。
“嗯……”杉浦湊没有抬头,只是表示知道了地点点头。
我和杉浦在交往。虽说如此,我们的关系更像是互不干涉的朋友。交往的事是我提出来的。在社团里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某一天,私下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我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当然,没有告白。
“杉浦,你想和我交往吗?”
“嗯?”杉浦抬头看了我一眼,“好啊。”
——就是这样。至今我也不知道杉浦为什么答应和我交往。明明没有认真地问或者告白。
但也没人提分手,或许它会在某一天突然终结,但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也许直到河流干涸的某一天。
说实话,有时我也怀疑杉浦会和我一样,哪一天就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不,也说不好他会那样平庸地活下去。
*
/
「她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床单冰冷而湿润的触感,黏连在她的皮肉上。
她没有在狂暴的爱意与身体斗争中死去。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地感觉身体要变成一滩融化的猪油,连同眼泪也变得腻人。」
我看着钢笔里的墨水渗进纸张。
「她重复着每一天。脚下的污泥迟早将自己吞吃殆尽,却有时甘愿这么做。
有时生命里会闪过荧光般细碎的东西,但那存在太过于微不足道,倏然即逝。她觉得自己的精神再度褪去了光芒,沦为灰暗腐朽的平庸。」
……
“喂!小心!”
抬起头的时候,一个橙蓝色的东西悬浮在我眼前。那一瞬间很慢,或许我应该闪躲吗?但我的身体却轻飘飘地停留在原地,我只是那样事不关己地看着。
一阵风吹来。
残留着粉色和枯黄发尾的头发向上飞起来进入视线,而在那视线中央的是。
我微微抬头。
“呯!”橙色的球被包裹在了原地,一双男人的手。
“哇,不愧是youth呢……”
“那么快,怎么做到的!”
“这小子又开始耍帅了……不会是故意在须贺原同学前的吧。”
“不,要说在异性里的受欢迎程度,他应该要比须贺原强一点吧,毕竟她那么不爱搭理人…”
那人并没有和我说话,只是那样半侧身抱着球站在原地,需要我仰视的位置。和我黯淡的粉色头发不同的,金色的刘海。
“喂阿侑,球差点就撞到人了哦!”一个同班的男生跑过来。
“啊啊,抱歉呢大家。”他朝着周围摆了摆手。
“那个,你没事吧?”被叫做银的似乎同样是排球部男生跑上来确认我的安全。
“没事。”
不知为何,我的眼前重播着刚才的那一幕,像是突然把活动室的窗帘打开了一样,刺眼的阳光打在我的眼睛里,一瞬间让我要残留生理泪水。我眨了两下眼睛。那种刺刺的感觉依然在眼睛里,一时间难以摆脱。
低头的时候,我发现笔在本子上微微渗墨,我拿了起来,翻开本子新的一面。
*
/
“怎么了?”杉浦问。
“不…没什么。”下午三点半,我在活动室睁开眼睛,有些分不清刚才的事到底是我的梦境还是亲身经历的东西,我被排球砸了吗?不,它并没有砸到我。
“一、二、一、二、一、二!”
我意识到楼下正传来运动社团训练的整齐跑步口号声,这很奇怪,因为我之前几乎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我将窗帘拉开一小半,把头往外探去。穿着红色运动服的队伍正像一群昆虫在土地上向前行进移动,但其中有几个不规则的身影。我的目光停留在那里。
杉浦看着窗帘被拉开,“怎么了?”
“运动社团,都是这个时间训练的吗?”
“大概吧。”
我估计自己是问错了人,杉浦长得一副不会去了解运动部的样子。从前我从没有考虑过运动社团这件事,充满活力的跑跳对我来说是对人体的负担,把人搞得浑身黏腻、气喘吁吁,狼狈不堪。我不觉得自己喜欢浑身膨胀发热的感觉,和被人指挥着盲从,只愿意站在阴凉处远观。
我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其中的一两点上。
“喂阿治!你好慢——”金头发的男孩说。
“哈?你这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