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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苏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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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的九月,暑气已消了大半。
护城河面被秋阳镀上细碎金光,偶有木船摇过,橹声欸乃,搅碎了满河的倒影,漾开圈圈涟漪。
街面上倒还算热闹。
三三两两的叫卖声里,一个卖酸梅汤的老妪倚着柳树,缸里的碎冰叮当作响。
河畔茶棚内,说书先生拭净醒木,往桌上一拍——
“啪!”
声震四座。
“诸位,今日不讲岳武穆,不叙梁山事,只说一桩新鲜奇闻,便发生在昨夜。”
他敛声俯身,目光扫过座中诸人,待众人皆凝神侧目,方缓缓开口:“城北司徒家昨夜嫁女,凤冠霞帔,八抬大轿,鼓乐喧天送入张家大门,欲与张家公子缔结秦晋之好。可诸位可知,洞房花烛夜,新郎入房,内里却空无一人,司徒小姐竟不知所踪。”
说书先生话音一落,茶棚里顿时炸开了锅。
一名黑脸汉子瞠目道:“竟有此事?花轿既已进门,新娘子难不成插翅飞了?”
旁侧一个瘦长条子嗑着瓜子,慢声道:“飞与不飞暂且不论,我听闻那张家公子,自胎中便带怪病,三五日便发作一次,发作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状若邪祟附体。遍请名医,皆束手无策。”
黑脸汉子倒吸一口凉气:“那司徒家怎肯将女儿嫁去?”
“嗐,司徒家早已败落,不过图张家丰厚聘礼罢了。”瘦长条子吐去瓜子皮,“可怜司徒小姐,正值花容月貌,嫁过去怕是要守一世活寡,还要伺候一个废人。我等私下皆为她惋惜,好端端一位姑娘,竟这般被糟蹋了。”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老者放下茶盏,捻须沉吟:“如此说来,这新娘子逃走,反倒是件幸事?”
这时,角落忽闻茶盏重重落桌之声,茶水溅出些许。
“自然是幸事!”
一道清朗男声愤愤响起。
“难道逃了不比嫁过去强?虽说名声上不大好听,可总比跳进火坑强,何苦白白葬送一生?”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角落坐着一位年轻公子,头戴草帽,帽檐遮去大半面容。
手边桌案上,一方油纸裹紧的药包静静摆放,绳结紧实。
黑脸汉子打趣:“哟,这位小兄弟,莫不是与司徒小姐沾亲带故?怎的这般替她不平?”
“这还用问?定是听闻司徒小姐貌若天仙,心中怜惜罢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
茶棚里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草帽檐下,青年嘴角微抽,垂眸借着茶汤倒影,瞥了眼自己乔装后的模样。
貌美?确是貌美。
司徒清在心底轻哼,昨日诸事飞速掠过脑海。
出车祸,穿书,还穿成一个新婚夜便要领盒饭的炮灰女配。
原主本是大家闺秀,却被当作冲喜棋子,嫁与张家公子。
成婚当夜,新郎病发,原主惨死,半月后女主现身,她这枯骨,不过是衬托女主破案高光的背景板。
趁新郎在前厅待客,司徒清理清思绪,当即决意逃婚。
是以此刻,她才坐在此地,听一群陌生人替“可怜的司徒小姐”长吁短叹。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笑意愈深。
拿起那包药,在掌心轻颠,漫不经心问道:“诸位说了半日,我倒有一事不解。张家丢了新娘子,为何不见派人搜寻?莫非竟不心疼那上百两聘礼?”
瘦长条子嗤笑一声:“这你便不知了。张家在苏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儿子成婚,新娘子却逃了,若大张旗鼓搜寻,岂不是满城风雨,惹人耻笑?换作是你,肯丢这份脸面?”
老者连连点头:“正是此理。张家此刻定是闭门自查,实在寻不到,再作打算。能瞒一日是一日,总好过闹得人尽皆知。”
“原来如此。”司徒清起身,将药包揣入袖中,向众人拱手,“多谢诸位解惑,在下尚有俗务在身,先行告辞。”
说罢,压了压草帽檐,转身出了茶棚。
秋风吹得河畔柳枝轻颤,卖酸梅汤的老妪仍在慢悠悠搅动缸中碎冰。
司徒清沿河岸行了许久,至一处幌子下驻足。
她瞥了瞬上面的“云来客栈”四字,抬步迈入冷清的店中。
拾级上楼,拐过走廊,推开最里间房门。
房内早已备妥所需之物。
靠墙条案上,青瓷白釉药瓶错落摆放;一旁麂皮卷上,银针密密排布,由细至粗,针尖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冷光。
角落铜火盆火势正旺,暖意融融。
司徒清摘下草帽丢在桌案,从袖中取出药包,利落拆开,将药材一一分拣妥当。
她转过身,望向床榻。
帐幔低垂,一名男子静卧其上,双目紧闭,面色青灰,唯有胸口极细微的起伏,证明其尚在人世。
这间房位置算不得好,光线也暗。
司徒清走近,又点了几只蜡烛,再将烛台逐一放置在床畔。
俯身端详片刻,低语道:“是死是活,就看今日了。我初来乍到,不过心善,才肯出手相救,换个人,谁愿管你这闲事?”
她敛去杂念,双目沉静,跪于榻前,两指轻搭男子腕间。
指腹下脉搏时断时续,鼻间萦绕的异味,皆昭示着此人已命悬一线。
司徒清抓起案边酒壶,将掌心浇透,伸手置于火盆上方。
蓝焰窜起,灼痛自指尖蔓延至腕间,片刻后,她抬手一甩,掌心余焰尽灭。
她重跪榻前,挽起袖口,拢了拢帐幔,让烛光恰好落在男子脸上。
此人生得一副好骨相,剑眉深目,纵使面色青灰,亦难掩五官凌厉,自带威严。
鼻梁间一颗小痣,非但不损清隽,反倒添了几分孤峭冷艳。
只是唇色发紫,眉心隐隐凝着一团黑气。
司徒清捻起银针,精准刺入紫宫穴,指下触感滞涩,显是毒血淤塞。
她眉头微蹙,旋即舒展。
此毒看似凶险,实则不过是乌头草混蝎尾汁,走血分,攻心脉,毒性虽烈,解法却不算棘手。
她再取银针,依次刺入膻中、中庭、鸠尾三穴。
四针落定,额角已沁出细汗。
她呼出一口浊气,俯身将其被血浸透的衣襟剥离。
接着指尖探入领口,沿锁骨向下,轻轻掀起伤口边缘的碎布,动作干净利落。
片刻后,男子精壮上身展露无遗,肩头伤口周遭发黑发紫,边缘泛着暗绿脓液,创口内钝外锐,显是被锯齿状利刃反复搅动所致,腥甜气息正是五步蛇毒与蝎尾汁混合而成。
两毒相济,毒性翻倍。
下手之人,分明是要他受尽折磨而死。
司徒清凝视伤口,思绪飞速运转。
五步蛇毒破凝血,蝎尾汁麻痹神经,乌头草攻心脉,三者单独剂量不大,皆不足致命。
可下毒者深谙药理,三者按特定比例混合,再配合锯齿状利刃造成的复杂创面,毒性便会成倍叠加。
中毒者先伤口溃烂、高热不退,再意识模糊、呼吸衰竭,最终心肺俱裂而亡,全程不过七至十日。
司徒清抿紧唇角,此人能在这般折磨下撑到今日,意志力远超常人。
她敛去心神,再捻银针,刺入云门穴。
一线黑血自针眼渗出,浓稠如墨,腥臭弥漫。
随即取薄刃小刀与镊子,过火消毒后,俯身扩开创口。
伤口深处皮肉已发黑坏死,不刮去便难尽毒血。
她屏息凝神,稳握镊子,一刀一刀剜去腐肉,迅速撒上止血药粉。
幸而前世她虽为中医传人,却也曾在急诊室协助手术,握镊手法依旧稳健。
烛火轻摇,铜盆中木炭偶有轻响,房内只剩银针碰击瓷盘的脆声,及她浅淡的呼吸。
至戌时,男子脉象终于从散乱无根转为细弱平缓,虽仍属危象,却总算捡回一条性命。
司徒清长舒一口气,额头抵着床沿,闭目稍歇。
疲惫难掩,可这身祖母亲传的医术,终究没有白费。
心底涌起的成就感让她嘴角微扬,浑身松快了几分。
这份快意转瞬即逝,她望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骤然清醒。
她此刻仍是“逃犯”,张家之人随时可能寻来。
而榻上这半死不活的男子,她尚且不知其来历,是敌是友。
救人是医者本能,可活着才是首要之事。
司徒清起身,推开窗扇一条细缝。
窗外夜色已浓,街上偶有更夫敲梆而过,侧耳细听,无马蹄杂沓之声,暂时安稳。
她合窗转身,看向榻上男子。
其呼吸较前平稳,眉心黑气却未散尽。
“你最好值得我冒此风险。”她低声呢喃,似对他说,亦似自语。
心中暗道,等这人醒来,定要讨一笔赔偿,药钱、针钱,还有这身被血污弄脏的衣裳,半分都不能少。
正思忖间,她随意回头——
正对上一双漆黑眼眸。
那双眼眸深不见底,无半分温度,亦无半分刚从鬼门关折返的涣散,清明锐利,直直落在她身上。
司徒清浑身一僵,惊呼未及出口,脖颈已被扼住。
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撞上床架,整个人被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男子面容近在咫尺,唇色苍白,眉心拧成一道深痕,扼着她脖颈的力道大得惊人。
司徒清毫无防备。
这男人伤势沉重,身上尚插着银针,怎会有这般气力?
这不合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