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余音未绝（二） 她们仍在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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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感受到冰皓琪眼神变化，葛延珉笑了两声化解尴尬，解释道：“是这样的，薇琪和莫里那两个孩子好像是从学院那边一路搬过来的，听地下城的人说，薇琪刚进入山城这边没多久就被她们认出来了，考虑到莫里状态并不好，就单独给她们安排了住处。
“之后我了解的也不多，只知道莫里可能接触了天擎能量的一些东西，弄出了一些动静，之后她们的消息就被全盘封锁，再也没信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冰皓琪目光灼灼地盯着教授，然而教授在这里明显只是个普通的病人兼合作对象，所知不过如此。
好在阿耀终于带来了付沧钊的观测信息。
让我们把日历翻回七年前，七元素学院那场摸底考。
一个傲气冲天的空间系天才少年被银月班的暗元素代表格莱塔·西科拉里无情击败，后者近乎压着她打。
那场比赛过后，光元素代表罗宾·沃尔夫冈毫不犹豫地当众启动弹劾程序，拿出空间班寄来的海量投诉信，表示那个少年不适合继续担任空间元素代表职位，并投票选出一个名叫空译的学员来接任。
直到元素代表徽章从身上取下，交到那个银发红瞳的少年手里，莫里·乐伯连才后知后觉，她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
可她真的不明白。
“我每天过得那么自律，坚持锻炼身体，自己读完了学院每个年级的常规教材，凭什么不能成为代表？凭什么不能当空间系的标杆？”一连数日，少年的脑海都被这些问题彻底占据。
为当好代表夜以继日努力学习的记忆，逐渐蒙上灰尘。
她躺在床上，仅剩的最后一点力气用来刷终端。平云联邦城际网络和论坛曾帮她走出贫民窟、认识世界。她从论坛学会了正视自己的身体和容貌，学会了施展自己的才能，却没能学会怎么和贵族同学们交流。也许那天她不该跟偶遇的院长女士讲述自己的童年经历和直接看见空间元素的能力，也许从对方手里接过空/气/炮卡牌的决定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她还没做好准备迎接外面的花花世界，还没熟悉过贫民窟之外普通人的交流方式。
她活在贫民窟，每天和男孩们争抢食物和清水，有时运气好能捡到一些能用的布料，偷藏起来带回家，靠双手做出一身勉强混入普通居民区的新衣裳。
贫民窟边缘有家游戏厅，很荒凉，去打游戏的人都没几个。里面有人的时候她会迎着男孩们的嘲讽顶上玩家位，凭借天生的空间感获得压倒性胜利。男孩们自然不甘心，她又要用并不大的拳头把他们挨个打趴下。从掌握第一个数字开始她就能看见空间，也能干涉空间。那些银白色的小光点是她最好的伙伴，无论别人如何伤害她，也始终对她不离不弃。
夕阳西下，她带着满身污渍、尘土、泥巴和淤青回家。破破烂烂摇摇欲坠的家。弟弟又在吵闹要新玩具，可是找遍整个贫民窟也找不到什么正经玩具，和“新”搭得上边的也就是某个旧报亭，那边有时会出现一些日期新一点的刊物，但没人拿得出钱去订阅。
直到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一位光鲜亮丽的上层女士突然造访这块贫瘠荒芜的地皮，给了灰头土脸的少年一张空/气/炮卡牌。
乐伯连不愿辜负院长的期待，希望拿着这张空/气/炮打出名堂，但她失败了。她配不上空/气/炮。
翻动终端光屏的手指忽然滑了一下。
手滑是正常的，这几天她精神欠佳，困意又在刚才席卷全身，很容易就滑去平时不看的板块。
可这一次她永远地沉了下去。
永远。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响起开门声。很平滑，是七元素学院元素代表宿舍的门。也许院长对乐伯连有所偏爱，她被剥夺代表职位后依然能够住在这里，全额奖学金也照拿不误。被她横插一脚抢走奖学金的女生站在门口，背靠晚霞，就连那光洁顺滑的银白中长发也镀上一层金。
空译知道室友最近精神不振，但当她看清对方模样，身体第一时间扑过去检查情况。
平日里使劲撑起气场的少年如今眼神呆滞，枕边洇出小片深色，额头沁出许多汗珠，脸色苍白，气若游丝。
像一只被拔光了刺的刺猬。
终端早已丢在一旁，屏幕黯淡。空译随手摆弄两下，不料乐伯连压根没给终端设置密码，校园内部论坛的帖子内容就那么毫无防备地闯入视野。
【她本来就不适合当元素代表啦，只是以前不敢直说罢了。】
【什么人嘛，可算让罗宾弹劾出局了，大快人心。】
【成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搞得好像除了她世界上再也没有更强大的女性了……】
【言行举止完全没有女生的样子！】
【对对，她骂人可难听了，我都想不通她到底从哪里学来那些肮脏下流的字眼，想想就恶心。】
诸如此类的楼层逐一铺开，占据整个屏幕。
起初空译并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对乐伯连有意见的人很多，她肯定也知道很多人不喜欢她，怎么会因为校园论坛几句话就变成这副模样？
抱着求证心态，她坚持翻完整个帖子。
然后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天真。
刚刚看到的那几层，骂得都算轻了。从ID来看，其中似乎不乏一些空间班同学，他们不惜将自己贫瘠的脏话库翻个底朝天，能想到多恶毒的词汇就一股脑往乐伯连身上安。
而一个人看见超过五十条差评，大脑就开始无法正常接收善意信号。
空译闭了闭眼，试图驱散那些令人本能不快的话语，就这么一走神，手里的终端被人抽走。
睁眼，床铺上沉默的少年已然消失，一个颤抖的巨大被子团取而代之。
空译本着新任空间元素代表的负责心态低声呼唤：“乐伯连？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连着叫了好几次，被子团才安静下来。
顶端掀开一点，露出少年汗涔涔的面庞。双目空洞无神，呼吸间仍带着无措。一只手不自觉地往空译方向动了动，但似乎没什么力气。
“还记得你看了什么吗？”空译发现自己说话的语气冰寒般冷静。
棕褐眼珠无比艰涩地转动一丁点角度，看起来至少不那么空。
过了很久，乐伯连才从喉中挤出两个字：“论坛。”
空译又往前凑了凑，直到两人的距离近到一定程度，乐伯连忽然像只受惊的动物，飞快地缩紧身子，脑袋埋入双臂之间。
动作不大，却足够明显。
空译的心顿时沉到谷底。
她停止逼近，只低低地说道：“你可以过来。”
乐伯连将脑袋埋得更深，嗫嚅道：“别碰我。”
“为什么？”
“别碰我。我已经……已经……不是……”
这一次，空译不由分说地把手搭上乐伯连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拍，声音依旧平淡：“你不是空间元素代表了，对吧？”
没有回应，只有破碎的泣音。
“可我是。”空译拨开乐伯连汗水浸湿而打绺的碎发，强迫她从双臂间抽出视线。
“我是接替你的空间元素代表，我有责任关注你的学习状态。”
说着，她再也没给乐伯连后退空间，手臂一收，直接将人揽入怀中。乐伯连的身体瞬间僵硬，呼吸停滞片刻，仿佛一碰就会碎。
“你……”乐伯连声音有些发飘。空译收紧臂膀，她想起怀里的少年过去总是撑着一具傲骨，声音中气十足，非常响亮。此时却变成了风雨中的叶片，四处飘零。
空译腾出一只手，掌心稳稳按在乐伯连后背，一下一下顺过去。乐伯连趋近破碎的呼吸逐渐落地，踏实下来。
“明天能去上课吗？”
“不知道。”
“先试试。”
然而到了第二天，乐伯连按照约定去上课，却发现听见的每一句话都在错位。她听不进去别人说了什么，有时也不记得自己到底要去干什么，可能站在走廊边上发呆，也可能对着只写了一半的理论作业一动不动，直到空译问她怎么回事，她才勉强提起一点精神。
放在别人眼里，就是安静了下来。不再趾高气昂地斥责同学不够努力，也不再秀一些艰深理论知识和高难度操作。走廊里远远看见她，发现她后背依然挺得笔直，眼神却不往任何人身上落，仿佛把自己装进一层透明壳子里。
再然后，就连那道身影都很少出现在走廊。
那天晚上空译推开宿舍门，屋里黑漆漆的，玻璃窗也映出一片深黑。乐伯连坐在床沿，衣服还是早上穿的校服外套，手里捏着一张皱得不像样的纸质课程表。
她听见更加发飘的声音：“今天周几？”
“周四。”
“……我今天，去过教室吗？”
空译不再回答了。
你今天没去，昨天也没去，前天和大前天都状态不好早退了——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走过去，蹲下来，和乐伯连平视。
“莫里，”她第一次这么称呼对方，“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
乐伯连没有直接回答。她上半身略微倾斜，轻轻地将脑袋顶在空译肩上，却重重敲在空译心里。这一刻她终于确认，一直以来支撑在乐伯连身体里的某种骄傲，已经碎掉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余音未绝（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