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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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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未束发冠,鸦羽般的长发用一根玄缎随意系着,衬得面色愈发白净,此刻他端坐案后,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原本凌厉的眉眼衬得格外硬朗。
赵寒鹰凑上前,“霍大人,这女镖头狡猾得很,昨日审了一夜,硬是撬不开她的嘴。不过,此案竟劳烦霍大人亲自审查,是否有些大费周章?”
霍云非突然造访,未免不令这屋内众人起疑,而他站在什么阵营,还无人能够知晓。
“此事事关边境布防,我来接手此案,是不是还需向你呈明缘由?”霍云非微微挑眉,眉间的笑意明朗,但眼神却是冷的。
赵寒鹰佯笑道:“自然是不敢。”
“退下吧。”
刑房内的锦衣卫面面相觑,但无人敢违逆钦差之令,只得低头退出,连赵寒鹰也被迫退至门外。
铁门合上的瞬间,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四目相对之间,沉默蔓延。
一别数日,林白在狱中没吃多少苦头,但此刻白袍沾染牢狱尘灰,添了许多狼狈。
“何以劳烦霍大人短短几日,多次插手我的事?”林白开口。
霍云非挂有军职,此事涉及军械走失,交由他的手上,按规定,也算合情合理。
但是自从商道遇险,再到他接手此案,林白不相信凭借他们过往的交情,这个案子落到霍云非手上,对她会有什么好处,况且若仔细深究,她和霍云非别说有旧情,旧怨倒是有好几桩。
霍云非向她走了下来,“你是聪明人,既然如此,我们大可直接一些。”
“如何?”
“我需要你手上白益中的罪证,把它交给我,我让你走出这个牢房,如何?”
原来是冲着白益中来的。
可盯着白益中的人不止自己,除了霍云非,还有多少人的势力在盯着这枚棋子?恐怕这一路早已打草惊蛇。
霍云非向她走进,二人近在咫尺,林白看着他的眼睛,却未能从通过他的眼神,看穿他的思绪。
而霍云非同样也想看透她。
“我若是不答应呢?”林白说,“传说霍大人雷霆手段,林某尚未见识过,如若我拒绝了,霍大人......当真会在这牢里杀了我不成?”
“杀你?我怎么舍得。有得是比取你性命更好的手段。自从我二人相遇,我便迫不及待的写下一封信件告知孔令公,相信这个消息必定会让他欣喜,大概,明日就能送往京城了吧。”
林白浑身的血液在这时冷了下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早该料到这个结果,或许她早该在商道那时先杀了他。她不该将能决定自己命运的事,系挂在眼前这个人的心情上。
“我几日前还以为,你是朝中的清流,原来,是个伪君子,把信撤了,马上,你想要的事我答应你。”
眼见奏效迅速,但霍云非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喜悦,“原来这一招对你这么管用?早知如此,就不该这么早就拿出来了,但我现在,又不满足仅要密信这一个好处了。”
林白几乎要笑出声来,她再次审视了眼前此人,可即便对视许久,她仍旧看不懂他,或者说,她已经意识到这人无论在何时,都不会轻易显露他的真实心思。
霍云非挑眉时,眉峰处有一道极浅的旧疤,隐在眉骨阴影下,若非离得这样近,几乎难以察觉,这是被她年少时期玩闹误伤的。
她少年时曾与霍云非在书院共读,那时候的霍云非明朗耀眼,一呼百应,而林白寡言,除了做学问外,疏于人际。她不止一次对他产生过羡慕,怀着这种思绪,她曾亦步亦趋的接近。二人逐渐相熟,少年时的情谊真切单纯,后来却慢慢渐行渐远,
年少时的那点情谊,也随着时间的流逝,随那道旧疤一样越来越淡了。
屋内静了片刻,窗外风声掠过檐角,簌簌作响。
“皇帝为了拉拢我,要给我赐婚,而我怎会任由他摆布?”霍云非继续说:“你与我成亲,日后林净秋这个名字将永远是个秘密,你做我的幕僚,我需要利用你在江湖上的人脉,而我,会帮你铲除掉,陷害你的幕后之人,调查当年你想知道的一切,这个合作,怎么看也不算亏。”
林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盯,她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没有。
他是认真的。
“霍云非,你好像已经疯了。”
她本以为霍云非即便再行事乖张,也该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不能做。
他脸上没有半分羞愧,也没有半分尴尬,称得上是坦荡,仿佛在商议的只不过是一场寻常不过的契约。
这个人,他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想要什么,便开价,便交换,从不觉得有什么是不能拿来谈的,年少时她觉得这是坦荡磊落,如今再看,不过是另一种更深的城府。
霍云非并不急着在这一刻得到林白的回答。
他退后一步,将两人之间那近得近乎逼仄的距离重新拉开,他转身走向铁门,步履从容,
“别急,我会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合作能不能进行,全凭你的心意。”
铁门开了又合,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林白站在原地,听见门闩落下的声音,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像是踩在她心口上。
她慢慢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发出一声冷笑。
*
天牢里的风,总带着一股散不去的潮冷。
林白蜷缩在地上,脑子里,霍云非的声音像生了根一样,翻来覆去地响。
她押送的货物被查出军械与军图,这是有意栽赃,知道林净秋还活着的人,若不是当年旧人,便只能是当年参与了那场屠杀的人。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她已经站上了风口浪尖。
四面皆敌,退无可退。
反倒是这天牢当中,在此刻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至少在这里,那些人不能明目张胆地动手。
但是她不能着急,也不能在霍云非面前像一条被逼到绝境的狗。
她不是没想过霍云非会拿她做文章。自从他忽然插手此案,她便知道此人绝不只是为了公事。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开出的条件会是这个。
成亲,这样荒唐。
但不是旁的事,这不是借一把刀,也不是借一条路。那意味着名分,意味着牵扯,意味着从此之后两个人会被绑在一处,哪怕只是虚名,也足以叫人心生警惕。
她脑中不可避免地浮出许多旧事。
书院里那株高大的槐树,风过时会洒下一地碎光,那时的霍云非年少气盛,谈笑之间便能轻易成为众人中心。
她曾经不止一次望向他,但后来渐渐明白,他们不是同类,她也看不懂如今的霍云非。
天牢外的天色已近黄昏,云层压得很低,霍云非出了刑房,顺着长廊缓步而行,衣袍在冷风里微微掀起一角,身后却始终静得过分。
他并未回头,只在踏过一道拐角时,忽然停了下来。
四周仍旧是天牢外惯有的景致,可在这片沉寂里,一丝极轻的破空声忽然从背后袭来,快得几乎难以捕捉。
霍云非身形微侧,抬手扣住来人的手腕,借势一拧,便将那柄短刃夺了下来。对方显然是训练过的,见一击不成,立刻后撤半步,袖中又滑出一支细窄的铁刺,直取霍云非咽喉。
霍云非眼神都未曾变一下,反手一压,膝盖已顶上那人腹部,硬生生将其逼退数步。来人撞在墙边,尚未站稳,霍云非已上前一步,指节抵住他的喉骨,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人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谁派你来的?”
那人脸色涨红,眼中闪过一丝狠意,竟是咬牙不答,反而试图借着袖中机关再行偷袭。霍云非手腕猛地一翻,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对方手臂已被卸脱了关节,整个人霎时跪倒在地,冷汗瞬间便浸湿了后背。
“我前脚还没走出天牢,后脚就派人刺杀我,你的主人,未免也太过着急了些。”
霍云非垂眸看着他,神色淡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那人终于撑不住,脸色灰白,额上青筋暴起,仍死死抿着唇不肯开口。
显然,被盯着的人除了林白外,想要搅浑局势的霍云非也不能幸免。
这时,廊下另一侧传来急促脚步声。
“主子!”
周承几乎是跑过来的,他额角沁着一层薄汗,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当他转过拐角,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先是猛地一愣,随即脸色骤变。
刺客倒在地上,右臂脱臼,短刃落在墙角,铁刺滚在两步之外。而霍云非站在一旁,连衣袍上都没沾多少灰
周承立刻单膝跪地,低下头去,“属下失察,请主子责罚。”
“不必了。人已经抓到了,回去审。”
周承应声起身,侧身朝廊外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个便装侍卫快步进来,动作利落地将那刺客从地上拖起来。
他已为霍云非备好了马车。
马车外,周承想到上周皇帝的那番话,问道:“那,皇帝的那个意思,主子你要如何应对?”
皇帝欲给霍云非指婚的事,是上周传出来的消息,虽然还未正式下旨,但风声已经吹进了每一个有心人的耳朵里,皇帝的意思很清楚,他要给霍云非拴一根绳。
所图之事,昭然若揭。
霍云非却以早有心上人为由,作为推辞。
但是这毕竟只推得了一时。
周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还是说,主子,您真的有了心上人?”
这话本是僭越的。以周承的身份,不该过问主子的私事,但他跟了霍云非七年,从北境到京城,从军中到朝堂,唯独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子多看过一眼。
所以他忍不住想问。
万一呢?
万一主子推辞赐婚时说的那句“早有心上人”,不是托词。
霍云非坐在马车内,闭目静养,闻言想了一瞬,“没有。
周承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些失望。
但霍云非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但我已有应对之策。”
周承的眼睛亮了亮,下意识想回头去看车内,又生生忍住了,他直视前方,“哦?那主子有几成把握?”
“十成。”
车厢内,霍云非睁开了眼。
马车继续向前,渐渐驶入了渐深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