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苏 ...
-
苏酩禾心力交瘁,“你不必这般逼我,只叫人心生厌恶。”
话音刚落,身前裴怀恕忽然身子一软,向前倒来。苏酩禾猝不及防,伸手去扶,险些被带倒,面上先露了几分怯色。抬眼望去,只见连翘立在裴怀恕身后,手掌缓缓收回,竟是寻机一掌将他击晕。
连翘快步上前,神色紧绷,“娘娘,如今该如何处置?”
苏酩禾定了定神,望着榻上昏死之人,面上依旧是那副柔怯模样,眼底却藏着坚定沉稳,轻声道,“再探探脉息,小心补两下,此人素来狡诈,保不齐是假晕,谨防有诈。”
连翘应声上前,探过鼻息脉相,确认他彻底昏迷,才回道,“确是昏死无疑。”
苏酩禾立刻俯身,在他周身摸索,动作轻缓,一副弱不禁风的姿态,片刻后在腰间隐秘处摸到一块温润冰凉的象牙腰牌。她速速取下,攥在掌心,心头稍定,低声道,“找到了。即刻出宫,寻匠人仿制,再悄悄换回。”
此事需速战速决,慈宁宫步步杀机,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连翘将裴怀恕挪至榻上,整理好衣袍,抹去殿内痕迹,急道,“娘娘,速行。”
苏酩禾却顿住脚步,咬开骨珠搭扣,将这串煞气逼人的珠串扯下,丢在地上,眉眼间满是厌弃,身子微微发颤。一想到这珠串的来历,想到裴怀恕的狠戾,她便通体发寒。此番侥幸得手,若有半分差池,后果不堪设想,这深宫她半刻也不愿多留。
她提起裙裾,快步走向屏风后密道,步履轻软,连翘紧随其后,一路清理痕迹,不留半点破绽。
二人踏入时空甬道,转瞬便至京郊皇庄,远离了皇宫的诡谲压抑。
换过两身男人行头,随即直奔城中湘云酒楼,先前雇的挑夫早已在此等候。
苏酩禾把玩着腰牌,神色淡漠,褪去几分方才的柔怯,尽显沉稳,开口问道,“京中玉雕,谁家手艺最是顶尖?”
挑夫躬身回道,“回公子,当属陈氏玉雕,只是店主是位寡居妇人,携一幼女,性情孤僻,不大好相与。”
苏酩禾取出二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又将腰牌置于一旁,眼神沉厉,“你二人依此腰牌仿制一块,材质纹路分毫不可差。余下银钱,便是赏钱。”
挑夫兄弟喜出望外,连连应承。
“慢着。”苏酩禾微微挑眉,语气冷然,“这赏钱不是好拿的,听清楚了,其一,明日将制好腰牌送回来;其二,眼下这个,替我私下递到县令知府手里;其三,事后再把那位陈氏约到这儿来。”
“公子放心,小人定办得妥当。”挑夫拍胸脯保证。
苏酩禾淡淡颔首,心中了然,这腰牌是裴怀恕贴身信物,朝野忌惮,漳水县令区区七品官,听命于他见了此物,断不敢怠慢。
次日午后,挑夫准时送来仿牌,纹路尺寸、旧损痕迹,皆与真牌毫无二致。苏酩禾查验过后,满意点头,又赏了银两,再三叮嘱严守秘密。
随后她借密道潜回宫中,将假牌放回裴怀恕身上,再悄无声息返回皇庄,全程滴水不漏。
没过多久,漳水县令的请柬便送至,邀她前往城郊僻静茶肆相见,言辞极尽恭谨。
苏酩禾依旧一身男装,从容步入雅间,端着近臣的沉稳气度。县令与师爷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神色恭敬又略带局促。
桌案上,那枚象牙腰牌端正摆放,县令目光微顿,小心翼翼问道,“公子,这块腰牌,可是裴掌印大人的贴身信物?”
苏酩禾淡淡瞥他一眼,微微颔首,不多言语,一派近臣架势,端足了身份。
县令与师爷对视一眼,越发恭谨,躬身道,“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掌印大人亲信,多有怠慢,还望公子海涵。”
“客套话少说。”苏酩禾语气冷淡,径直道明来意,“我要足量上等抗旱粮种,京畿粮行统一调配,三日内送至京郊皇庄,不得有误。”
县令丝毫不敢推诿,当即拱手应下,“公子放心,下官即刻筹办,三日内亲自将良种送至庄上,绝不敢耽搁。”
他全程恭顺,有求必应,更让苏酩禾与连翘卸下心防,与她二人猜测无异。
商谈片刻,苏酩禾不愿久留,起身告辞,县令亲自送至茶肆门口,礼数周全。
她未曾留意,县令目送她们离去后,恭顺之色瞬间褪去,满面凝重,拉着师爷便往丞相府而去。
师爷压低声音,“大人,当真要备粮?我等本是效忠杨公子,与裴怀恕势同水火,若被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县令面色阴沉,步履匆匆,“先送粮种,稳住对方,不可打草惊蛇。本官即刻前往丞相府,面见杨公子,将此事如实禀报。裴掌印亲信在京郊开荒征粮,必有蹊跷,此事需杨公子定夺。我等夹在两大势力之间,万万不可擅自做主,更不能得罪任何一方。”
次日清晓,宿雾未散,漳水县令差人送粮,已至皇庄门前。
领队差役满面堆欢,对着苏酩禾恭恭敬敬打躬作揖,满口道是县令大人再三叮嘱,特意拣选官仓中上好粮种,连夜送来,万万不可耽误了垦荒正事,语气谦谨至极,半分不敢马虎。
连翘遂吩咐庄仆,将粮袋一一搬入院中,整齐码放在廊前檐下,又亲自清点数目,才打发一众差役离去。
待差役走尽,连翘拔下鬓边竹簪,慢慢挑开袋口麻绳,俯身细细查验。
指尖刚拨开表层谷粒,她神色便骤然沉下,蛾眉紧蹙成团,含着一腔恼意压低声音,一句话堵在喉间,不知从何说起。
苏酩禾见她神色大变,缓步走近,垂眸往袋中望去。
只见上层谷粒,看着尚且圆实温润,可稍稍往下一拨,底下弊病尽数显露。尽是带着黑霉黯斑的瘪粒,干瘪糠秕、虫蛀空壳搅在一处,杂乱不堪。
指尖轻轻一捻,谷粒立时成了黏软碎末,半分生发的力道都无,分明是全然不能播种的废物。
原是外头裹着光鲜皮囊,内里早已朽坏不堪,比之前次送来的秕谷,不过多了一层精心遮掩,纯是欺人耳目罢了。
“这县令,真真是个欺上瞒下、绵里藏针的小人。”
连翘压着声气轻叹,心头又气又急,“当着咱们的面,满口应承得周全,转头就拿这等糟朽东西搪塞,这般敷衍,垦荒的差事,何时才能动得手!”
苏酩禾默然捻起一粒坏谷,指腹沾着微凉霉屑,指尖微顿,眼底只漾出一抹淡漠洞然。
她早把这县令的心思看得透亮,此人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向来惯会左右逢源、明哲保身。
一则忌惮司礼监掌印裴怀恕的威势,不敢公然违逆。一则又被旁人暗中钳制,不肯真心出手相助。
为了不得罪任何一方,便拿她这皇庄的事当作幌子,虚与委蛇应付,既搪塞了眼前的逼迫,又保全了自身。
只是京畿一带粮行,尽数被县令攥在手中,她如今不能用太后身份行事,一时竟被掣肘得寸步难行。
心头纵有万千沉郁,面上也半分不显山不露水,只静静思忖破局的法子。
正沉吟之际,庄外忽然掀起一片喧哗噪响。
人声鼎沸,脚步杂沓,声音由远及近,不消片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简陋的庄门,竟被流民硬生生冲破。
“皇庄有粮!快抢啊——”
“不抢便要饿死了,索性拼一把!”
流民如潮水般涌入庄内,一个个面黄肌瘦、菜色满面,破衣烂衫裹着枯瘦身躯,皆是被饥荒熬磨得不成人形。
饿到极致,人人双目赤红,神情癫狂,早已失了理智,只顾盯着廊下的粮袋,疯一般往前冲撞,哪里听得进半句劝阻。
守庄的仆役不过两三个人,根本抵挡不住这股人潮,瞬间被推倒在地。
一时间,叫嚷声、推搡声、哭嚎声、谩骂声搅作一团,尘土被踏得漫天飞扬,整座院子乱作一锅粥,粮袋就在眼前,转眼便要被流民撕烂哄抢一空。
连翘饶是从前做官时见过大场面,却也惊得面色惨白,忙侧身护在苏酩禾身前,“公子,小心!流民太多,咱们根本拦不住,粮种怕是保不住了!”
苏酩禾此时一无兵卒可调遣,二无官身可依仗,若是强行阻拦,非但平息不了乱象,反倒会引火烧身,一旦牵扯过深,隐藏多年的身份,便有暴露的风险。
可若是眼睁睁看着粮种被毁,连日来苦心谋划的垦荒大计,便要彻底付诸东流。
须臾间定了心神,她猛然想起,乡间向来设有里正,掌管教化安抚百姓,心中立时便有了主意。
当即分派两路下人,一路去请近处乡里的里正前来,另一路则交由连翘,赶往县衙报信。
苏酩禾侧过头,低声嘱咐连翘,语气沉定,“速取令牌,飞马赶往县衙。只说皇庄流民暴乱,粮种将遭哄抢毁坏,全是县令管事不力、敷衍失职所致。限他一炷香之内,亲自前来平息乱象,送来真正良种,若是敢延误片刻,我便直接上报裴掌印,教他担尽罪责,自身难保。”
连翘连声应下,深知事态紧急,不敢有半分耽搁,急急取过那枚令牌,往后院牵了马匹,翻身上马,扬鞭朝着县衙方向飞驰而去,马蹄踏过土路,扬起一路烟尘。
苏酩禾缓缓理了理衣襟,抬手拂去袖上微尘,疾步上前,直直挡在粮袋之前。
她身形素净清瘦,立在纷乱嘈杂的人群之中,却反倒气场摄人,眉眼沉静,扬声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股莫名的定力,竟堪堪压过了满院喧嚣,“众位乡邻,且先住手。这是耕田播种的粮种,并非果腹的口粮,即便抢了去,也不能充饥,反倒白白糟蹋了。”
流民们正闹得癫狂,一心只想着抢粮活命,哪里肯听这一句劝阻,依旧蜂拥而上,更有人伸手狠狠推搡苏酩禾,力道之大,令她踉跄后退两步,才勉强站稳。
苏酩禾并未退缩,反倒往前再站一步,挺直脊背,指着地上被踩落的碎谷粒,温声却清晰说道,“若是不信,诸位低头细看,这些谷种早已霉坏,食不得、煮不得,吃了反倒伤身。”
“我在此开荒垦田,本是为来年多产粮食,救济一方乡邻,今日若是毁了粮种,往后田地荒芜,大家反倒没了活路,这不是白白断送了生机吗?”
一席话缓缓入耳,流民们动作顿了顿,低头看着脚边的霉碎谷粒,喧嚣渐渐减弱,脸上迟疑之色渐起,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没了主见。
恰在此时,里正被下人请了过来,见院中场面危急,连忙上前,对着一众乡邻好言解劝,晓以利害。
里正在乡间素来有些威名,流民乡人也愿听他劝解,原本乱哄哄的场面,总算稍稍安定下来。
没过多久,庄外马蹄声急促,伴着差役的呵斥声,由远及近。
漳水县令冠带整齐,亲自领着一班衙役,匆匆赶至皇庄。
一进院门,见满地狼藉,流民围聚不散,再看苏酩禾立在粮袋前,神色淡淡,瞧不出半分喜怒,县令心头登时一紧,忙甩开随从,快步上前。
不待苏酩禾开口,他早已躬身作揖,满脸堆着谄媚的赔笑,对着苏酩禾连连致歉,语气满是惶恐,“公子恕罪!公子千万恕罪!都是下官属下糊涂,彻底错会了我的意思,竟把仓中霉变的坏种取了来,下官毫不知情,实在是失察之过,还望公子海量包涵,莫要计较!”
他一面回身,对着随行吏员厉声呵斥,怒骂其办事不力,险些酿成大祸,摆出一副全然被蒙在鼓里的模样。
一面又连忙挥手,吩咐身后差役,将早已备好的新粮种抬了上来。
袋口当即被打开,里面谷粒粒颗莹润饱满,色泽鲜亮干爽,实打实是上等抗旱良种,半分瑕疵皆无,与先前的坏种判若云泥。
“真正的良种,下官早已精心备好,只是下人愚钝误事,才闹出这等乱子。往后皇庄一应事宜,下官必当尽心竭力,全力配合,绝不敢再有半分差池。”
县令又重整面容,摆出官府威严,对着流民朗声晓谕,再与里正一同安抚众人,许诺日后定会安排赈济,绝不让乡邻们再受饥寒之苦。
流民们听了这番话,也不愿再招惹官非,便三三两两,渐次散去,一场风波,总算就此平息。
县令又对着苏酩禾赔笑,说了一箩筐软话,好不容易得了饶恕,这才领着一众衙役,匆匆离去。
苏酩禾见上等良种悉数入仓,悬了许久的心,方才略略安定。至于这事其中蹊跷,她也不想再多去追究。
稍事歇息,她便换了一身素净布衫,亲自走到田亩之间,指挥庄丁与雇来的乡民翻土耕耘。
她俯身田间,细细指点庄丁耕作的畦垄深浅、翻地力道,衣袂间虽沾了泥土尘屑,也毫不在意。
正值春分,日头渐渐升高,暖光洒在田垄之上,耕作的节奏慢慢变得井然有序。
苏酩禾正低头,对着庄丁仔细嘱咐播种事宜,忽见庄上一个小厮,满头大汗,衣衫尽数被汗水浸透,踉踉跄跄从庄内奔了出来。
小厮跑到田边,顾不得喘匀一口气,直接扑倒在地,声音慌得发颤,急急回禀,“公子,大事不好!司礼监掌印裴公公,已亲临咱们庄上,此刻正坐在内宅堂中吃茶,说是奉旨巡查京畿皇庄田产,专等公子回去禀报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