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东宫》月倦竹眠

9、接风宴(一) 三月十

　　三月十五，风和日丽，宜设宴。

　　因着晋王的接风宴是晚宴，午时姜知宁才着手梳洗打扮。她一心想要在晋王面前留下极好的第一印象，还特意备了香汤沐浴，将玫瑰、茉莉与海棠花瓣尽数倾入汤中，氤氲香气清新雅致，沁人心脾。

　　沐浴过后，茯苓为姜知宁用巾帕绞干头发，在这期间，姜母来了汀兰院。

　　姜母得知姜知宁昨日被责罚，今日特来看看，也顺便看看她收拾得如何了。

　　“知宁，你向来懂事，昨日怎会想着顶撞你爹？”沈氏边为姜知宁挑选着宴席上要穿的衣衫，边问道。

　　姜知宁沉默，沈氏又苦口婆心教诲道：“你爹他也是为了你好，下次切莫再如此莽撞了。”

　　“嗯。”姜知宁轻声应道，对于沈氏说的话兴趣不高，何为为了她好？他们从来就不会听取她的意见，她若是不顺从，只会被说任性娇纵、不识大体。

　　沈氏见她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身拿起衣柜里的一件月白色玉兰纹样的袄裙。

　　“今日你便穿这件吧，你是未来太子妃，可不能打扮得太过草率，被其他世家女比了下去。听宫里说，今日明里是晋王殿下的接风宴，暗里太后娘娘想让这朝中各家适龄贵女都在晋王面前露露面，晋王算算年纪，也二十有几了，也该选妃了。你穿这件月白色的，既端庄又温婉，不失气度，刚好。”

　　“穿那件云雾蓝的吧。”姜知宁指了指旁边那件云雾蓝流云纹样的。

　　沈氏一看，登时蹙起了眉头：“你呀！好好的给你选的不穿，偏生要选这般寡淡色，宴上诸多贵女衣着明艳，你穿这会被压下去的！万一太子因此看上了别家贵女，有得你后悔的！”

　　看吧，她若是不顺从，就会被指责。那云雾蓝的温婉又大气，比月白色的逊色在哪里？怎么穿不得？

　　“行了，听母亲的，总没错。”沈氏将她选的云雾蓝那身袄裙拿在手里，“今日的宴席你妹妹也要去，她今年也快十六了，是该议亲的时候了。我去她院子里看看。”

　　话落，沈氏转身离开，还特意带走了姜知宁所选的那身云雾蓝袄裙。

　　姜知宁不由冷嗤一声，她还偏生就不穿那身月白色的！

　　“取那身浅碧色暗花样的来。”姜知宁指了指衣柜角落。

　　茯苓连忙拿来，小声问道：“姑娘真的不听夫人的？”

　　姜知宁笑了笑，她如今只想顺着自己心意行事。

　　穿好衣裙，茯苓开始为姜知宁梳着头发，她将姜知宁一头乌发挽作清雅柔美的云髻，髻间左右两边再各簪一支金色蝴蝶小钗，走起路来时蝴蝶轻颤，举手投足温婉又不失娇俏。

　　妆扮妥当，姜知宁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浅碧色衣裙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眼清丽温婉，身姿娉婷，气质淡然出尘，她很合意！

　　姜知宁素来知晓自己容貌出众，在盛京一众贵女中亦是拔尖，稍加打扮，定然能入晋王的眼。

　　她已经迫不及待一睹晋王的风采了，相传晋王虽常年带兵征战，但是容貌风华盖世。

　　今日赴宴，姜父先行一步去宫中迎接凯旋回京的晋王，姜知宁他们等妆扮完毕了再出发。

　　姜知宁在马车上等了快半个时辰，沈氏才携着林芷瑶姗姗来迟。

　　定睛一看，林芷瑶身上穿的云雾蓝袄裙不正是姜知宁原打算穿的那身。

　　姜知宁快被沈氏这般行为弄笑了，原来不让自己穿是要拿去给林芷瑶穿，她甚至怀疑母亲特意来她院中也是为了给林芷瑶找一身衣裳。

　　沈氏见姜知宁打量着林芷瑶身上的袄裙，匆匆解释道：“你妹妹不像你有那么多衣裳，这件就暂且给你妹妹穿了，等回来后母亲再让人专门给你妹妹做几身宴席上穿的。”

　　“姐姐，你要是介意的话，妹妹这就去换。”林芷瑶眉眼低垂，语气柔弱，一副唯恐惹她不快的样子。

　　“瑶瑶你就穿着，不就一身衣裳，等回来姨母让人再给你姐姐做一身便是，再说这身衣裳她穿着也不好看。”沈氏将林芷瑶护在身后，言语间还隐隐暗怪姜知宁小气计较。

　　姜知宁一时哑然失笑，从头到尾半分都未问过她的意愿，这般先斩后奏之后还要暗指她心胸狭隘。更何况这衣裳的布料是上好的云锦，是太子专程赠予五公主，五公主有心，特意让尚衣局做了两身衣裳，一身自留，另一身给了她。

　　姜知宁尽力压下心头翻涌的不悦，她原本还想告知沈氏和林芷瑶。可如今看来，沈氏偏心过了头，她也不愿再多说，就让她穿去吧！

　　“知宁，你怎么没穿母亲给你选的那身？”沈氏这才注意到姜知宁身上穿着的不是一开始选好的月白色玉兰纹样那身。

　　“脏了。”姜知宁淡淡道，不愿再多说半句。

　　沈氏霎时蹙起了眉头，不满道：“到底是脏了还是你不愿意穿？你如今性子是越发执拗任性，半点不如你妹妹懂事！”

　　姜知宁不愿再争辩，她终于相信梦中她被赶出府后，母亲毫不留恋的那个场景了。

　　“姨母，你别生气，姐姐穿这身浅碧色的也甚是清雅好看。”林芷瑶柔声出言劝解。

　　沈氏怜惜地拍着林芷瑶的手背，感慨：“还好姨母身边有瑶瑶这般贴心懂事的孩子。”

　　姜知宁甚觉虚伪，偏过头去不再看她们“母女情深”。

　　林芷瑶赢得了沈氏的偏心，心中窃喜不已，盯着姜知宁那落寞清冷的侧脸，怯生开口：“姐姐，我第一次出席宫宴，诸多规矩不明白，到时候有不懂之处可以请教姐姐吗？”

　　姜知宁闻言，先是觉得莫名，转瞬后便通透了然，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笑意：“自然可以。”但其实心底却在暗自冷笑，她自会好好“照顾”她的。

　　林芷瑶以为姜知宁不介意方才之事了，暗忖不谙世事的嫡女就是大度，当即眉眼弯起，笑容灿烂地挽上姜知宁臂弯：“姐姐真好。”

　　沈氏坐在一旁瞧着和睦的两人，欣慰道：“你们姐妹俩就该这般彼此亲近，互相照顾才是！”

　　马车徐徐驶向皇宫，一炷香后，巍峨宏伟的皇城渐渐出现在眼前。朱红色的宫墙又高又长，琉璃瓦映着傍晚的暮色，皇城禁卫整齐地立在两旁，处处透着皇城的华贵肃穆。

　　赴宴宾客的车马往来不绝，衣香髻影，一派喧盛。

　　从午门下车，徒步进入皇宫，就见沿路花木葱茏，沿路宫灯次第亮起，暖光漫开，一座座殿宇错落排布，雕梁画栋，气派十足！

　　林芷瑶不时打量起路边的花，赞叹道：“不愧是皇宫里的花，生得这般齐整！”

　　姜知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就见御道两侧的海棠开得灼灼如云，粉霞漫枝，着实好看。

　　可这份美落在姜知宁眼底只觉太过刻意，在这高墙深宫之中困着，人工雕琢，拘束呆板，虽看着艳丽华贵，却无半点山野花木的鲜活肆意，压抑至极！

　　此次晋王的接风宴特意设在了繁花似锦的御花园。

　　园内亭台错落，曲水环绕，百花齐放。

　　筵席沿花榭、长亭次第排布，以素纱屏风、雕花帘幕隔开内外。正中临水主亭为核心主位，是帝王皇后、太子和重臣所坐之处。

　　而主亭四周，环水而建的花榭、长亭，划为了女眷专属区。姜父为朝廷一品重臣，姜知宁一行被安排在了东侧近主亭的雅致花榭首位，位置优越，视野开阔，透过薄纱帘幕，恰好可以瞧见主亭之内人的身影举止。

　　走进御花园，姜知宁便被一道桃红色身影拉走，力道轻快，动作迅捷，姜知宁还未反应过来。

　　“宁宁，你的衣裳为何会穿在她的身上？”待到一处僻静花荫之地时，桃红色华服女子停下了脚步，才松开手。

　　方才姜知宁已经认出，拉着她的女子就是五公主裴景姝。

　　她与五公主裴景姝自幼相识，情谊深厚，算得上是实打实的金兰之交。

　　“景姝，你听我解释。”姜知宁无奈一笑。

　　姜知宁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悉数告知裴景姝。裴景姝听后当即柳眉倒竖，叉起了纤腰，一副要找林芷瑶干战的架势。

　　“我的公主，你别冲动，你刚受了罚。”姜知宁慌忙拉住裴景姝，裴景姝前久因一点小事被皇上禁足于宫中。

　　裴景姝提起这事就来气，小脸一扬，腮帮子鼓起：“我才不帮你出头，你明知我被禁足还不来宫中看我，皇祖母给你的令牌难道是摆设？”

　　“我的公主殿下，是我错了！”姜知宁连忙服软，她进宫那日忙着去见兄长，就未去看裴景姝，更何况每当她想起裴景姝受罚的缘由，就一阵好笑，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最终“噗嗤”一笑。

　　裴景姝见姜知宁竟笑话自己，朝她柔软的细腰轻轻掐了一把，桃花眼嗔瞪着她：“你都不站在我这边，再笑！我就让人给你拖下去！”

　　“不敢不敢。”姜知宁连忙侧身躲开，语气软乎乎求饶。

　　裴景姝这才满意地收回手，她有点小爱好有错吗！真是的。

　　两人嬉笑打闹的模样，尽数落入了不远处一道身影眼中。

　　男子一袭墨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立在花木掩映之间。他眸光淡淡落在那道娇俏的浅碧身影上，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淡弧度，也不知待会儿她看到他是何反应，他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