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快乐，陈先生》旧雨成峰

32、初夏 母亲收拾完

　　母亲收拾完就去打麻将了，临出门还给我留了一百块钱，嘱咐我晚上领陈峰出去吃。我俩中午吃得有点儿多，压根儿就不饿，外面太热也不想出门，就窝在客厅看了一下午电视。
　　窗外的天空被夕阳染得通红，可屋里却没一点儿凉下来的意思。那台岁数比我都大的电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俩实在没招了，就随便冲了一下，光着膀子躺在母亲早就铺好的凉席上，直到天快黑了才感觉舒服了许多。
　　“说真的，我没想到咱俩能好成这样。”陈峰盯着天花板，突然开了口。
　　“啥意思啊？”我看着陈峰，脑子有点发蒙。
　　“我是说，你斯斯文文的，跟我们这帮练体育的不是一个风格。”
　　“还有，”他转头看向我，“当时林淼跟我说那些事儿的时候，不知道为啥，我一点儿没往心里去。”
　　两个大小伙子躺在一米五的小床上属实有点儿拥挤，陈峰说话时的呼吸都拂在我的胳膊上。天彻底黑透了，屋里没了一点光亮，我已经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隐约闻到他身上沐浴露淡淡的清香。一股说不清的冲动推着我猛地坐起来，下一秒就压在了他身上。
　　屋子里死一般的静，耳边只有老电扇卷起来的风声。陈峰一言不发，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呼吸越来越急，吞咽的响动和发颤的低吟在这片安静里无所遁形，按在我头上想要用力推开我的手也渐渐松开，再没半分的挣扎。
　　窗外的老杨树上，当年那只绒毛还沾着蛋壳碎屑的小麻雀，终于在反反复复的时光里羽翼丰满。风掠过羽梢，滚烫咸湿的泪从眼里流出来，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
　　早上醒来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剁馅儿，一下一下震得我心烦意乱。陈峰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翻了个身，正好和我对了个正着。俩人一对眼，都是一脸的不自在，紧接着就像说好了似的，忙着把目光挪开了。
　　空气里除了尴尬还是尴尬。我赶紧套上衣服，脸都没洗就一头扎进厨房。
　　吃饭的时候，他们俩和昨天一样有说有笑，我却吃得心不在焉。放下碗筷，陈峰拉着行李箱准备回家。母亲非要让他再待两天，我赶紧跟母亲说他得回家帮忙干活，这才算了。
　　陈峰走了，屋子一下空落落的，他没喝完的冰红茶还在书桌上放着。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他滚烫的身体、低沉的呼吸，还有……
　　“发什么呆呢？”母亲端着一盆洗好的葡萄，站在门口问我。
　　“有点儿困，昨晚没睡好。”我猛地回过神，假装打了个哈欠。
　　母亲没再追问，进来把葡萄放在书桌上。我有点心虚，感觉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儿“看透一切”的意味。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却欲言又止，轻轻带上了房门。
　　我拉起被子蒙在头上，心里翻江倒海。我明明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能这样安安稳稳陪着他就够了，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就够了，可偏偏还是被心底压了太久的执念冲昏了头。这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就像一场热烈又荒唐的梦。醒过来之后，只剩我自己手足无措地困在满地狼藉里，进退两难，无处可去。
　　暑假一晃过了大半，沉寂许久的八班群突然热闹起来。
　　班长在群里发了一大段消息，大概意思就是正好毕业一年，趁着大家都还在小城，准备张罗一场同学会，能来的都报名。
　　消息一发，群里瞬间炸了锅，一堆人在底下响应。
　　“你看QQ群了吗？我报名了，你去不去啊？”我点开一看，是蒋红梅的消息。这种事儿永远少不了她。
　　我愣愣地盯着对话框，半天都没回。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发了过来：“我问班长了，陈峰也去。”
　　看着“陈峰”两个字，我陷入了无尽的纠结。
　　自从离开我家之后，陈峰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了一点儿音信——没发过一条消息，没打过一个电话，QQ空间也再没更新。参加同学会，我就能光明正大地见到他，也许还有机会当面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我又怕见到他之后，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更怕迎面而来的是他的冷淡和疏离。
　　“我去不了，家里有点事儿，走不开。”想了好几分钟，我还是给蒋红梅回了消息。
　　“不是吧你？”她的消息回得飞快，“大放假的家里能有什么事儿啊！差你一个办不了啊？大家都一年没见了，不来多可惜啊！”
　　“真去不了，要出趟门儿，票都买好了。”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大家还在热热闹闹地聊着，报名的人也越来越多。蒋红梅的头像一直在闪，我看都没看直接关了手机，回屋躺着去了。
　　母亲晚上下班回来，见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竟然没说我，只是进来坐在椅子上，抻了抻被我捏得皱皱巴巴的床单。
　　“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儿就憋着，高兴和不高兴全在脸上。要是真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就去问清楚。就算结果不是你想要的，至少问明白了，心里也就踏实了，总比躺在屋里胡思乱想强吧。”
　　母亲的语气很轻，却重重地砸在我心里。
　　我没说话，慢慢转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怕，怕问出来的答案会把我仅存的最后一点儿希望也彻底碾碎。
　　同学会结束第二天，蒋红梅往QQ相册里传了一大堆照片。我一张张翻着，终于在最后一张大合照里找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陈峰穿着简单的运动T恤，看起来比之前黑了点儿，表情有点儿严肃，可还是掩盖不住他帅气的面庞。他和另一个同学之间空着一个格外显眼的位置，像是原本该坐着什么人，最终却没能到场。
　　直到返校的前一天，我们彼此还是没有联系。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他，也不知道再见到他的时候还能不能回到从前，更不知道那个梦一般的夏夜到底是故事的开始，还是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落幕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