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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肆无人归 老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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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的暮色总是落得格外沉缓。
层层叠叠的灰云压低整片天际,将老旧街巷笼罩在一片昏沉的色调里。萧瑟晚风穿巷而过,卷起满地枯黄的梧桐落叶,簌簌擦过灵墟古肆斑驳老旧的木质门板。木门上的铜环锈迹斑驳,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撞出几声沉闷孤寂的轻响,和这条老街常年寂静的氛围融为一体,也衬得这间孤零零坐落于巷尾的古董店,愈发冷清寂寥。
店内静悄悄的,唯有一声轻柔的猫呼噜,低低萦绕在空气里,驱散了几分空寂。
时遇安静坐在木质柜台之后,身形清瘦,眉眼清淡,周身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他的脚边,蜷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猫,皮毛油光水滑,没有一根杂色,一双眼瞳是深邃的暗金色,沉静得如同浸在寒潭里的琉璃,慵懒地眯着眼,尾巴轻轻圈着自己的爪子,一动不动。
这是玄猫,名唤黑球。
是爷爷早年在街头救下的流浪猫,听说捡回来时只有小小一团,自小养在灵墟古肆,通人性,辨阴阳,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阴阳之气与幻灵邪祟。爷爷总说,黑球是古肆的守护神,是护着时遇的灵猫。
自爷爷失踪后,这偌大的古董店,便只剩时遇与黑球,相依为命,苦苦相守。
屋内没有开灯,昏暗沉静,唯有窗外落日残留的一点薄光,透过雕花木窗棂斜斜落进来,勉强铺在桌面与一排排老旧古董之上,晕开一片朦胧的阴影。
时遇垂着眼,修长微凉的指尖,缓缓摩挲着一本边角早已泛黄发脆的线装古籍。纸页陈旧,墨迹沉淀,每一笔工整古朴的符箓与注解,都是爷爷生前亲手落笔写下的心血。黑球似是感受到他心底的落寞,轻轻抬起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软乎乎的触感,带着一丝温热的暖意。
整间古肆依旧维持着一年前的模样,分毫未改。
靠墙的多宝阁上,错落摆放着各式老旧古物,青瓷古瓶、阴沉木摆件、残缺玉饰、陈旧铜器……件件历经岁月沉淀,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浅尘,安静伫立在昏暗中,沉默不语。这里的一器一物,都是爷爷半生心血,也是时遇如今仅剩的念想,而黑球,是这满室旧物里,唯一鲜活的陪伴。
整整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他独自守着这间空荡荡的古肆,守着满室旧物,守着一份遥遥无期的等待。每一个清晨黄昏,每一个孤寂深夜,都是黑球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不吵不闹,却总能在他最难熬的时候,用小小的身躯,给他一丝慰藉。
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意微凉的黄昏。
爷爷换上一件素色长衫,将随身携带的青铜罗盘细心收好,抬手轻轻揉了揉年少时遇的发顶,又弯腰摸了摸黑球的脑袋,指尖划过它顺滑的黑毛,眉眼温和,语气平淡如常,只说要去赴一场多年前的旧友之约,路程不远,傍晚便能准时归家。
那天的风也像此刻一样微凉,门前的桂花香淡淡飘散,黑球蹭着爷爷的裤脚,似是有几分不舍,却依旧乖乖看着他离开。一切都平淡又寻常,没有人会想到,那一句简单的告别,竟成了永别。
自那日起,爷爷音讯全无,彻底消失在人海之中,如同人间蒸发,不留半点痕迹。
起初,时遇疯了一样四处寻找,跑遍整座城市的老街古巷,走遍爷爷曾经去过的每一处地方,黑球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陪着他奔波,陪着他失望。他报了警,警方多方排查走访,最终也只能判定为离奇失踪,无从追查。
爷爷身在的隐秘玄门圈子里,那些与爷爷交好的同道故人,听闻消息后纷纷赶来帮忙,踏遍荒山野岭、老旧古宅,排查各类灵异禁地,用尽手段搜寻线索,可到最后,依旧一无所获。
世间流言四起,众说纷纭。
有人说,爷爷常年游走阴阳两界,镇压邪祟,终究是遇上了修行一生最难抗衡的凶煞邪灵,不幸陨落,魂飞魄散;也有人言,爷爷早已看透世事纷争,厌倦了玄门的恩怨纠葛,选择隐世独居,刻意断去所有联系,不问红尘;还有人暗自揣测,爷爷触碰到了某种禁忌秘辛,被隐秘的黑暗势力悄悄带走,生死未卜。
流言纷乱,人心各异。
旁人渐渐淡忘,搜寻的人陆续放弃,唯有时遇,始终固执地守在这间灵墟古肆里,不肯离开,也不肯认命。
他依旧按时打扫店铺,打理爷爷留下的草木,保留着爷爷在世时所有的习惯,日复一日,安静等候。黑球也仿佛懂他的心事,从不乱跑,日日寸步不离,陪着他静坐、翻看手记、对着空无一人的店门喃喃自语,熬过无数个漫长又孤寂的日夜。
“爷爷,入秋天气凉了,我添了炭火。”
“我今天把后院的菖蒲浇了水,你之前说它耐阴,不能多晒……”
时遇薄唇轻启,低声喃喃自语,语气轻缓温柔,像是在和朝夕相伴的亲人闲谈。
脚边的黑球似是听懂了一般,轻轻“喵”了一声,声音软糯清亮,像是在轻声回应,又像是在陪着他说话,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的空落与酸涩。
良久,他缓缓抬起眼眸,目光越过层层古物,落在店铺最深处。
那里立着一扇厚重陈旧的实木小门,门板漆黑,纹理暗沉,门上挂着一把厚重冰冷的玄铁大锁,锁芯锈迹深沉,常年紧锁,从未开启。
这里,是整间灵墟古肆最为神秘的地方——通往地下室的秘门。
爷爷在世时,便再三叮嘱,这扇门绝不能碰,绝不能开。就连向来随性的黑球,只要靠近那扇门三步之内,便会瞬间脊背紧绷,飞快后退,眼神里满是警惕,从不会踏足那片区域,仿佛门后藏着什么让它畏惧的存在。
在爷爷离奇失踪的那天清晨,砚台之上,还留有爷爷用朱砂写下的一行字迹,笔墨沉凝,字字郑重:守好店,永不开地下秘门。
短短十个字,成了时遇这一年来恪守的铁律。
无数个寂静的深夜,他曾独自站在这扇铁门之外,指尖隔着冰冷的木质门板轻轻触碰,心底满是好奇与疑惑。他不清楚门后究竟藏着什么,是堆积的陈年旧物,是爷爷不愿让人知晓的隐秘禁地,还是藏着爷爷失踪的线索?而黑球的异常反应,更让他确信,门后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凶险。
但他不敢试探,不敢违抗。
爷爷一生沉稳谨慎,行事必有缘由,既然明令禁止,便意味着门后藏着足以撼动一切的凶险与秘密。为了守住爷爷留下的一切,也为了自保,他压下所有好奇,始终远远避开,从不靠近窥探。
夜色渐渐蔓延,彻底吞噬了落日最后的余晖。
老街两旁的老式路灯逐一亮起,昏黄朦胧的光晕透过木窗缝隙流淌进来,在地面与墙面切割出斑驳错落的光影,为沉寂的古肆添上了几分诡异的朦胧感。
这间百年古店,收纳了无数跨越岁月的古董器物。
常年吸纳人间烟火、岁月沉淀与众生执念,每一件古物之中,都自然而然孕育出微弱的灵息,化作形态各异的幻灵。
有的幻灵温顺平和,伴物长眠;有的执念深重,暗藏戾气。好在爷爷生前修为高深,早已在店内布下层层隐形阵法,稳固气场,调和阴阳,镇压躁动的邪性幻灵,维持整间古肆的平衡与安稳。
长久以来,店内灵气祥和,阴阳调和,从无大乱,黑球也整日慵懒嗜睡,安然度日。
时遇缓缓起身,打算走到桌前打开台灯,驱散满室昏暗。
可脚步才刚刚迈出半步,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细密的刺痛,顺着血脉蔓延开来,沉闷又压抑。
他下意识蹙起眉,抬手紧紧按住心口的位置。
颈间悬挂着一枚碎裂的老玉佩,玉质温润,纹路古朴,是爷爷贴身佩戴数十年的贴身之物。爷爷失踪那日,这枚玉佩凭空落在柜台中央,通体开裂,一分为二,裂痕狰狞。
这一年,时遇日日将其贴身佩戴,视作最重要的念想,寸步不离。
而此刻,碎裂的玉佩冰凉刺骨,隐隐透着一股不安的寒意,不断刺激着他的肌肤。
原本蜷在脚边的黑球,猛地睁开双眼,暗金色的瞳孔瞬间缩成一道细缝,浑身漆黑的毛发瞬间炸起,原本慵懒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惕与暴戾。
它“唰”地站起身,弓起脊背,尾巴笔直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又凶狠的低吼,目光死死盯着店铺门缝的方向,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变故,骤然降临。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风,毫无预兆地顺着门缝、窗缝疯狂涌入店内。
这绝非秋日寻常晚风,风里裹挟着浓郁刺骨的阴气与暴戾浑浊的煞气,阴冷滑腻,蚀人肌理,刚一弥漫开来,便让整间温暖平和的古肆温度骤然骤降,寒意四起。
嗡——
下一秒,整间店铺内所有古董同时发出一阵低沉诡异的嗡鸣。
多宝阁上的瓷瓶轻轻震颤,杯盏摇晃,摆放整齐的古旧铜钱串猛然断裂,枚枚铜钱噼里啪啦散落满地,清脆刺耳的声响,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惊悚。
潜藏在古物之中的无数幻灵,瞬间躁动不安,受外界戾气牵引,慌乱躁动,原本稳定祥和的灵气磁场,在顷刻间彻底紊乱、崩塌。
层层阴冷的黑雾无声凝聚,在角落、檐下、器物之间缓缓游走,阴气翻涌,步步紧逼,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攻击性,牢牢笼罩整座灵墟古肆。
黑球压低身子,四肢紧绷,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极强的气场,死死挡在时遇身前,对着暗处的阴气低声哈气,眼神里满是护主的决绝。
时遇神色骤然一冷,眼底的温柔与落寞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属于玄门后人的警惕与沉稳。
他动作利落,反手探入柜台之下,指尖快速抽出一叠提前备好的黄符,指尖并拢捏诀,自幼修习的玄门灵力缓缓流转于指尖,微弱却凝练。
一年独居,风波不断。
偶尔会有零散弱小的邪祟、迷途幻灵被古肆浓厚的岁月灵气吸引,前来侵扰,时遇靠着爷爷传授的基础术法与符箓,再加上黑球提前预警,勉强能够自保,安稳化解。
但眼前这股突如其来的戾气,截然不同。
煞气厚重,阴冷残暴,目的性极强,绝非普通散碎邪灵所能拥有,分明是有备而来,直指灵墟古肆,来势汹汹。
时遇脊背微微绷紧,身形挺直,单薄的身躯里藏着不容侵犯的坚韧。他背靠柜台,指尖紧捏符箓,灵力蓄势待发,漆黑的眼眸沉静锐利,仔细扫视店内每一处阴暗角落,紧紧锁定阴气流动的轨迹,警惕防备着暗处潜藏的未知危险。
黑球依旧守在他身前,没有丝毫退缩,暗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阴气翻涌的方向,随时准备扑上去,护住自己的主人。
昏黄路灯映在他清隽清冷的侧脸上,一半浸在微光里,一半沉于阴影中,身旁的玄猫警惕护主,毛发倒竖。
寂静的老街,封闭的古肆,躁动的幻灵,汹涌的阴气,紧锁的秘门,还有并肩同行的少年与玄猫。
长达一年的平静与安稳,在这个秋日夜色之中,被彻底撕碎,破碎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