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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斯雀的牢笼② ...

  •   应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在一个伦敦的雨天,把巷口墙边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带回了家。

      那天伦敦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他从切尔西艺术学院的画室出来,撑着伞沿着泰晤士河往回走,在一条窄巷的垃圾堆旁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靠在湿漉漉的红砖墙上,黑色的大衣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他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仿佛一尊被遗弃在阴雨中的大理石雕像。

      应然起初以为是死人。伦敦这种巷子里什么都有,醉汉、瘾君子,偶尔还有被泰晤士河冲上来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去探那人的鼻息。

      还有微弱的呼吸。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应然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抓住了。

      那只手的力气很大,骨节分明,指节上有薄薄的茧子。应然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挣扎了几下都没挣脱。

      “……救救我。”那人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睛却亮得惊人。

      应然盯着那双浅褐色的、带着异域轮廓的眼睛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他后来无数次在伦敦的雨夜里回想过那个场景,无数次问自己,如果当时没有心软,没有把那个混血男人带回家,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但没有如果,那个人叫谢斯淮。

      应然把他扶进自己在南肯辛顿租的那间公寓、让他躺在沙发上,用温毛巾擦掉了他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

      谢斯淮是混血,不像纯粹的亚洲人,眉骨高而锋利,眼窝微微凹陷,又高又挺。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浅的褐色,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眼睛。

      头发却是深黑色,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应然给他擦脸的时候忍不住想,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他来不及想,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在伦敦的巷子里浑身是血地倒着,又是怎么受的伤。更来不及想,这个人为什么身上带着枪伤。

      一个身上有枪伤的人,能在伦敦的街头倒下,意味着他绝不是普通人。

      应然那时候还不知道,“谢斯淮”这三个字在东伦敦和西区的黑市里意味着什么。

      等谢斯淮醒过来,一切就来不及了。

      “谢谢你救了我。”谢斯淮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应然倒给他的温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应然。

      他的英语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像是从小在多语言环境里长大的人说出的语言。后来应然才知道那是他在香港、伦敦和莫斯科轮流长大的缘故。

      应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眼笑了笑:“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你伤得不轻,要不要我帮你叫——”

      “不用。”谢斯淮打断了他,“有人会来接我。”

      应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不习惯和陌生人靠得太近,尤其还是一个来历不明、却长着这样一张脸的陌生人。

      他转身想去厨房给他找点吃的,手腕却被人从后面扣住了。

      应然回头,对上谢斯淮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距离太近了,他能看到那双眼睛虹膜边缘一圈深色的纹路。

      “你叫什么名字?”谢斯淮问。他的声音还带着失血后的虚弱。

      “应然。”

      “应然。”谢斯淮把他的名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带着一点粤语的腔调。“应”字咬得很重,“然”字轻轻滑过去。然后他缓缓弯起嘴角,“很好听。”

      “你的中文说得很好。”应然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把手抽回来。

      “我爸爸是中国人。”谢斯淮答着,那双眼睛依然牢牢锁在他脸上,“妈妈是俄国人。所以我长这个样子。”

      应然“嗯”了一声,莫民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种发凉的感觉是一个习惯了把所有人当成猎物的捕食者,终于找到了一个让他想要慢慢拆吃入腹的猎物时,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场。

      谢斯淮的伤好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应然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谢斯淮已经站在厨房里了,穿着一件应然的旧T恤。

      那件T恤在应然身上刚好,在谢斯淮身上却显得有些紧绷,胸口的布料被撑出流畅的线条。

      他正在煎蛋,动作流畅得不像一个伤员。听到应然的声音,他回过头,露出一个温驯的笑:“早餐快好了,再等一下。”

      应然站在厨房门口愣住了。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谢斯淮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而是一个和他一起生活的……什么人。

      “你不用做这些。”应然说。

      “你救了我。”谢斯淮笑着把煎蛋翻了个面,“中国不是有句古话么,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他已经决定了自己会在这里吃住一段时间。

      应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或许是一种缘分,他想。

      应然不知道的是,凌晨三点,谢斯淮的人已经来过这间公寓。

      他们在应然熟睡的时候给谢斯淮送来了新的手机、换洗的衣服还有木仓,带来了关于是谁在巷子里伏击了他的消息,顺便还调查了这间公寓主人的全部信息。

      应然,二十二岁,中国留学生,切尔西艺术学院纯艺专业研究生,爸爸是杭州的中学美术老师,妈妈开了一家小小的画廊,家境普通,社交关系简单,没有任何背景。

      当然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谢斯淮看完之后,把那几张纸折了折,放进了口袋里,然后走进厨房,开始为应然做早餐。

      这间公寓的主人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但谢斯淮不在意这件事,他甚至觉得,这恰恰是应然最大的价值所在。

      一个人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地方,所以也不必被当成工具来使用。

      他只想把他留下来,当一件只属于他的,什么用都没有,纯粹用来欣赏和占有的东西。

      应然很快就知道了谢斯淮不是什么普通人。

      伤好之后的第三天,谢斯淮出门“处理了一些事情”,回来的时候大衣上沾着新的血迹。他当着应然的面把大衣脱下来扔进洗衣机,对应然笑了笑,问晚上想吃什么。

      应然站在客厅中间,脸色发白:“你去干什么了?”

      谢斯淮看着他,没有说话。

      应然后退了一步:“那些血……是不是别人的?”

      谢斯淮依然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应然就往后退一步,直到应然后背抵上了墙壁。谢斯淮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墙上,微微低头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应然苍白的脸。

      “你猜到了。”谢斯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那你应该也猜到,我这样的人,不会让你走了。”

      “是因为我知道了你的事,所以要灭口……”

      “不是。”谢斯淮笑了,“我要你留下来,跟我有没有被你发现这些事没有关系。我要你留下来,是因为我要你留下来。”

      应然嘴唇发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谢斯淮伸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应然的下唇,感受着那片唇瓣细微的颤抖,“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天在巷子里,你看到我的眼睛的时候,你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但你还是把我带回来了。”

      他把脸凑近了一些,呼吸打在应然的皮肤上:“然然,是你先招惹我的。”

      应然想否认,但他没办法否认。

      因为那天在巷子里,他确实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就愣住了。像是命运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而他在那一刻就已经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谢斯淮伤好之后也没有走。他理所当然地留在了应然的公寓里,用他那张无害英俊的混血面孔对着应然笑,然后一点点蚕食掉应然生活中的所有边界。

      起初是一些小事。

      应然出门去学院,谢斯淮会问“去哪间教室”“和谁一起”“几点结束”。应然以为他是关心自己,没在意。

      后来他和同学约了在咖啡店喝咖啡,谢斯淮的短信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说煤气好像没关,说他伤口突然疼得厉害。

      应然只好提前告辞赶回去,却发现谢斯淮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看BCC新闻,煤气好好的,伤口也不见一丝血迹。

      “我就是想你了。”谢斯淮仰头看他,眼神无辜得像一只单纯想念主人的大型犬。

      应然皱了皱眉,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动着温暖的光泽,让应然说服自己也许只是他想太多了。

      再后来,应然的手机开始频繁接到莫名其妙的来电,对方一接通就挂断。他的通信软件时不时被人强制登出,等他重新登录,发现好友列表里少了几个人。他同时开始收不到某些人的消息,发出去的消息也石沉大海。

      起初他以为是伦敦的网不好。直到有一天,他学院里最好的朋友,一个叫苏菲娅的意大利女生,在工作室堵住了他,劈头盖脸地问:“Ying,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有个男人加了我的通讯,说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好,让我不要再联系你。我以为是个玩笑,但他发了你公寓的照片,还有你在家穿着浴袍的照片……”

      应然手里的画笔掉在地上,摔断了笔尖。

      他转头看向站在工作室门口等他的谢斯淮。午后的伦敦阳光从高窗落下来,落在那张的混血面孔上,他微微侧头,对着应然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完美得像一个陷阱。

      应然后来才知道,谢斯淮并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控制欲过强的追求者。

      当他从同学的朋友口中听到“谢氏”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才明白自己招惹了什么人。

      谢斯淮的父亲是香港谢氏家族的次子,早年涉足伦敦的房地产和赌场生意,后来洗白了一部分,但底下的灰色产业从未断绝。母亲是莫斯科一个军火商的女儿,家族势力遍布东欧。

      而谢斯淮本人则十六岁就开始帮父亲“处理事情”,二十二岁的时候已经管着伦敦东区三条街的“生意”,手下的人叫他“Prince”,不是因为他温文尔雅,而是因为他砍人的时候都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应然的救助。他倒在那个巷口,不过是因为谢氏内部有人想趁他落单的时候做掉他、而他恰好倒在了应然面前。

      应然后来才意识到,那个巷子就在切尔西艺术学院后门,是应然每天回公寓的必经之路。

      谢斯淮选择倒在那里,并不是巧合。

      应然试图逃走。

      他收拾好行李,趁谢斯淮出门的时候叫了一辆计程车去机场。车刚开上公路,就被两辆黑色的车一左一右夹住了。车窗摇下来,四个黑衣壮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其中一个用带着俄国口音的英语欠了欠身:“应先生,谢总请您回去。”

      应然坐在车里,手指紧紧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他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浸湿了。

      他被带回了自己的公寓,谢斯淮已经等在家里了,穿着居家的黑色羊绒衫,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到应然进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然然,”他放下杯子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应然的脸,语气温柔得不像是在和一个人说话,更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猫,“你怎么这么不乖?”

      应然偏头躲开他的手,嘴唇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我不想待在这里。你放我走。”

      谢斯淮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他把应然按在墙上,一只手掐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强迫他看着自己。那双漂亮的浅褐色眼睛里温柔褪去,露出赤裸裸的墨色。

      “放你走?”谢斯淮的声音很轻,“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想养一辈子的小东西,你觉得我会放你走吗?”

      他的英文切换到中文,“你不听话,我就操到你听话。”谢斯淮低下头,嘴唇贴在应然的耳廓上,呼吸滚烫,“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一辈子。我不急,然然,我们有的是时间。”

      应然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那天晚上,谢斯淮第一次在他脖子上留下了痕迹。

      他咬得很重,犬齿刺进皮肉的瞬间,应然疼得整个人弹起来,却被死死按住。血珠从齿痕里渗出来,谢斯淮伸出舌尖慢慢舔掉,然后凑上去看那个清晰的牙印,像是欣赏一枚印章。

      “真好看。”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牙印,应然疼得直哆嗦,他却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无辜极了,“这样所有人就都知道,你是我的了。”

      从此以后,应然的脖子上几乎从来没有干净过。旧的牙印还没好全,新的又覆上去,一层叠一层,有些地方甚至留下了浅浅的疤痕。

      谢斯淮似乎对这种标记行为上了瘾,每一次在床上的发泄都伴随着啃咬,从脖子到锁骨,从肩膀到手腕,像一条蛇缠住猎物,一寸一寸地留下自己的气味。

      应然的留学生活就这样终止了。他没有再去学院,没有再见索菲亚,没有再回任何人的消息。

      索菲亚报了警,警察来公寓做过两次家访,但谢斯淮的人比警察来得更早。第二次家访的时候,谢斯淮亲自开的门,穿着西装,用一口完美的英音对警察说:“应然是我的未婚夫,他只是最近身体不太好,在家休息。需要他亲自和你们说话吗?”

      警察看了一眼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应然。应然穿着高领毛衣,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高大的保镖。

      “我没事。”应然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他们是我的朋友。”

      警察走了。

      那天晚上,谢斯淮在他身上花了很长时间。

      “乖,”他把应然搂在怀里,手指慢慢梳理着他柔软的长发,“你今天的表现特别好。”

      应然没有说话,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黑色的羊绒衫。

      但在此之后,应然终于被谢斯淮从他的公寓搬进了谢斯淮在郊外的私人庄园。说是“搬”,更像是被从一个牢笼转移到了一个更难以逃脱的牢笼。

      那座庄园坐落在山丘上,四周是高耸的围墙和全天候监控系统,大门是指纹识别加人脸识别,进出都需要谢斯淮本人的授权。

      庄园的主楼是一栋乔治亚风格的白色建筑,有一个很大的私人画廊,谢斯淮特意为应然建的,说是“给未来的大画家一个创作的空间”。

      应然看到那个画廊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意识到,谢斯淮连他会画画这件事,都要装裱进一个对方精心打造的笼子里。

      应然被关在最里面的那间卧室,卧室的窗户对着后山,山上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即便翻窗出去也只能在野兽出没的林子里等死。

      谢斯淮只允许他穿丝绸睡袍,那件睡袍轻薄得几乎透明,稍微一动就能看见底下白皙的肌肤。说是为了让应然“时刻保持舒适”,但应然知道,谢斯淮喜欢看他穿成这样,喜欢看他在这件薄薄的衣服下面微微发抖的样子。

      “你知道吗,”有一次谢斯淮在帮他系背后的蝴蝶结时,忽然凑到他耳边说,“我最喜欢你穿裙子的样子。”

      他的手指顺着应然的脊柱往下滑,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长得这么好看,比女人还好看。穿裙子的时候,我都分不清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不过没关系,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我都喜欢。”

      他绕到应然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映出应然的倒影。

      “我只是想把你养在家里,每天看着你,每天抱着你,每天□□。”谢斯淮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平静极了,甚至带着一丝天真的困惑,“这有什么错呢?我那么喜欢你。”

      应然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终于意识到谢斯淮不是疯了,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样做是对的。

      他永远无法无法改变,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金斯雀的牢笼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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