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雪中却无乡(贰) 从此以后世 ...

  •   疤爷的两个同伴愣了一瞬,随即拔刀冲了上去。一个使的是鬼头刀,刀风呼呼,劈开了雨幕;另一个从腰间抽出一对判官笔,笔尖泛着蓝光,显然淬了毒。

      少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手腕一转,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像是龙吟,又像是某种古老凶兽苏醒时发出的低啸。两道剑光几乎是同时亮起的,一刀一剑劈开雨幕,那两个朝他冲去的人没能靠近三步之内。一个喉间飙血,一个眉心一道红线,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和疤爷的尸体摞在了一起。

      干净利落,没有一招多余。

      骆雪呆住了。她忘了疼,忘了冷,忘了自己还在泥水里缩着,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那个少年。

      可还没结束。

      “魔头赢玦!”

      暴雨之中,不知从哪里涌出来数十个持剑的身影,将这条窄街团团围住。他们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劲装,剑穗上系着青色的丝绦,剑尖在雨中齐刷刷地指向那个黑衣少年。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须发皆张,怒目圆睁,声音穿过雷声炸响:“你滥杀苍梧派上下三十七口,今日我青城派便要替天行道,清理江湖!”

      少年终于抬起头来。

      骆雪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年轻、极好看的脸。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眉骨很高,眼窝微陷,鼻梁像刀裁的一般挺直。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淌下来,冲去了剑锋带起的血迹,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但真正让骆雪记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极黑极深,像是古井里沉了千年的寒冰。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一群不自量力的飞蛾。

      然后他动了。

      八岁的骆雪不知道什么叫武功,什么叫剑法。她只看见那个少年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残影,在一群穿着藏青色衣裳的人中间穿行。他的身形快得雨都跟不上,落下的雨滴被他的剑锋一分为二,在空中炸开细碎的水花。

      那是一场真正的屠杀。

      一个人对数十个人的屠杀。

      剑刺入血肉的声音是闷的,“噗”的一声,像踩烂了一个熟透的瓜。有人惨叫着跪下,有人哀嚎着求饶,有人红着眼睛骂他是魔头、是恶鬼、是该千刀万剐的孽障。

      少年充耳不闻。

      他挥剑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不需要思考——从哪一个角度切入最致命,下一剑该落在哪里,谁的刀即将碰到他的后背,他全都算得分毫不差。他的脸上始终没有表情,既没有杀人的快意,也没有被骂的愤怒,仿佛他只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要做的事,和吃饭睡觉没什么两样。

      骆雪蹲在泥水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咯咯作响,比雨声还响。她的脚边已经有了一条红色的小溪,和着雨水,蜿蜒着流过石板路的缝隙,一直流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周围堆满了尸体。

      横七竖八,堆叠交错。有的人死不瞑目,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倒映着天上劈过的闪电;有人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手指僵硬地蜷着,仿佛死前还在拼命抵抗。雨水冲刷着那些扭曲的、惊恐的、不甘的、愤怒的面孔,把他们最后的尊严也冲得一干二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惊雷炸响,像是在天边敲碎了一口巨钟。

      骆雪终于哭了出来。

      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像是决了堤的河水,从她瘦小的身体里汹涌而出。她蹲在死人堆里,雨水混着血水从她的发梢往下淌,她抱着膝盖,张着嘴,哭声被雷声吞没,又被下一道闪电照亮,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

      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抽一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哭得很用力,整个身子都在抖,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眼泪混着雨水血水从脏兮兮的小脸上淌下来,滴进泥地里,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泪。

      她好怕。

      她好久没哭了,阿婆死的时候她都没哭,可现在她忍不住。因为那个少年杀了那么多人,因为他的眼睛那么冷,因为他一定也会杀了她。

      可她哭不完全是怕死。她也说不清楚,她只是觉得,那个少年杀人的时候看起来好孤独。那些人骂他是魔头,是恶鬼,是孽障,他都不反驳,也不解释,只是一剑一剑地把他们杀掉。他站在那里,周围全是尸体,雨水浇在他身上,他的背影孤零零的,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种孤独,八岁的骆雪懂。

      她忽然感觉到一道阴影笼罩了下来。

      骆雪一边哭一边抬起头来。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逆着光,看不清表情。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淌下来,滴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他手里的剑还没有归鞘,剑身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一层淡淡的粉色,像刚剥开的石榴皮。

      他的身上有浓烈的血腥味,又冷又腥,呛得她喘不过气。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挡住了瓢泼的大雨,挡住了满地的尸骸,挡住了天上劈下来的闪电。

      骆雪缩了缩脖子,哭得更凶了。喉咙里溢出来的哭声细得像只小兽,呜呜咽咽,断断续续。

      然后她看见少年的嘴角动了动。

      他笑了。

      那个前一秒还在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忽然弯了弯眼睛。那张冷厉的脸上忽然有了温度,像深冬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纹,一丝一缕的暖光从里面泄出来。

      他笑起来的样子好看极了。

      眉眼温润,唇角恰到好处地弯着,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不是嘲讽,不是冷笑,不是杀红了眼的癫狂。是温柔的、和煦的、仿佛三月春风拂过冻土时绽开的第一朵花。

      那是骆雪这辈子看到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别哭了。”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

      骆雪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鼻涕淌到了嘴唇,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可她忘了继续哭。她张着嘴,愣愣地看着那张俯下来的脸,那双弯起来的眼睛。

      很多年以后骆雪都在想,如果那一刻自己是一个成年人,一定会觉得这个少年疯了。前一秒刚刚杀了数十个人,浑身浴血,剑锋未冷,怎么能露出这样的笑来?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大哥哥,蹲下来哄一个因为摔跤而哭泣的小妹妹。

      可她当时只有八岁,她分不清那么多。她只知道这个哥哥笑起来很好看,好看到她连怕都忘了。她的心跳得很快,比刚才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还快。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烫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少年收了剑,直起身来,目光扫过身后层层叠叠的尸体,又扫过她在泥水里冻得发紫的嘴唇。

      他摘下自己背后的斗笠,随手扣在了她头上。斗笠太大,笠檐直接压到了她的鼻梁,把她整个脑袋都罩住了。她赶紧伸手去扶,指尖碰到被雨水浸透的竹篾边缘,粗糙微凉。

      然后他又从怀中摸出一把伞。

      一把很普通的油纸伞,面上画着几支疏疏落落的竹叶。伞面有些旧了,有几处被磨得透光,但骨架还很结实。他把伞撑开,塞进她的手里,弯下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在伞柄上。他指尖的温度透过伞柄传来,是温热的——他杀了那么多人,手居然是温的。

      “拿着。”

      雨水从他的额发上淌下来,顺着眉骨流过眼睫,他却连眼睛都不眨。黑色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结实的轮廓。他浑身上下都被浇透,连睫毛上都挂着水珠,却浑然不在意。

      他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然后他转身,踩着满地的尸骸走进了雨幕。

      雨太大了,走出去不过十来步远,他的背影就已经模糊。她只看见他黑色的衣角在风雨中一闪,便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像是被茫茫大雨吞掉了。

      他留下的只有一把伞,一个斗笠,和一整条街的死人。

      骆雪攥着那把伞,在尸山血海里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雨停了,乌云从头顶散开,露出一小片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天幕。久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清冷的光落在那些扭曲的尸体上,落在石板路上还在往外漫的血泊里。

      她把斗笠扶正,撑着那把伞站起来。膝盖上的伤还没好,站起来的时候一软,又跌坐回去。她又试了一次,这回站住了。

      然后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蹲下去,合上了疤爷的眼睛。
      第二件,她认认真真地看了看那把伞,收起来,把伞面上沾的泥水用袖子擦干净。
      第三件,她从疤爷怀里摸出了一个火折子和几个铜板。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没有哭。眼泪干在脸上,绷得紧紧的,痒痒的,她没去擦。她低着头走出那条街,没有再回头看那个少年消失的方向。

      走了很远之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乌鸦的凄鸣。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黑压压的鸦群从天边落下来,落在方才她坐过的那条街上,像一大片移动的黑云。

      她不知道那个哥哥叫什么名字。

      后来她知道了。

      赢玦。十五岁孤身闯入魔教总坛,连胜三十六场,拿下教主权杖。十六岁继任教主之位,江湖最年轻的魔教教主,单人独剑屠灭苍梧派满门,将前任魔教教主的尸骨从棺椁里拖出来当众挫骨扬灰。

      江湖上的人提起他,恨得咬牙切齿者有之,怕得夜里睡不着觉者有之,写檄文声讨者有之,悬赏万金买他人头者有之。

      “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手段狠辣,人面兽心。”

      “天理难容,该千刀万剐。”

      所有人都这么说。

      可骆雪不觉得。

      她不知道赢玦杀过多少人,她只知道他在那样一个倾盆大雨的夜里,用一柄沾满血的剑替她杀了三个欺负她的恶霸,用一把旧得透光的油纸伞替她挡了漫天的暴雨,用一个温柔得不像话的笑容替她擦干了眼泪。

      他说,别哭了。

      那之后她便日日想,夜夜想。

      讨饭的时候想他在哪里,有没有好好吃饭。下雨的时候想他有没有带伞,会不会又淋得浑身湿透。看见江湖人打架的时候想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疼,会不会也有一个人给他撑伞。

      她的胆子渐渐大了。阿婆教的讨饭法子她用不顺手,她自有一套——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出门时,她就跟在后面,看谁不顺眼就捡石子砸,砸了就跑。跑不过就挨打,挨打也不哭,下次还砸。她抢小乞丐的吃食,从茶馆里顺客人的糕点,被逮住就往地上一躺装死,等人走了爬起来继续塞。

      镇上的老乞丐都说这丫头废了,不学好,以后不知道要沦落成什么样。

      骆雪在心里想,我才不要学好。我要像那个哥哥一样,谁欺负我我就杀了谁。

      可她太小了,连刀都拿不稳,谁也杀不了。

      后来她想清楚了。

      她要找到赢玦。

      她要找到那个漫天大雨里给她撑伞的少年,她要站在他面前,她要让他再笑一次。

      为了这个念头,她开始学本事。镇上说书先生讲江湖掌故的时候她蹲在墙角偷听,记下了所有和赢玦有关的门派。铁剑门的老铁匠晚上锁了铺子,她就翻墙进去偷看人家打铁,自己找了块废铁磨了三个月磨出一把歪歪扭扭的小刀。水云庵的尼姑们晨练的时候她在庵外趴着看,一招都没学会,但总算知道了剑是怎么握的。

      后来她遇到一个人,那人说愿意教她功夫。条件是,拜师,终身为师门效力。骆雪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把额头磕出了血。

      她不知道这一拜下去会付出什么代价,不知道这条修罗路有多长,不知道江湖有多深,不知道赢玦到底在哪里。

      她只知道,她要找到他。

      可赢玦死了。

      骆雪倏地回过神,手里的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裂了一道细纹,茶水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在膝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她没有松手。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金陵城覆了一层厚厚的白,秦淮河两岸的灯火渐次熄了,只剩下零星几盏还亮着,疏疏落落像是夜空中坠落的星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冷森森的清辉洒下来,把街面上那层新雪照得泛着幽幽的银光,干净得刺眼。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已经和八年前不一样了——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虎口和指腹上布满了练剑磨出来的茧子,粗粝得像砂石。

      八年前她的手什么样?瘦骨嶙峋,指甲缝里都是泥,攥着那柄伞的力气都没有,是赢玦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一根一根按在伞柄上。

      那柄伞还在。

      她住在金陵城西的一间小院里,床头有个樟木箱子,箱子最底下压着那把油纸伞。伞面早就旧得不成样子,竹叶的墨迹洇成了一团团模糊的绿影,伞骨也折了两根。她没舍得扔,拿细麻绳把那两根断骨绑了又绑,一绑就是八年。

      八年前,赢玦十六岁。如今她十六岁了,他却死了。

      昆仑山一役,正道七大门派联手围剿,鏖战三天三夜,从山脚打到山腰,从山腰打到绝命崖。

      赢玦身中数剑仍杀出一条血路,最后被逼至崖边。据说他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衣袍尽赤,脚下是云海翻涌,身后是数百正道高手的剑阵。据说有人喊“放下兵刃,留你全尸”,据说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群山之间回荡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就跳下去了。

      纵身一跃。没有犹豫,没有求饶,像那年在大雨里转身走掉一样干脆利落。

      七派的人下去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一柄断剑,连片衣角都没寻着。

      有人说他被崖底的猛兽分食了。有人说他根本没死,坠崖只是障眼法,他早就金蝉脱壳了。也有人说,绝命崖下面是万丈深渊,底下是暗河,河里有食人鱼,死人掉进去连骨头都不剩。

      骆雪不知道哪一个是对的。

      她只是觉得,赢玦那样的人不会死。他怎么会死呢?他十五岁就能在魔教总坛连胜三十六场,十六岁就能一人一剑屠灭苍梧派,他杀人的时候连眼皮都不眨,那么冷的一个人,那么厉害的一个人,那么孤独的一个人,怎么会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在昆仑山的绝命崖上?

      但她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江湖上再没有赢玦的传说,没有人谈论他下一个要杀谁,没有人揣测他的行踪,没有人恐惧他的剑。仿佛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那年的血雨腥风不过是一场噩梦,醒了就忘了。

      她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

      八年前那个雨夜,他留给她的影像已经模糊了。她记得他穿黑衣,记得他的剑很窄很长,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可他的眉眼具体是什么样的,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她统统想不起来了。

      越想记住的东西,忘得越快。

      骆雪放下茶杯,拿起放在桌边的剑。

      那是一柄窄而长的剑,剑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吞口处刻了一个极小的“雪”字。剑身比寻常长剑窄上一指,长上三寸,出鞘时剑鸣清越,像是谁的叹息。

      她没有去昆仑。

      赢玦死讯传来的那天,她正在扬州,为了查一桩旧事。消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茶楼里和人谈事,听完之后面不改色地把事情谈完,出了门骑上马,一口气赶了二百里路。回到金陵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金玉楼的姑娘们还认得她,迎上来喊骆公子。她一锭银子拍在桌上,让她们只管上酒,别的一概不要。

      她喝了整整一夜。

      金玉楼打烊的时候她被请了出去,一个人走在秦淮河边,脚下虚浮,看不清路,摔了两跤。最后她靠在河边的柳树下吐了一场,吐完了抬起头,看见月亮又圆又亮,像那年大雨过后星星出来时的夜空。

      可那年有赢玦。

      今年没有了。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床头放着一碗凉透了的醒酒汤,不知道是谁送来的。身上的男装皱得像一团咸菜,眉间的朱砂痣被枕头压得通红。

      她没有哭。

      她只是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重新束好发,继续过她的日子——练剑,杀人,穿男装混在金玉楼里调笑,装作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

      只是隔三差五地,她会把床头那个樟木箱子打开,把那把旧得不成样子的油纸伞拿出来看一看。伞面上早就没有了赢玦的痕迹,可她每次握上伞柄的时候,都觉得还能感受到他手指残留的温度。

      有一回她在灯下看了一整夜,看到蜡烛烧尽了,天光泛白了,才把伞重新放回去,关上箱子,出门去赴一场约好的杀局。

      日子就这样过。

      可那句“世上无赢玦了”,她说不出口。
      骆雪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把她身上最后一点暖意也卷走了。她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看着楼下那些在雪地里缩着脖子走路的行人。裹着棉衣,弓着腰背,急匆匆地赶路,不知道要去哪里——回家,去喝一碗热汤,去见一个等着他们的人。

      秦淮河上有一叶孤舟,船头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红色的光晕在雪夜里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灭。船家的影子在灯下缩成小小一团,披着蓑衣,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了。

      她的目光越过那叶孤舟,越过覆雪的长街,越过秦淮河两岸渐次熄灭的灯火,落在远处那片黑暗的虚空里,落在昆仑山的方向。

      “赢玦。”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被夜风揉碎,连她自己都没能听见。

      她握紧了手里的剑,指节泛白。

      窗外的雪又落了下来,细细碎碎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撒在了她胸口那道从未愈合的伤上。有一片雪花落在她眉间那点朱砂上,被体温一暖,化成一滴水淌下来,滑过鼻梁,停在唇角。

      是咸的。

      骆雪没有去擦。她只是垂着眼,看着楼下那些急匆匆赶路的人,看他们裹紧棉衣,看他们缩着脖子,看他们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串很快就会被新雪覆盖的脚印。

      她想,赢玦死了,这些人却还活着。
      凭什么?

      她的手指抚过剑鞘上那个小小的“雪”字。

      江湖上的人提起骆雪,说她是“眉间朱砂一点血,剑下亡魂不问名”。

      他们不知道,这一点“血”是谁留下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