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雪中却无乡(壹) “那个人啊 ...
-
金陵的冬雪下得正紧。
雪粒子砸在瓦檐上,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屋顶撒了一把细盐。金玉楼里却是另一个天地——炭火烧得足足的,细白铜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那香气混着温过的黄酒味儿,把一屋子的声色犬马都蒸成了软绵绵的春意。姑娘们鬓边的步摇颤颤悠悠,一摇一晃间,流光碎影洒了满墙。
骆雪歪在最里间的软榻上,一只手懒洋洋地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拈着只青瓷酒杯,听身边绿衣的姑娘讲城南王员外家新纳第九房姨太太的荒唐事。她今日着了件月白暗云纹的长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缠得严实的白绫,乌发用一根玉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间那一点天生的朱砂痣被酒气熏得愈发鲜艳,像是雪地里落了一滴血,乍一看去,活脱脱是个眉目如画、清隽疏朗的少年郎。
“骆公子,”绿衣姑娘唤作翠莺的,大着胆子凑过来,染了凤仙花汁的手指去够她手里的酒杯,“您今儿个光喝酒,正眼都不瞧奴家一下,可是嫌奴家生得不好看?”
骆雪勾了勾嘴角,眼尾微微上挑,顺势将酒杯递到翠莺唇边,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下巴。她压着嗓子,声音不像寻常女子那般尖细,倒像是少年变声期微微沙哑的清越:“这不是在听你说话么?急什么。”
翠莺被她这一碰,半边身子都软了,就着她的手饮了半杯,酒液顺着唇角淌下一线,连忙拿帕子去掩,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就在这时,隔壁桌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穿过满堂的丝竹管弦,不甚清晰地钻进了骆雪的耳朵。
“……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是我师叔亲眼所见。昆仑山绝命崖,那魔头被七派高手围了三天三夜,最后身中一十三剑,自己纵身跳下去的。”
“赢玦?那个赢玦?当年一个人挑了苍梧派满门的赢玦?”
骆雪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翠莺刚要开口,被她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那眼神极淡,却让翠莺脊背一凉,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死得好!”隔壁桌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拍案而起,震得桌面上的杯碟齐齐一跳。他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醉酒还是兴奋,“那魔头活着的时候杀了多少正道同袍?我师兄柳青风,青城派内门弟子,十二年前就死在他剑下!连个全尸都没留!今日听到这消息,当浮一大白!”
“可我听说,”坐在他对面的瘦高个儿拢了拢袖子,声音压得愈发低,像是怕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听去,“那赢玦坠崖之后,七派的人下去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一柄断剑,连片衣角都没寻着……”
“掉下绝命崖的,哪还有什么全尸?”络腮胡子大手一挥,“早被底下的畜生啃干净了!老天有眼,叫这等魔头死无葬身之地!”
骆雪将酒杯搁下了。
青瓷磕在紫檀木案上,“嗒”的一声极轻极脆,像是一根弦忽然绷断了。满堂喧哗依旧,没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静。
可下一秒,一道细如柳叶的寒芒已无声无息地掠过大半个雅堂。
那络腮胡子正仰头灌酒,忽觉头皮一凉,像是有一阵寒风吹过。他愣了一下,伸手一摸,一绺断发飘飘悠悠地落在了面前的酒碗里,乌黑的发丝在浑浊的酒液上打着旋,像是水面上漂着的浮尸。
他瞪大了眼,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他猛地扭头,铜铃似的眼珠子扫过四周,最后锁定了最里间那个眉间一点朱砂的少年。
那少年仍旧歪在软榻上,修长白皙的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片薄如柳叶的刀片,在烛光下泛着冷森森的蓝光。他正用那块刀片慢悠悠地剔着指甲,连眼皮都没往这边抬一下。
络腮胡子的冷汗终于下来了。
他也是练家子,自然明白——能在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削去他顶上一缕头发,这少年的功夫若要取他性命,也不过是手腕一翻的事。
“你……”他强撑着面子站起身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冷声质问,“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翠莺已经吓得缩到了软榻的最里头,大气都不敢出。周围的姑娘们也纷纷噤了声,丝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一隅。
骆雪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冷,像窗外结了冰的秦淮河水,又像深冬夜里的寒星,看得络腮胡子心头一跳。
可她嘴角却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个人啊——”
她顿了顿,指间的柳叶刃轻轻一转,被他两指夹住收进了袖中。
“死得透透的。尸骨无存,魂飞魄散,连阎王爷都懒得收的那种。”
满桌的人都噤了声。
络腮胡子脸色变了几变,手指在刀柄上攥紧又松开,终究没敢拔刀。他行走江湖二十余年,直觉告诉他——这少年不好惹,非常不好惹。不是打不过的问题,是打了之后自己还能不能走出金陵城的问题。
“怪人。”他重重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带着同伴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步子却比来时快了许多。
骆雪看着那几人匆匆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像在看几只聒噪的麻雀终于飞走了。
翠莺怯怯地唤了一声:“骆公子……”
“吓着你了?”骆雪转回头来,脸上的寒意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又挂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模样。她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足有十两,塞进翠莺手里,“去歇着吧,爷一个人坐会儿。”
姑娘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退了出去。翠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已经转过脸去望着窗外出神,侧脸在烛光里被勾勒出一道凌厉的轮廓,与方才那个同她说笑的纨绔子弟判若两人。
她心头一跳,不敢再看,快步走了。
雅堂里渐渐空了。只有角落里还有个老琴师在慢悠悠地收拾琴囊,琴轸碰着琴身,发出零星的声响。
骆雪一个人坐在窗边,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叶不是什么好茶,是今年春天摘的雨前,放了大半年已经走了香,泡出来又浓又涩。她却浑然不觉,慢慢地饮了一口,又一口,像是要用那苦涩的味道把什么情绪压下去。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从雪粒子变成了鹅毛大雪,一片一片,密密匝匝地往下落,覆了青瓦,白了枝头,淹没了街面上零落的脚印。秦淮河两岸的灯笼在雪夜里朦朦胧胧地亮着,红色的光晕被落雪切成无数个碎片,像是谁在夜里哭红的眼睛。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撩起她鬓边没有束紧的碎发。没了脂粉香气的遮掩,没了嬉笑怒骂的伪装,她的眉目之间便显出几分不容错辨的凌厉来——鼻梁挺直,下颌收紧,唇线抿成一条薄薄的线。平日里被纨绔做派遮掩的杀气,在这一刻从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可眉间那一点天生的朱砂痣,又在雪光的映照下温柔得不像话。
好看。
也危险。
像是裹了蜜糖的刀尖,又像是覆了薄雪的深渊,叫人忍不住想靠近,靠近了才发现脚下是万丈悬崖。
骆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面上的倒影晃了晃,她看见了自己眉间那颗红得刺目的痣。
她忽然就想起了赢玦。
八年前的那个雨夜,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将她的神魂整个吞没。
那年她八岁。
八岁的骆雪还不叫骆雪。她叫阿九,是她那死在逃荒路上的娘随口起的,意思是她在家排行第九。至于前面八个是生是死,她娘没说过,她也没问过。后来阿婆收留她的时候嫌这个名字晦气,拿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让她认,她不识字,只记住了阿婆叫她“丫头”。
阿婆是青石镇上的老乞丐,驼背,满脸褶子,一只眼睛是瞎的,常年蒙着一层白翳。阿婆讨饭有阿婆的门道——她会拉过往行人的衣角,佝偻着身子一遍遍地躬下去,嘴里念着“老爷行行好,太太行行好,菩萨保佑您长命百岁”。有钱的丢两个铜板,没钱的啐一口唾沫,阿婆都笑呵呵地接住了,拿袖子擦擦脸,继续躬下去。
阿婆说,讨饭不丢人,饿死了才丢人。
阿婆讨来的馍馍,自己啃边角,把中间软的地方掰给丫头吃。冬天的夜里,阿婆把她揣在怀里,两个人缩在城隍庙的供桌底下,盖着一张捡来的破棉絮,冷得牙齿打架。
可后来阿婆也死了。那年冬天格外冷,阿婆早上没起来,丫头推她,叫了几十声阿婆,阿婆都不理。她的手冷得像一块石头。
八岁的丫头不会埋人,在城隍庙后面用手刨了个浅坑,把阿婆拖进去,找了些干草和破瓦片盖上。她在那个坑边坐了一天一夜,最后饿得眼前发黑,才爬起来继续找吃的。
从那以后,她不会讨饭了。阿婆教她的那些话她说不出来,她只会缩在墙角里,睁着一双大眼睛看那些来来往往的脚步。有黑布鞋,有缎面绣花鞋,有沾着泥的草鞋,一双一双从她面前走过去,偶尔有一双停下来,从上头丢下一小块干粮。
她不求人,也不哭。阿婆说过,哭了也没人管,省着力气多活一天是一天。
青石镇不太平。说是镇,其实是个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隔三差五就有江湖人在街上动起手来。刀光剑影的,血溅到路边摊的馄饨锅里都是常事,摊主也不慌,把上面一层血沫子撇掉继续卖,还多收一个铜板的“去腥钱”。
那天青石镇下了很大很大的雨。
雨水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砸在瓦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街上的人都跑光了,馄饨摊收了,布庄关了门,连野狗都躲到屋檐底下缩着。骆雪找到了一处卖棺材的铺子,门口伸出来的雨棚又宽又大,她就蹲在棚子底下,蜷成小小的一团。三天没吃东西了,胃里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拧。她从地上抓了一把干净的雪一样的东西往嘴里塞,嚼了嚼才尝出来是墙皮灰。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揪住了她的后领,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小乞丐,滚开,这是爷的地盘。”
她回过头,三个男人站在她身后,一身的酒气熏得她直皱眉。为首那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只眼睛下面有条蜈蚣似的刀疤,在雨水的冲刷下隐隐泛红。
她认得这个人。阿婆活着的时候叮嘱过她,镇上有个叫疤爷的,专门欺负乞丐,遇见了要绕着走。
她张嘴想说句软话,可太久没跟人说话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
疤爷见她木着一张脸不吭声,抬手就是一巴掌甩过来。八岁的孩子经不住这一下,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似的飞出去,摔在石板路上,半边脸蹭在地上磨掉了一层皮,血混着泥水糊了半张脸。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撑着地面,指头抠进石板的缝隙里,指甲劈了两个,钻心的疼。
还没站直,又被一脚踹在腰眼上。
“还敢跑?”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踢在她的背上、肚子上、腿上。骆雪把自己蜷成一只虾,双手死死抱住后脑勺,膝盖顶着胸口。这是阿婆教的——挨打的时候护住头和肚子,其他地方打坏了也不会死。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进泥水里,洇开一小片红。
她想,今天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其实也没那么怕。死了就能看见阿婆了,阿婆说死了的人会在天上变成星星,虽然她不知道白天没有星星的时候阿婆在哪里。
可那一天她没有死。
因为那一天,赢玦来了。
那一剑来得毫无预兆。
温热的液体喷了她一头一脸。骆雪下意识伸手去抹,手掌心里全是殷红的颜色,被雨水一冲又淡了。她抬起头来,看见疤爷正缓缓地往后倒去,胸口破开一个手腕粗的血洞,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他的眼睛还睁着,脸上的横肉还维持着方才凶神恶煞的表情,可人已经不会动了。
砰的一声,沉重的身躯砸在积水的石板上,溅起一片水花。
她顺着剑光消失的方向看过去。
雨幕里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黑,衣摆在狂风暴雨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只巨大的黑翼。雨太大,一时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见他手中的那柄剑,又窄又长,剑尖垂着,还在往下滴血。血珠砸在地上,在积水中开出小小的红花,一朵接一朵,顷刻便被雨水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