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山之主》弥山昭昭

1、初入小镇 连绵苍

　　连绵苍翠的群山层层叠叠，像一道厚重沉敛的墨色屏障，将一座小镇妥帖拢在腹地之中。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蜿蜒曲折，顺着山势高低起伏，经年的雨水与行人的步履，将石板打磨得温润光滑。
　　沿街是赣江一带常见的黑瓦白墙，屋檐层次错落，墙头或爬满青绿的藤蔓，或是伸出一些石榴、桂花之类的树木枝丫。
　　斑驳的墙面印着岁月侵蚀的深浅痕迹，在山间独有的温润、宁静阳光笼罩下，整座小镇古朴清幽，带着一股与世隔绝的静谧。

　　赵宏英一身时尚简装，单肩背着一个黑色的行李包，轻便地从公交车上下来，穿过筑立在镇口的刻着“弥山镇”字样的高大门楼，一脚踏进了这座小镇。

　　镇子不大，石板长街两边寥寥几家店铺，行人也不多，看上去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镇民，衣着朴素。许是难得见到生人，落在赵宏英身上的目光大多都带着些好奇探究，疏离戒备。

　　赵宏英沿街走了片刻，拦下一位提着竹篮的大婶，扬着亲切的笑脸温声询问，“婶子你好，向您打听个事，请问这里是不是有户姓曹的人家？”

　　那大婶原已放缓了脚步，闻言却是抬眼淡淡一扫，脚步转瞬加快，垂着眼径直往前走，态度忽然冷漠。

　　赵宏英不明所以，但也未多想，又继续往前走，向其他人打听去。可一连问了几个人，皆是一样的反应，要么扭头避而不答，要么连连摆手摇头，只说“不知道。”

　　这就有些奇怪了。
　　赵宏英站在街口微微蹙眉，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些人对他的态度有点问题，不像是简单纯粹的对外来者的排斥，更像是藏着掖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但这个念头尚未来得及清析，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两小姑娘手挽着手，面上稚气未脱，却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其中一个扎双马尾、穿着鹅黄色碎花裙的小姑娘问他，“哥哥，你是从外面大城市来的吗？”

　　赵宏英摸了把自己的嫩脸，厚颜笑的灿烂至极，微微俯身道，“是啊小妹妹，哥哥是从大老远的江城过来的，坐了整整两天两夜的火车呢。”

　　“那么远啊！”旁边另一个穿粉T恤中短裤的小姑娘眼睛瞪的溜圆，“我最远才去过县城，连火车都没坐过。”

　　黄裙子姑娘接着问，“那哥哥你是大学生吗？你来这里旅游的吗？”

　　“嗯。”赵宏英应的脸不红心不慌，毕竟他确实曾是大学生，只不过已经毕业七八年了而己。
　　“不过哥哥不是来旅游的，哥哥是来找人的。两位可爱的小妹妹，看在哥哥那么大老远不辞辛苦地跑过来的份上，可以帮哥哥一个小忙吗？”

　　两小姑娘被那张又嫩又灿烂的笑脸迷的找不着北，全然顾不上多想，连声答应。

　　“找人啊。哥哥你说，这镇上的人我们都认识，我们帮你找。”

　　赵宏英笑容更甚:“那你们这是不是有一户姓曹家的人家？是做戏法生意的，名气还挺大，你们知道吗？”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方才的热忱劲骤然一缩，神色收敛，齐齐沉默下来。

　　过了会儿，那黄裙子姑娘才犹犹豫豫开口道，“有到是有……”

　　但话刚起头，旁边粉T恤姑娘就突然扯了一下她的衣角，截住了剩下未尽之语。

　　赵宏英眸光微闪，看她们垂下头吱唔半天不说，忍不住追问，“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又是一阵沉默。
　　赵宏英颇有些尴尬的直起身，正以为自己的魅力失效了，那黄裙子姑娘又抬眼悄悄望了他一下，然后压低声量快速说了一句话。

　　“家里大人不让说。你去镇子东边找吧，他们家很好认的。”说罢，便拉着旁边的粉T恤姑娘转身就跑，跟鬼追似的一溜烟就没影了。

　　赵宏英丈二摸不着头脑，好在总算知道了线索，遂也不再深思，甸了甸肩上的背包，转身往镇子东边走。

　　不大的镇子被一条略直的主干街道贯穿，两边的房屋之间尽是小巷，巷子里的布局也都差不多，赵宏英在里面绕来绕去好半天，已经连东南西北都有点分不清。他左看看又看着，总感觉现在这条巷子是不是刚才走过？

　　这镇子也不知道怎么建的，房屋一幢紧挨着一幢，连个门牌都没有，巷子又串接着巷子，跟座迷宫似的。赵宏英忍不住扶额叹气，隐隐有种此行怕是不太顺的预感。

　　他又继续绕了一会儿，看着天色渐渐昏黄，想着找个人问问路，打听不到曹家的位置，至少先离开这鬼巷子也好。

　　正想着，前面巷子口就拐进来一个长发飘飘、身形纤瘦的年轻女人。女人大概二三十岁之间，穿着一身素色棉质布衣，背着一个竹筐，低眉垂首地贴着墙根走。

　　赵宏英眼睛一亮，立马迎过去，“你好……”

　　然而就在这时，头顶忽然响起一声异动，赵宏英下意识抬眼一看，就见上面阳台上有个陶瓦花盆正摇摇晃晃的，然后急速坠下来。

　　“小心。”来不及多想，赵宏英一把将那个女人扯过来，顺势调转了两人的身位。
　　花盆擦着赵宏英背后的包，然后“砰”的一声落到地面，盆瓦碎裂，里头的老泥和绿植散了一地。
　　还好没砸在头，不然这一下怕是得进医院缝上好几针。赵宏英有些后怕的想着。
　　“谢谢。"
　　女人的声音微哑，语调平淡生硬，听上去像是有些受到惊吓还没缓过来的样子。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平静，仿佛方才遇险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的脸颊微侧，视线淡淡扫过地面上的碎花盆，然后，转身就这么走了。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下自己的救命恩人。

　　赵宏英愣了愣，连忙追了几步，“哎，请等一下。那个，我有点迷路了，请问……”

　　“直走，出巷口，左转。”

　　女人伸手指向前方，头也不回地继续走了一段，在一处狭窄的院门前停顿，自顾推门进去后，又顺手带上了院门。

　　赵宏英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感觉有些莫名其妙。随后，他顺着女人所指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出了巷口左转，视线豁然开阔，入眼是一片平整的、铺着石板的若大空地，像一个小型广场，四周连接着许多巷口，以及一条稍宽些的街道，正是赵宏英刚踏进镇子走的那条。他甚至还远远看见了，此前他路过的那家旅馆的招牌，目测距离不会超过五百米。
　　赵宏英无语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在心里默默艹了一声。
　　一路舟车劳顿，又在迷巷里绕了半天，他已经很累了，本打算先去旅馆住下，然而穿过石板广场时，不经意间却又看见了一块牌匾，一块刻着“曹宅”两字的、挂在朱漆高门上的牌匾。

　　那一看就是个大宅子，门前一左一右两樽大石狮子，两边的青砖院墙高大厚重，长长的连成一片，看着就很气派。赵宏英直觉那就是他要找的那户曹姓人家。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柳暗花明又一村。他脚步一转，立时改变主意，往那扇朱漆高门方走过去。

　　不过，那宅子虽然远看大气，但实际上已经破落的很，那张牌匾上的金漆早已大片剥落，门上的朱漆也是一片斑驳，并且两边门板边缘并不合拢，中间隔着一道凹缝，明显不是岁月侵蚀的痕迹，更像是曾经被人蛮力撬开、撞击过，事后未经修缮、勉强凑合着用罢了。

　　赵宏英驻足门前，透过门缝一眼窥进去。里面是个很空旷的院子，院中没有繁茂的花木，只有几株枯枝老树，树下一套石质圆桌、圆櫈，桌角櫈底都爬上了青苔。整个院子空空荡荡的死寂，听不到人声，看不到动静，像是早已荒废多年。

　　他抬手轻轻扣住早已绣迹斑斑的门环，叩响了陈旧的大门。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院落响起，格外清晰，却石沉大海。他耐着性子，反复又敲了一会儿，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厚重的木门里才传来一阵迟缓、沉重的的脚步声。

　　嘎吱声中，木门被向内拉开一道窄缝，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探出头来。老人眉眼浑浊，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带着沉沉的戒备，打量着门外陌生的赵宏英，语气生硬，带着些疑惑，“谁啊？”

　　“老人家您好，我叫赵宏英，是个魔术师。”赵宏英微微欠身，说明来意，“我听说曹家是这一带有名的戏法大家，特来拜访。"

　　谁知老人闻言，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嗤声道，“曹家没人了，你走吧。”

　　话音落下，老人便要关门。赵宏英连忙伸手轻挡，眉头微蹙，“老人家，我是诚心来求教的，请……”

　　但老人却没给他丝毫机会，“哐”的一声推上门板，落了锁梢，毫不留情地将他拒之门外。

　　“老人家，老人家……”

　　赵宏英拍着门板喊了几声，却不见老人回头，只见落寞凄凉的背影，蹒跚地穿过萧瑟破败的庭院，然后隐隐约约的飘出来几声似哀似叹的自语。

　　“……没人喽，都死绝喽。”

　　赵宏英哑然僵住，手掌还贴在门板上，那声苍老沉重的声音，像一记重锤沉沉砸在心上。

　　死绝了？

　　他后退几步，望着眼前这座被陈旧大门封住的大宅子，眸色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