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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不怕吗 “那以后我 ...

  •   第三天,陆沉舟没来。

      沈渡在停尸房待了一上午。殡仪馆接了新的逝者,一位肝癌去世的中年男人,肚子涨得厉害,腹水抽过之后皮肤上留着引流管的痕迹。她用纱布蘸了温水擦身,擦到肋骨的时候能数出一根一根——病了很久了。

      下午周姐让她去休息室吃饭。不锈钢饭盒,米饭盖着一层西红柿炒蛋。沈渡掰开一次性筷子,小何从门口探了个头。

      “师姐,昨天那个刑警,今天没来?”

      “嗯。”

      “是不是案子破了?”

      “不知道。”

      小何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沈渡低头扒饭。西红柿炒蛋有点咸。她把蛋挑出来吃了,饭剩了一半。

      四点多的时候,殡仪馆又送来一具。骑电瓶车被货车卷进轮下,头部重创。老周安排给了别人,沈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推车推过去的时候,车轮在走廊地砖上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找来拖把,把那条线拖干净了。

      下班是五点半。沈渡换了衣服,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撞见周姐。

      “走了?”

      “走了。”

      周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沈渡走到殡仪馆门口,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外面下着小雨,细得几乎看不见,打在脸上才觉得凉。她没带伞。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雨没有停的意思。

      她把外套帽子拉上,往公交站走。

      站台上没人。末班车要九点四十才有,现在刚过六点,她等的是另一趟。站牌的候车亭被雨打湿了,屏幕上的到站信息跳了几下,显示还有十二分钟。

      她靠着站牌站了一会儿。

      一辆黑色轿车从雨里开过来,在她面前停了。

      车窗降下来一小截。陆沉舟的脸从车窗后面露出来,肩膀湿了一片——雨是从开着的车窗飘进去的。

      “没带伞?”

      沈渡看着他。

      “你不是说今天会来吗?”

      话说出口,她自己顿了一下。这句话不该这么说的。像是在等他。

      陆沉舟也没接这个话。他把车窗降到底,整条手臂搭在窗框上,雨水打湿了袖子。

      “上车。送你回去。”

      “公交马上到了。”

      “上车。”

      不是商量的语气。也不是命令。就是陈述——好像他知道她不会再说第二句拒绝的话。

      沈渡站了两秒,拉开后排车门。后座上和昨天一样干净,安全带扣子亮晶晶的。她坐进去,把湿了的外套帽子翻下来。陆沉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坐前面来。”

      “不用。快到了。”

      他没再坚持。车子启动了,雨刷开始左右摆。收音机没开,车里只有雨打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的声音,闷闷的。

      “今天送了一个骑电瓶车的。”沈渡说。声音从后座传过来,有点远。“被货车卷进去了。”

      陆沉舟没说话。他的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秒,又移回前面的路。

      “我拖了走廊。”她说,“地砖上的血。很长一条线。”

      “你每次都拖?”

      “不是每次都看得见。”

      雨刮器左右摆了两下。挡风玻璃外面的红灯晕成一片。

      “今天的案子有新进展,”他说,“法医确认了你的判断。嘴角压痕是反复按压形成的,不是咬伤。”

      沈渡没说话。

      “局长批了,你可以作为专业顾问参与后续。”他顿了顿,“不是义务的。有补贴。”

      “多少?”

      “一次三百。出夜场加一百。”

      沈渡靠着后座的椅背,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理得很短,发际线很齐,耳朵被雨丝打湿了一点。她看着他的耳朵,移开视线。

      “行。”

      车子拐进她住的小区那条街。一栋老式的六层楼房,外墙是灰白色的,雨里看起来更旧了。

      “停这儿就行。”

      车停下来。雨小了一点。

      沈渡去推车门,手刚碰到把手,听见他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上午没来是因为提审。”

      她的手停在把手上。

      “提审之前那个归途机构的负责人,”他说,“做了四个小时笔录。”

      她没动。雨滴从后车窗上慢慢滑下去,一道一道的痕迹。

      “你不用告诉我。”

      “我知道。”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前挡风玻璃的雾气越来越厚,罩住了整条街。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沈渡的手指从车门把手上松开了。她坐在后座上,看着他的肩膀。肩膀很宽,深色外套被雨打湿了一些边缘,比布料的颜色更深。她想起昨天在停尸房里他说“明天我可能还会来”,她说“有案件?”,他说“不是”,他说“看你”。然后今天他来了,说他上午在提审。他不需要向她解释为什么没来,但他还是解释了。

      “陆警官。”

      “嗯。”

      “你第一次来殡仪馆的时候,怕吗?”

      他沉默了几秒。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碰到了开关,极轻地响了一声,又灭了。

      “怕。”他说,“不是怕死人。是怕来不及。”

      沈渡看着他的后脑勺。怕来不及——这三个字从他的后脑勺传过来,比从正面听见更重。她没有问他来不及什么。她每天都在面对来不及的人。那些在停尸房里躺着的,嘴角有压痕的,腹水抽过之后能数出一根一根肋骨的——都是来不及的人。他也是。

      “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

      他转过头来看她。从前排两个座位之间的空隙,转过头来看后排的她。街上很暗,车里只有仪表盘的光。

      他没问她为什么。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拉链拉得挺好的。”

      沈渡僵住。这是停尸房里她说的话——“练的。”——然后他说她拉链拉得好。那是三天前的事。他记得。

      “你记得?”

      他没回答。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了一道弧线。

      “我记得。”

      雨刷停了。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水珠,把路灯的光折成碎碎的亮点。沈渡低下头。口罩下面的嘴唇动了动,她在数自己的呼吸——这是第二次了。上次在停尸房里数他的呼吸,这次数自己的。她在等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落下去,但它一直悬在那里,没有落。

      她伸手去推车门,这次真的推开了。冷空气灌进来,带着雨水的味道和路面积水的土腥气。她跨出去一只脚。

      “沈渡。”

      她站在车门外,弯下腰看进去。他坐在驾驶座上,侧着身子,右手搭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手指没有摩挲。安静地搭着。

      “明天我来接你。法医室那边有几个受害者的遗容照片需要看。”

      她站在雨里,外套帽子的边缘滴下一滴雨水,落在她眉毛上。

      “几点的?”

      “你下班。五点半。”

      “行。”

      她关上车门,转身往楼道走。雨小了,不打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她听见身后的车子没有马上开走,引擎低低地响着。

      然后声音远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她摸黑上了三楼,掏钥匙开门。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手有一点点抖。很轻,但钥匙头碰了好几次锁孔边缘才怼进去。

      门关上。她靠在门板上,黑暗里,脱了鞋子。

      手在口袋里。

      纸条还在。

      她站在玄关,浑身是湿的。过了很久,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记得拉链。”

      第二天上午,沈渡在法医室翻完了四个受害者的档案。

      林微在旁边坐着,偶尔递一杯水,或者帮她调整照片的灯箱角度。陆沉舟没来——林微说他一大早就去了市局开会。

      沈渡没有问是什么会。

      她看完最后一张照片,在便签本上记了几行字。压痕形态对比、位置偏移角度、按压轻重与挣扎程度的关联。字很小很密,几乎不占地方。

      林微接过去看了看,挑了一下眉毛。

      “你以前学过?”

      “没有。化了一千多张脸,看了就会了。”

      “那你是看了很多脸。”

      沈渡把便签本合上。“死人比活人诚实。”

      林微看着她。过了几秒,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没接话。

      下午五点二十分,沈渡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

      雨早停了,地面干了一半。她换了干净的鞋,帆布鞋,白色的。站在台阶上往外看,刚好看见那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在傍晚的灰色天光里亮着,像两团黄晕晕的光。

      车停了。

      陆沉舟从驾驶座上下来,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

      沈渡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站在车门旁边,手扶着车门边缘,等她下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每次都会从车上下来,绕到这边,把门拉开。不是按一下中控锁让她自己开门。是站在外面,扶着车门,等她。

      她走下台阶。

      “来了?”

      “来了。”

      她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陆沉舟绕回去,坐进驾驶座,拉安全带的时候袖口往上提了一截,手腕内侧的疤露出来一下,又被袖子盖住了。

      他发动车子。收音机自动开了,还是交通台。主持人说今天晚高峰的拥堵指数比昨天低。

      “今天看照片看出什么?”

      “压痕的角度不一样。第一个受害者最轻,第四个最重。嫌疑人的手可能也越来越稳了。”

      “和你的手一样稳?”

      沈渡转头看他。他看着前面的路,但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明显。但确实有。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化妆的时候手不会抖,”她说,“但不化妆的时候会抖。”

      红灯。车停下来。他转过头看她。

      “什么时候会抖?”

      沈渡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刷留下的水印。一条弧线,细细的,从玻璃中间划过去。

      “接热水的时候。”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往前滑出去。他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下,两下。

      然后停了。

      “那以后我给你倒。”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路。路边的小超市亮着灯,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站在门口等公交,背着鼓鼓的书包。沈渡看着那个学生。

      “明天还有照片要看吗?”

      “明天没有。”他说,“但我会来。”

      沈渡没有回答。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来,没熄火。沈渡推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她转过身。

      车还停在那里。车窗降了半截,他的手臂搭在窗框上,路灯的光从上往下照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陆警官。”

      “嗯。”

      “你第一次来殡仪馆的时候,”她站在路灯底下,声音不大,刚好能传进车窗,“我真的以为你不认识我。”

      他没说话。手臂搭在窗框上,手掌微微张开又合上。

      沈渡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明天见。”

      她转身往楼道走。这回声控灯亮了。黄色的光,把楼道照得很暖。

      她没回头。

      身后车子引擎的声音响了很久,才慢慢远去了。

      楼道里,她站在声控灯下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没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你不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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