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絮其外》冰叶日中花

1、有头脑和不争气 一

　　一
　　赵家二公子赵景明又一次从醉红楼后门溜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身上还残留着脂粉香气和隔夜的酒气。街角卖炊饼的老王头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假装专心摆弄炉火。赵景明嗤笑一声，踢开脚边一颗石子——连这种下等人都敢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二公子，这么早就回去了？”身后传来娇滴滴的声音。
　　赵景明回头，是醉红楼新来的头牌春桃，正披着件单薄外衣倚在门边，眉眼间还带着昨夜的风情。
　　“怎么，舍不得爷？”赵景明勾起嘴角，伸手捏了捏春桃的脸颊。
　　春桃咯咯笑着躲开：“二公子真坏！昨儿说好的镯子……”
　　赵景明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丢过去：“少不了你的。”转身时，脸上那点轻佻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
　　他知道春桃转头就会跟姐妹们嚼舌根，说赵家二公子又一夜风流，出手倒是阔绰，只可惜是只不会下蛋的金鸡——说的不是他那方面不行，而是他在赵家那尴尬的处境。谁都知道，赵家未来的家主，是他那完美无缺的大哥赵景轩。
　　想到大哥，赵景明胃里一阵翻腾。昨天晚饭时，父亲又当着全家上下三十多口人的面，拿他和大哥比较。
　　“景轩上个月谈成了和苏州织造局的生意，你呢？除了会往那些腌臜地方钻，还会什么？”赵老爷气得胡子都在抖，“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景轩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赵景明当时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能感觉到大哥坐在对面，那种平静的、带着怜悯的目光。那种目光比父亲的怒骂更让他难受。
　　二
　　回到赵府时，前院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仆人们看见他，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但那弯腰的弧度里总藏着点别的东西——几分讥诮，几分同情，几分等着看好戏的期待。
　　“二公子回来了。”管家老陈迎上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恭敬，“老爷让您回来后去书房。”
　　赵景明心里一紧：“大哥呢？”
　　“大公子天没亮就去码头了，说是有一批货要亲自查验。”
　　看，又是这样。大哥永远勤勉，永远正确，永远是他赵景明无法企及的高度。
　　书房里，赵老爷正提笔写着什么。赵景明站在门口，闻到熟悉的墨香和父亲身上常年不散的药味——那是早年为家业奔波落下的病根。
　　“跪下。”赵老爷头也不抬。
　　赵景明顺从地跪下，膝盖磕在冰凉的石砖上。这套流程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能预判父亲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
　　“你昨夜又去了哪里？”
　　“醉红楼。”赵景明回答得干脆。撒谎没用，父亲总有办法知道。
　　笔尖顿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赵老爷终于抬起头，那张与赵景明有七分相似的脸上布满失望：“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替我分担一半家业。你呢？除了败家、丢人，你还会什么？”
　　“父亲，我……”
　　“闭嘴！”赵老爷猛地拍桌，“你知不知道，昨天李掌柜来告状，说你上个月在他铺子里赊了三百两的账？三百两！就为了买一串南海明珠送给醉红楼那个婊子！”
　　赵景明咬紧牙关。那串珠子其实只值二百两，剩下的一百两他拿去敲打了漕帮的人——这事不能让父亲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从今天起，你每月的例钱减半。”赵老爷疲惫地挥挥手，“出去吧。看见你就心烦。”
　　赵景明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木。走到门口时，他听见父亲低声自语：“要是景轩一个人就好了.…..赵家有一个这样的继承人，足矣。”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句话，却没隔绝那钻心的痛。
　　三
　　那天下午，赵景明去了城西的赌坊。
　　这里是他少数能找回点尊严的地方——赌桌上没有赵家大公子和二公子的区别，只有输家和赢家。当然，更多时候他是输家，但偶尔赢上一把，看着那些平时看不起他的人赔着笑脸奉上银钱，也是一种慰藉。
　　“二公子今天手气不错啊！”赌坊老板老金亲自给他斟茶，“连赢三把了。”
　　赵景明把玩着手里的骰子，心里却在盘算别的。最近他暗中转移的资产已经达到一个可观的数目，存在城南钱庄一个假名下。这事做得隐秘，连他最信任的小厮阿福都不知道全部细节。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要想彻底扳倒大哥，他需要更多的筹码，更需要一个让大哥万劫不复的机会。
　　“老金，”赵景明突然开口，“你认识的人多。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门路，能让人不知不觉栽跟头的？”
　　老金眼神闪了闪，凑近了些：“二公子指的是？”
　　“比如，美人计？”赵景明压低声音，“要那种干净清白的，不能是从窑子里出来的。”
　　老金笑了：“这个容易。不过，二公子这是要对付…...”
　　“不该问的别问。”赵景明丢过去一锭银子，“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其实这个计划在他心里酝酿已久。大哥赵景轩今年二十五，至今未娶，据说是因为年轻时有过一段情伤，从此对女人敬而远之。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欲望——赵景明曾偶然见过大哥书房里藏的几本春宫图册，虽然藏得隐蔽，但还是被他翻出来了。
　　一个表面清心寡欲，背地里却藏着□□书册的伪君子。赵景明要做的，就是撕下他那张假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