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火光》朴彩彩

1、一百八 床头边

　　床头边的手机震了震，秦一许没动，又将身子蜷缩在一块，接着又伸展开，嘴里骂了句：“操。”
　　哪家好人一大早给他打电话？
　　哦，看了一眼，是自家好人，琴小芳，他们家辈分最大的人。
　　电话那头的琴小芳早已不耐烦，在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就吼了起来。
　　-一天天就知道睡觉，都多少点了？还不滚下去给人家开门！
　　-哦....
　　然后就挂了。
　　看了眼时间，七点钟。
　　秦一许又开窗看了眼楼下，站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于是对着他们竖了一个中指。
　　随之回应的是几声口哨声。
　　真特么服了，有毛病吧。
　　秦一许套了件长袄子就下楼去拉开了卷帘门。
　　嬉皮笑脸三人组正在门口看着秦一许，他微微一笑，然后赏了其中两人各一脚。
　　邱行嗷呜一声，率先进了店，他熟练地打开隔间的门取出了几个塑料凳子，接着一屁股坐了上去。
　　“你们跟我有仇呢？”秦一许不爽地看着他们，“一大早就来骚扰我。”
　　“又不是美女骚扰个什么劲.....”邱行点开手机上的小游戏操作了起来，“不过你要是个女的，说不定.....”
　　秦一许踹了一脚塑料凳，邱行差点不稳摔下去。
　　“要发情去外面发去。”
　　一旁的葛轶从架子上取了一盒中华准备拆开，但在秦一许的注视下又默默放了回去，拿了盒利群抽了起来。
　　铁帽最勤快，已经搬了好几筐水果到外面的台子上了。
　　“你们看看人家。”秦一许指了指外面。
　　葛轶摆了摆手：“先抽一根再说。”
　　秦一许直接把他手上的烟抢了过来：“我帮你抽，去干活。”
　　邱行还是没动，直到秦一许搬了个凳子跟他面对面坐着，他怵得慌，没坚持几秒就挪了步子。
　　秦一许开始收拾台面，过了会还是不得劲，胃里烧着难受，有种胃酸立马要倒流的感觉。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吃早点，烟倒是先抽了起来。
　　刚想着，一袋热乎乎的东西就碰着他的脑门，隔了几秒又移开了。
　　秦一许起身看见是铁帽。
　　“一许哥，吃。”铁帽抿了抿嘴巴，然后笨拙地笑了笑。
　　秦一许揉了揉铁帽的脑袋，夸了句真乖。
　　铁帽是他们四人当中最小的，比秦一许小上五、六岁，其余两人跟自己差不多。
　　刚摆好东西，就有人来了，要了几斤草莓和一包烟，他往里瞅了瞅。
　　“有那个吗？”男人带着疑问，因为上方招牌写着红色油漆喷的四个大字：大海水果。
　　可店里却不单单只卖水果，摊子的左边还有一堆菜，屋里墙上挂着货架，摆着一些酒啊杂七杂八啥的，属性不明。
　　秦一许扒了几下抽屉，从里面拿了几盒新的出来，摆在柜面上。
　　“自己挑。”
　　男人看了一眼，从里面挑了一个。
　　葛轶指了一个牌子，示意男人扫。
　　男人没扫，拿了几张十块，铁帽见状从装钱的纸盒里拿了一些一块、五块的硬币，然后递给了男人。
　　男人走了，邱行在后面补了句：“下次再来。”
　　“啧，薄荷味的.....”葛轶很神经地笑了起来。
　　邱行也乐了，剥了一块橘子往嘴里送。
　　“下次你也试试？”
　　“谁跟我试？你啊？”葛轶故意这么说，目的就是膈应死邱行。
　　邱行脸色立马变了，像吃了屎一样。
　　“滚你爹的，”邱行立马转头看向秦一许，“一许你快揍死他！”
　　葛轶不以为意：“就他？”
　　秦一许从后锁住葛轶的脖子，专门加了力道。
　　“我怎么了？要不要来一架？”
　　他都准备热身了，葛轶却立马怂了。
　　“开玩笑的！你可别真来。”
　　邱行将剥下来的橘子皮一片一片地丢向葛轶，丢一片喊一句怂包，葛轶也不是傻的，直接卷成条回丢了去。
　　秦一许拿了个盘子，抓了些沙糖桔、草莓，一把糖和干果，然后放到铁帽面前。
　　“吃。”
　　“谢谢一许哥。”说罢，铁帽又将盘子往秦一许面前推了推。
　　秦一许又看了看铁帽，然后俯下头凑近说：“别跟他俩学坏了，要向你一许哥学习，懂吗？”
　　铁帽听后眼睛瞪圆了，随后用力点了点头，秦一许满脸欣慰地捏了一下他的脸。
　　“我也要。”铁帽指了指秦一许的头发。
　　发尾挑染了蓝色，长点的地方还扎了起来。
　　邱行走了过来，看着铁帽光溜的脑袋不明白这是闹哪一出。
　　“你别教坏他了。”邱行瞬间化身为正义天使，而秦一许仿佛成了那个教人使坏的恶魔。
　　铁帽摇了摇头：“一许哥说让我不要跟你们学坏了，要跟他学。”
　　秦一许苦笑了一下，邱行则满脸嫌弃。
　　“跟你学能学着啥？如何打理鸡窝似的蓝色挑染头发？还是继承你那一堆没写的作业？”
　　“操，”秦一许用手扒拉了几下自己的头发，“我那只是忘了梳，又不是天天这样。”
　　葛轶叫了一声铁帽，铁帽立马转过头，看向他。
　　一个个圆圈型的烟雾就从他嘴里冒了出来，持续了好几秒又逐渐消散。
　　“看，哥这样的，酷不酷？”葛轶指着自己。
　　秦一许把铁帽的头掰了回来，不让他说话。
　　“是不是闲得慌？”
　　陆陆续续又来了些客人，几人就恢复了正形，客人走了又变回原样，铁帽勤快，秦一许就拿着手机在旁边打了一上午游戏，跟个压迫员工的恶毒老板似的，哦，副老板，因为他爸秦大海还活着呢，只是人影不见几次，纸盒里的钱倒是跟流水一样哗哗地走了。
　　招牌上那几个字还是秦大海自己搭了梯子上去喷的，这么多年都没变过，偶尔颜色掉了还会上去补一补。
　　临近中午，秦大海回店里了，满嘴烟味，通宵到上午神色都是疲惫的。
　　“一许带你朋友去吃饭吧，”秦大海放下东西，“我来看会店。”
　　秦一许点了点头，带着三人就出去了。
　　秦大海见人走了一会，就开始翻箱倒柜起来，找了半天愣是没见到一丁点钱的影子，他啐了一口：“小兔崽子，学精了。”
　　接着他把能拿的烟酒都带走了，店也不管就直接出门了。
　　热腾的气扑在秦一许的脸上，他夹了一粒咸菜放嘴里，再吃了一口面，一个饺子放入了他的碗，是铁帽给的。
　　“自己吃，”秦一许夹了回去，“我不用。”
　　“不吃，我吃。”葛轶看见了，伸了筷子要去夹。
　　但筷子刚伸出去就被拦住了，秦一许皱了皱眉：“铁帽长身体，你也跟人家抢？”
　　葛轶顿时不爽了：“我难道就不能长身体了？”
　　秦一许没说话，从自己碗里挑了几筷子面送到葛轶的碗里。
　　“不吃完不许走。”秦一许盯着他道。
　　“我靠....”
　　葛轶呆住了，也没话说了，只低头吃着碗里的东西去了。
　　邱行在一旁笑得大声，也不闲乱似的给葛轶碗里添了几个混沌。
　　“吃死你！”
　　“还要吗？”铁帽问葛轶。
　　葛轶直摇头，脸上看着有丝丝绝望，他胃口虽大但也经不住接连的‘投喂’，简直是要致他于死地。
　　最终他也没吃完，嗝已经打了好一阵。
　　葛轶嚷嚷着要吐，秦一许他们一路停一路走的，到最后也没吐成。
　　“他爹的....”葛轶擦着嘴角的口水。
　　快到店门口了，秦一许示意铁帽将东西拿出来，是一沓钱，邱行看见了。
　　“这么小心？”
　　“我爸那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秦一许为了这个事跟秦大海吵过几架，但钱还是该拿就拿，他没办法就只能尽量小心防备着。
　　秦大海是他老子，总不能真上去干一架，虽然他挺想试试的，不过就停留在想的阶段了。
　　没拿到钱，秦大海肯定不会再守着店，现在估计不知道又去哪打牌了。
　　果然一到店里，空无一人。
　　货架上的东西少得可怜，抽屉敞开着都不舍得关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偷光顾了一遭，秦一许嘲讽地笑了。
　　邱行没说话，只默默开始整理了起来，葛轶也缓了过来。
　　“你老爹也忒不厚道了吧.....”葛轶心里依然有些震惊，“自家东西都不放过？”
　　秦一许心想不厚道这个词放到秦大海身上都是轻的了，他喊了声铁帽。
　　“跟我上楼拿东西，”秦一许又看向葛轶，“你在下面守着。”
　　铁帽下楼的时候抱了一袋东西，里面是一堆烟和小瓶酒，秦一许则提了一个桶，装着清洁的工具。
　　他递给葛轶一个扫把，指了指外面，意思很明显。
　　“靠，你虐待人，”葛轶指着自己的肚子，“我都快撑死了，就不能让我缓缓？”
　　“别废话。”秦一许从后面踢了他一脚，丝毫不留情。
　　铁帽自觉地拿了拖把，直接拖了起来，秦一许开了瓶酒，往嘴里灌了一口，苦涩感填满了整个口腔。
　　接着他又靠着墙刷了会手机，难受的感觉还在，他将手机揣了起来，进了厕所。
　　出来的时候，店里多了一个人。
　　“打电话的。”葛轶看向他。
　　戴着帽子的眼镜男，个子比他高，身上穿着什么认不得的牌子，整体气质看上去就跟这里的人不一样。
　　店里的座机平常也就是个摆设，因为一般用不上，但也防止个什么意外啥的，总会有用处。
　　秦一许点了点头：“随意。”
　　打完电话，眼镜男拿出了一个屏幕摔得稀碎的手机和充电器，问了句。
　　“能充电吗？”
　　“能，”秦一许拿出插座放到男生的面前，“一百八，不讲价。”
　　游珩刚从身上掏出了十块，准备递给了面前的人。
　　他愣住了，这地方的物价是这样的？甚至怀疑自己来错地了。
　　但过了半晌，“嗯。”
　　秦一许笑了，“其实只要五块。”
　　十块顺利递了过去。
　　“外地来的，”秦一许注意到门口不远处放了一个行李箱，“旅游？”
　　“不是。”
　　那可惜了，秦一许还想着推荐几个附近的酒店赚个人头费外加路费啥的。
　　“屏幕碎成这样，”秦一许从底下拿出几个钢化膜，“换不换？”
　　游珩没有回答，通过表情可以看出他现在心情差得出奇，葛轶没长眼睛又道：“这附近可没数码店。”
　　颇有种你不在这修，可就没地修了，所以还不快把兜里的钱掏出来。
　　秦一许见人不动，准备把东西收下去，他可不爱强迫人。
　　“钱在手机里，”游珩看着他，“换好了转你。”
　　“一百八，”秦一许往嘴里塞了个口香糖，朝人伸手，“这下没骗你。”
　　“嗯。”
　　铁帽搬了个凳子到游珩的旁边，示意他坐下。
　　一个光着头的男孩，浓眉大眼，眼神清澈，看着就跟其他三个人不一样，手上端着果盘，慢悠悠地吃着东西。
　　游珩看了会外面，几乎没有记忆了，他只在很小的时候来过几回，所以跟司机描述的时候他也讲不清楚，最后路过这家店的时候，几个红色大字看着实在刺眼，于是他就下车了。
　　不熟悉的地方，不熟悉的人，他确实不太习惯，但总比原来的地好，什么亲爹后妈的，都一概跟他没关系了。
　　正如他亲爹说的：滚回你的出生地。
　　他已经滚回来了，且绝不会有回去的可能。
　　一只手递到他面前，手心上有几个夏威夷果。
　　“给你吃。”铁帽眨巴着眼睛。
　　游珩接了过来，放了一颗到嘴里，一股奶香味，他接连吃了几个，属实有点费牙。
　　铁帽咯咯笑了一下，游珩看见了他手上拿着的开口器，自己刚才对这个男孩的认知似乎跑偏了一点。
　　游珩指了指他的脑袋，有些好奇。
　　“一许哥剃的。”铁帽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飞扬了起来。
　　“那个？”游珩指着一人，那人正在低头摆弄着他的手机。
　　铁帽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游珩又问。
　　“铁帽。”
　　铁帽拿来一张废纸和笔，在上面空白的地方写下了歪歪扭扭的两个字—铁帽，思索了几秒又写下三字—一许哥。
　　游珩点了点头，铁帽给他递了支笔，他愣了几秒后接了过来，也找了块还算白净的地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铁帽指着第二个字：“不会读。”
　　“珩，第二声。”
　　铁帽哦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下来。
　　游珩抬头看了眼另外两人，一个坐在外面抽烟，一个在里面坐着玩手机。铁帽口中的一许哥还在给自己弄手机。
　　水果店？业务倒是一个接一个，跟个大杂烩似的。
　　“那其他人呢？”游珩盖上笔帽将笔还了回去，“你怎么不写？”
　　铁帽没说话，只是直摇头。
　　安静了一会，游珩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他无聊地发慌。
　　“你上几年级了？”
　　铁帽依旧是沉默的，可过了几秒他的神色就变了。
　　“我不上学！”语气听着有些忿怒
　　一句话让埋着头的三人都看了过去，游珩感受到了审视的目光，这种感觉尴尬且不好受。
　　“咋啦，铁帽，不上学就不上呗，”邱行走过去弹了下铁帽的脑袋，“看我和你葛轶哥不都没上学么。”
　　“是啊，不上学多自在，谁都管不着你。”葛轶朝铁帽笑了笑。
　　这两句一出来，游珩就蚌住了，这就是现实版的“劝（人）（弃）学”？
　　“你们俩能别干缺德事么？”
　　秦一许起身敲了敲台面，然后将手机递给了游珩，给了一个码，让他扫。
　　游珩扫了，申请了添加，几秒后就同意了。
　　-备注秦一许。你呢？
　　-游珩。
　　接着，游珩就把钱转了过去。
　　他看到有几个未接电话，是他亲妈姚芬打的。
　　拨了回去，十几秒后有人接了。
　　-小珩啊，你怎么不接妈妈电话？我这还有一会呢，要是出站了你就打车过来吧，我给你发地址。
　　-好。
　　游珩今天来这的事姚芬知道，只是具体时间他没跟任何人说，姚芬也只是估摸个大概，到时候了就打个电话。
　　定位是一家棋牌室，距离他目前的位置只有一百米.....
　　游珩拉着行李箱就往那走，等到了楼下，他没急着联系姚芬，自己找了个地方就蹲了下来。
　　刷了会手机，手冻得通红，但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他的离开，除了班主任，亲爸、后妈以及亲妈姚芬知道，就没人知道了，包括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游箐箐也不知道，学校里更是没什么他想告知的人。
　　手指有些僵，反应慢了一步，操控的小人就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