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无人入眠》里昂的盛夏

3、非黎意宁不可 一方以为的

　　杨予然几乎要僵在原地，深呼一口气，道：“对，我看到新闻了，我这么说，也只是不想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黎意宁温和一笑：“这样很好。”
　　二人一时无话可说，杨予然随口客套了两句便转身离去。
　　待她离开后，霍绪走了出来，疑惑道：“这个公关就是那天照片上的女孩子吧，好巧。”
　　那天黎意宁刚在年会布置的休息室坐下，经纪人霍绪便发来消息。
　　是一张照片，上面定格着黎意宁屈身伸手的画面，以及那个模糊狼狈的侧影。
　　构图甚至有些巧妙，抓拍于他俯身伸手的那一刻，显现出他侧脸清晰锐利的轮廓。
　　下面跟着霍绪的语音，“意宁，刚听说了前头的小插曲，这张照片是个非常自然正面的个人形象营销点，我来安排几个熟悉的媒体做宣传，绝对能拉一波路人好感。”
　　黎意宁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模糊的侧影，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心里忽然掠过一丝烦躁，这张以她的窘迫为背景板的照片，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本能的不适。
　　他没有回复语音，而是直接长按照片点击了删除，然后拨通了霍绪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霍绪干练的声音传来：“意宁？看到照片了？”
　　“绪姐，那张照片，”黎意宁淡淡道，“麻烦删掉，你手里如果有备份，也麻烦一并处理干净。”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霍绪显然有些意外：“意宁，这是个很好的营销机会，你即将要退役了，如果没有比赛成绩带来的光环，你这个身价……”
　　黎意宁不语，电话那头的霍绪终于觉察到这过于漫长的沉默不同于往常，语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意宁？你在听吗？我们公司需要打造你的个人IP，创造出更高的商业价值，你考虑清楚，这关系到你退役之后的工作。”
　　黎意宁平静道：“绪姐，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这种营销，甚至，我不希望在任何公开平台，看到关于这件事的讨论，尤其是带着照片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她是品牌方的工作人员，不是我们团队预设的公关环节，用这种方式营销不够尊重对方，也容易节外生枝。”
　　霍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明白了，我会留意并处理好，确保不会有任何相关影像或话题流出，你放心。”
　　“好，谢谢绪姐。”黎意宁挂断了电话。

　　走进电梯，杨予然大方得体的面具立刻破碎，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那栋充斥着消毒水与失败气息的酒店大楼，回公司的地铁上，她回想着黎意宁那句“请你或者你的公司都不要再试图联系我了”，任务搞砸了，转正的机会似乎也随之飘远。
　　回到公司，她勉强收拾心情，敲开了郭主管办公室的门。
　　“主管，关于黎意宁的合作案，”杨予然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初步接触下来，他个人的意愿非常不明确，甚至可以说是抵触，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备选方案？体操队的周……”
　　话没说完，就被郭主管抬起的手势打断了，“小杨，意愿不明确、抵触，这些可没有出现我们提交给上级的报告里，我要的是结果，不是问题描述。”
　　杨予然只觉得压力倍增，郭主管接着道：“你写的那份黎意宁个人数据深度分析报告，我已经呈给王总监了。总监非常满意，尤其看好他近期大赛成绩的稳定上升和极其干净的公众形象，总监认为，这与我们品牌新季度想要传达的理念高度契合，上面已经拍板，黎意宁是我们第一且唯一的首选。”
　　杨予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郭主管目光牢牢锁住她，“现在这个时间点，你来跟我说换人？小杨，你觉得可能吗？”
　　“可是主管，他明确拒绝了……”
　　“拒绝，就代表工作结束了吗？”郭主管再次打断她，语气里带上训导，“我们是品牌公关，不是传话员，我们的价值就在于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如果对方一摇头我们就撤，公司需要这个岗位做什么？”
　　看着杨予然有些发白的脸色，郭主管语气稍稍放缓，“我知道你有压力，但工作是工作，公司看中的是你的能力和抗压性，这次任务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了吧？不仅是这个季度的大项目，也直接关系到你个人能否顺利转正。”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毫无退路，杨予然开始后悔撰写黎意宁的数据报告。
　　“你看看这些，”郭主管将一份文件推到桌边，“王总监提了几个新的合作角度，需要你再去深入沟通。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调整方案、再次约谈、甚至找到能影响他决策的关键人，我要看到进展，而不是‘不’字。”
　　杨予然拿起那沓文件，郭主管的话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转正的迫切需求则是身后催命的鞭子，而前方是黎意宁那道冰冷清晰，看起来几乎无法逾越的界限。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明白了，主管，我会再想办法。”
　　走出办公室，走廊明亮的灯光有些刺眼，杨予然回到工位，疲惫和无奈让她双手抱住头发一把往后缕，随后放下拿起公司座机听筒，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带上笑意，“喂，是绪姐吗？我是上次联系您的丽洁品牌公关小杨啊，关于上次......”
　　到了晚上，杨予然洗漱好后揭下面膜，看到眼下的一片青黑，脸上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班味，不由苦笑，那里还有高中毕业后知道考上985大学的意气风发，又想到郭主管非黎意宁不可的态度，瞬时头疼不已，思绪飘忽间，莫名就绕回了更久以前。
　　那是高三开学的第二天，她刚坐下，同桌郑媛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吗？咱们班今天要转来一个新同学！”
　　“哦？”杨予然从书包里往外掏英语书，没什么兴致。
　　“听说可牛了！是全运会冠军！国家游泳队的！”郑媛眼睛发亮，“而且，有同学在网上搜到他照片了，我的天，又高又帅！比好多明星都帅！”
　　杨予然翻开单词表，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不以为意地嗤笑：能有多帅？再帅能帅过殊眉哥哥吗？
　　沈殊眉，这个比她大三岁的邻居哥哥，两家妈妈是同事兼多年闺蜜，好得像一家人，沈殊眉妈妈万丽霞从杨予然记事起就常常开玩笑说，予然是我们家定好的儿媳妇。
　　沈殊眉也确实担得起“别人家孩子”的所有模板：长相是清冷出尘的好看，成绩永远名列前茅，性格虽然淡淡的，从小到大对她却格外照顾，让她明确自己在对方心里是特殊的。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喜欢沈殊眉，对她来说几乎是呼吸一样自然，她少女时代的全部心事，除了难解的数学题，就只有沈殊眉，哪里还看得到别的帅哥。
　　早读课铃响，教室里嗡嗡的背书声响起，杨予然强迫自己收心，开始磕磕绊绊地背英语课文。
　　不知背了多久，周围的声音忽然像被掐断了一样，教室里静了一瞬。
　　杨予然下意识抬头，教室前门，班主任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个子极高，接近一米九，五官俊朗，剑眉星目，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运动长裤，背着一个黑色的运动款双肩包，留着寸头，面无表情，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哇……”四下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带着惊叹的抽气声。
　　班主任简单介绍：“这是新转来我们班的黎意宁同学，国家游泳队的运动员，大家欢迎。黎意宁，你先坐到最后一排那个空位。”
　　男生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在掠过杨予然这个方向时，似乎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但杨予然只是出于好奇，抬头看了那么一眼，哦，是挺高，长得也不错，气质确实挺扎眼，然后就毫无波澜地继续低下头和她的英语单词作斗争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从走进教室门那一刻起，黎意宁的目光就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了她，心脏在认出她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一下：是她！她居然在这里。
　　他注意到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和毛茸茸的长睫毛，然而下一秒，黎意宁就看见杨予然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便漠然地移开，重新埋首于书本。
　　黎意宁沉默地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周围立刻凑过来几个热情的同学，小声问着关于游泳、比赛的各种问题。他保持着基本的礼貌，简短地回答，嘴角甚至挂着一点友好的微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她完全不记得我了。”这个认知带来的失落，让他的心正一点点往下沉。
　　黎意宁礼貌地回应着周围的好奇，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第三排靠窗的那个背影，她低着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这个“新来的风云人物”，没有半分额外的关注。
　　放学后，杨予然照常搭公交车准备回家，黎意宁犹豫了一下，放弃骑单车，一起坐上了公交，五站过后，车上人渐渐少了。
　　黎意宁本是大大方方的人，这次却做了许久心理建设，方才深呼口气，上前对杨予然装作不经意偶遇道：“诶，你是12班的同学吧，我是今天转来的黎意宁。”
　　杨予然也认出了他，笑盈盈道：“是啊，你好，我叫杨予然”
　　她活泼健谈，不让话落在地上，而黎意宁看似淡定平和的聊天，心中极力克制自己想问她晚餐吃什么的冲动。
　　三站之后，杨予然就下车了，黎意宁也打车返回学校，去取自己的单车。
　　说起来真是荒谬，一个人对着五十五个人做自我介绍，再次相遇竟然一个人是先认出五十五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