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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春 “管他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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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在相继几次开春失败后,哈城起了驴脾气,在人家“草长莺飞放纸鸢”的时节,生生冻掉了马路边费劲巴力冒出来的几芽春叶子,颇有点同归于尽的意思。
吴仕鹏守在火车站出站口,往冻的发红的双手上呼出一口白气,使劲揉搓。
出站口涌出的人流越来越稀,吴仕鹏抻着脖子往里面看,眼珠子往外蹦得发酸,打着牙战嘟囔着:
“这死玩意是不是睡晕过去了?”
在脑袋里过了八百字长篇脏话之后,吴仕鹏可算是瞧见了一个大包小包的身影。几年没见,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人来,又喜又气地喊了一嗓子:
“江弋!”
挂了一身行李的江弋听见喊声,周身的大小包裹跟着他一起欢快地朝吴仕鹏蹦哒了两下。
到了门口,吴仕鹏一边伸手拆江弋身上的麻袋包一边抱怨:
“都跟你说坐飞机回来了,行李能托运,非要坐火车,二十多个小时把你腰躺断了。不是你咋连个行李箱都没有,弄一堆麻袋片子跟逃荒似的。”
“飞机这不是没有合适的时间嘛,总不能半夜三点把你从梦里揪起来吧。”
“管他几点呢,这点觉也不是非睡不可。”
吴仕鹏把行李包拆的差不多了,挺挺发酸的腰背,这才发现刚才拆下来的包裹已经被江弋捆成了一整个规整的行李卷,还用胶带弄了一个方便拉着的简易把手,忍不住感叹道:
“不愧是当兵回来的,这手脚就是麻利。”
吴仕鹏刚想把行李卷接过来,却被江弋方向一转,交给了一直在旁边站着的老大爷。江弋抬高了嗓门,几乎是用喊的问道:
“大爷,您儿子来没来啊?!”
老大爷“咿咿呀呀”了好几句,最终还是用手比划着指向一个方向。
吴仕鹏打量了一番穿着和那些麻袋片不分伯仲的老大爷,忍不住低声问道:
“聋哑人?”
“不至于,”江弋把老大爷的行李卷背起来:“就是不会说话加上有点耳背。”
吴仕鹏“啧”了一声:
“那和我说的有什么区别?!”
两个人本想着把老大爷直接送回家,但还没到停车场就碰见了个中年人。经老头一阵比划,俩人算是明白了这就是他儿子。中年人一边道谢一边把江弋手里的东西接过来:
“太谢谢了太谢谢了,太麻烦你们了,我这还担心的不得了。谢谢了啊小伙子。”
看人走远,吴仕鹏不屑地评价了一句:
“穿得人模狗样,吃的肥头大耳,也不说给老爹买张飞机票,还放心这么大岁数跑这么远路。担心个屁,装犊子。”
江弋拍拍吴仕鹏的肩膀,笑得开心:
“行,你这嘴还那样,难听得让我很安心。”
从火车站开车往老城区走,耳边伴着吴仕鹏暴躁却温暖的批斗声,江弋仔细打量着车窗外分别了六年之久的哈城。
城市建设一年一个样,高楼大厦、马路高架以一种近乎强迫的姿态往江弋的眼睛里钻,粗暴地篡改着脑海里对家乡的记忆。思念与陌生两种本该八竿子打不着的情感在他心中硬生相互纠缠拉扯在一起,催生出名为“近乡情怯”的矫情。
吴仕鹏的爪子突然在江弋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刚才在出站口我还以为哪个驴粪蛋子成精了,你小子当个兵怎么还把自己当成煤球了,真就是燃烧自己报效国家呗。”
好在,世界千变万化,但总有那些熟悉的、不变的东西,牵着身上的风筝线,托举着你的安全感。
江弋不客气地在吴仕鹏大腿上拍了一巴掌:
“滚蛋!这叫美黑,你懂个屁!”
“靠,开车呢!别动手动脚的!”
老城区的变化总归是不如新城区变化的多,眼见着车窗外的老楼旧路越来越多,熟悉的景色让他飘着的心逐渐有了着落,心头一直萦绕的酸涩不消多久便消失的差不多了。
“老爷子要是见着你,没准那毛病立马就好了。我也是纳闷了,当初怎么就突然跑部队当兵去了。就算你姑不准备供你上大学,你不是还有我呢吗,何必跑部队吃苦头去。”
说到这吴仕鹏心里头就怄气:
“心够狠的,什么都不和我说,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就奔千里之外了,下火车了才想起给我来通电话,你还把我这兄弟当回事不啊,差点给我气出心绞痛来。”
江弋只能无奈地笑笑:
“这不是怕看见你难受嘛。”
“你他妈不告诉我我不是更难受吗!”吴仕鹏顿了一下,话音一转:“不对,我要知道了,绝对不可能放你走!”
“哎哟行啦,”江弋只能把吴仕鹏炸起来的毛顺着捋:“这不是回来了吗,回来就不走了!”
车子转了个弯,哈城一中的门脸猝不及防地闯进视野。
都说时间是洗刷一切的灵药,江弋本也认为如此,甚至在转弯之前也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看见学校大门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还是不可遏制地“咯噔”一跳,回忆卷着胶片不由分说地在脑袋里开始播放。
那个人的身影,终究还是在最为青春肆意的那几年留下了不容磨灭的烙印。
吴仕鹏也瞧见了一中的大门,突然道:
“你和程前还有联系吗?”
江弋无奈于吴仕鹏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功力简直修炼的炉火纯青,只能闷了一声:
“没有。”
“你俩可真怪,前两天我还在路上碰见他聊了一会。他留在本地上的大学,现在也留在这读研呢,我和他问起你来,他也说挺久不联系了。对对对,他也是你这表情,看着说不上来的别扭,咋了你俩有啥过节吗,我记得那时候你俩关系挺好啊,有时候都招我嫉妒呢。”
江弋兀自惆怅了一会,突然揪到了吴仕鹏话中的重点:
“程前在哈城?”
“昂,留哈城大学读研呢。”吴仕鹏一边说一边靠边停了车:“跟我下来一趟,我定的蛋糕和花在店里,一会给江老爷子送去。”
江弋下车看见“好时光鲜花蛋糕店”的招牌,立刻明白了这是哪。看得出老板比较懒,即便是换了主营业务,店名还是六年前那个。
推开店门,熟悉的乌鸦嗓又扯嗓门喊起来:
“欢迎光临‘好时光’奶茶店!”
江弋没防备,被这一嗓子吓了个激灵,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说道:
“力叔你这是懒成什么奶奶样了,门铃都不舍得换一个,还奶茶店呢!”
“哟!这不是江弋吗!多少年没见了!”被称作“力叔”的中年男子从里屋出来,上下打量了江弋一番:“瘦了还黑了,但是确实是精气神不一样了哈,比以前更帅了!”
江弋客套着:
“还行还行,顶多就是更‘man’了一些些。”
力叔看江弋一直捂着胸口,问道:
“咋了,不舒服?”
倒也不是不舒服。江弋也不知怎的,门口被吓了那么一下,这心跳还静不下来了。江弋只得说道:
“赶紧把门铃换了吧!”
吴仕鹏在店角落找到了放好的鲜花和蛋糕,看了一圈有些昏暗的屋子:
“力叔,这屋里咋这么暗,电路坏了?”
“早上就坏了,叫了维修工人家活多太忙得下午才能来,但是店得开门等不了啊,好在那谁在。”力叔想起什么似的,朝里屋喊了一嗓子:“程前啊,不是修好了吗,你还磨蹭什么呢,一会不是有课吗!”
沉默片刻,里屋走出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目光朝向力叔,却是越过他落在了他的身后:
“没事,来得及。”
心跳,更乱了。
力叔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来得及什么啊,你三点的课,现在都快五十了。赶紧打个车,哎哟喂,要是早知道得花这么长时间就不留你在这修电路了。”
“没事,我开车来的,顺路把他捎带过去。”吴仕鹏的眼睛在江弋和程前之间流转:“一起走吧。”
死寂。
江弋人坐在副驾驶上不动,浑身的神经却压根不听他使唤,长脚了似的往他身后猛凑,如同绷紧的弹簧,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炸起他一后背的寒毛。
吴仕鹏感受到了车里气氛的异样,自觉将活跃气氛的使命扛在肩上:
“你俩聊聊天呗,好几年没见了,多难得啊。”
眼力劲这东西就是这么矫情,不能没有,更不能只有一点点。
之前还因为吴仕鹏的唠叨而感到友谊地久天长的江弋,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就存了当场绝交回踩的心思。
但事已至此,不顺着聊两句又不是那么回事。程前的嘴金贵,江弋知道,那就只能他来担起这尴尬又揪心的责任。
“我到了,谢谢。”
打破沉寂的换了个人,却也简单几个字堵死了剩下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话。
窗外的景色时隔半晌终于再一次江弋眼里聚焦,果然已经到了哈城大学的校门口。
嘴边无关紧要的客套话没了出口,只能大失所望地回落,却是不甘心地悬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吊着江弋的心尖七上八下地抓挠。
开车门的声音前所未有得震耳,像是一记重拳捶在江弋的胸前,逼着他开了口:
“路上,小心。”
身后没了动静,江弋没胆子转头看一眼,只能熬着沉默几近千年百年,终于等来了身后传来淡淡一句:
“嗯。”
车门关上,车内的空气终于继续流动。江弋如蒙大赦一般擦擦额头的薄汗,被吴仕鹏看在眼里:
“咋了,尿急?快到家了你忍忍,我这车刚洗过。”
“闭嘴吧你,好,兄,弟。”
江弋有气无力地瘫在了椅背上。
后座上的花束开的灿烂,丝丝缕缕的花香在江弋的鼻尖处缱绻,可车窗外的目之所及却仍是一片萧瑟、不见绿意。
景色各异,冷暖不容,各有各的活法。
可还是会有人挂念着:
“都三月奔四月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开上春。”
吴仕鹏:“问我没用,问老天爷啊。”
江弋一翻白眼,懒得搭理这货。
暖风开的很足,江弋感觉有点热,把外套的拉链敞开来。
吴仕鹏看在眼里,把暖风的力度调低了一些:
“但总归是开始回暖了。管他早晚呢,春天么,一定会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