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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没有名字的小花 林樾被拽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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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樾被拽走了,走出一段才回头朝宋祈年挤了挤眼睛。
观景台安静下来。宋祈年走到崖边的石栏前,往山下看。
黄穗岁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整座小镇铺在山脚下,白墙灰瓦,层层叠叠,像是谁把一幅水墨画摊开在谷底。
仔细看,小镇的轮廓是有弧度的——东西两边微微收拢,中间向外鼓出,顶部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像是谁用指尖轻轻掐了一下。
“你看。”黄穗岁伸出手指,沿着小镇的轮廓画了一道弧线,“外公说,梅里的形状像半朵梅花。传说古时候有一株老梅树,开了五瓣花,后来落了四瓣,只剩半朵留在人间,就变成了这个镇子。”
宋祈年顺着她的指尖看了一会儿。
“真的很像。”
“小时候我第一次爬到山顶看清楚这个形状,激动得不行,跑回家跟外公喊了一路。”她的嘴角轻轻勾勒着,眼睛弯起来,“外公说,住在梅花里的人,身上总带着点不一样的倔强。”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宋祁年微微侧头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沉默了一小会儿,开口:“苏泠在上高三,你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怎么没上学了?”
黄穗岁的手指在石栏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低头。
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犹豫。
目光落在半山腰那座古寺上,睫毛被山顶的光镀了一层淡金色。过了几秒,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高三的时候出了点事,想休息了。”
她没细说。
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里面有一点亮的东西,不是泪,是那种——不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的、带着棱角的倔。
宋祈年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然后他说了一句:“你做的桂花糕很好吃。”
黄穗岁偏过头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外婆的方子,你照着做,第一次就做出来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泡的茶,陈叔江婶都说快赶上外公了。你帮忙搬东西的时候,很厉害。”
他顿了一下。
“你想做的事,都能做到。”
山顶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起来。黄穗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宋祈年。”
“嗯。”
“你夸人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本正经。”她偏过头去,尾音微微发颤,像在憋笑,“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宋祈年没有接话,只是眉眼舒展开了。
又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林樾的声音:“喂——你们两个——要不要过来拍照——”
“走吧。”宋祈年说。
两个人朝那边走。走了几步,黄穗岁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学?”
宋祈年脚步慢了下来。
“后天一早。”他说,语气很平常,听不出什么异样的情绪,“顾老师这边项目基本上结束了。”
黄穗岁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亮闪闪的。
“那明天,”声音被山风吹得有点散,但语气是轻快的,“茶馆开门。你来不来?”
宋祈年走在她旁边,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来。”
方知渝站在观景台边上,举着相机对准走过来的两个人,按了一张。林樾凑过来看屏幕,啧了一声:“这构图,绝了。”
屏幕里,阳光铺满山谷,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隔着半步的距离。黄穗岁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宋祈年走在她旁边,微微侧着头,嘴角有一点弧度。
“你说他知不知道自己在笑?”林樾问。
方知渝把相机往身后一藏,白了他一眼:“你管呢。”
下山时走到一处山坳,路边开着不知名小野花,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点缀着几朵小小的黄花。
宋祈年停下来,弯腰摘了几朵,又折了两片绿叶。
方知渝回头看了一眼:“你干嘛?”
他没应,手指翻了几下,叶片折成托底,一枝枝白花攒进去,用草茎绕了几圈扎紧。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递过去的时候,那束小花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里,绿叶托着白花,很是精巧。
方知渝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笑出两颗小虎牙:“行啊宋祈年,还有这手艺。”
他又低头编了一束,递给黄穗岁。比刚才那束小一些,中间多了一朵亮亮的小黄花。
黄穗岁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花瓣,凉凉的,软软的。
林樾在前面举着相机到处拍,一回头看见两个人手里都多了束花,再一看宋祈年手里什么都没有,嘴角往下垮了半寸。
“不是——”他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我的呢?”
宋祈年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你也要?”
“什么叫我也要?”林樾指着他,又指了指自己,“咱俩什么关系?凭什么没有?!”
方知渝把那束小花举到眼前转了转,慢悠悠地说:“你俩……你俩什么关系?”
“一起睡过觉的关系!”林樾满脸傲娇,把装备往方知渝手里一塞,蹲到路边揪了两根草叶子,递到宋祈年面前,“来,给我编一个。要编得比她们的好看。”
宋祈年低头看了看那两根草叶子,又看了看他。
“这个编不了。”
“为什么?”
“太细了,一折就断。”
方知渝乐得登山杖都拿不稳了。黄穗岁也没忍住,嘴角压了好几下没压住。
林樾举着两根草叶子站在原地,看看宋祈年,又看看那两个笑得前仰后合的人,最后把那两根草叶子往自己耳朵上一夹。
“行,我自己戴,可以吧?艺术不需要被理解。”
方知渝笑得更厉害了,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捏着着那束小花,生怕掉了。
黄穗岁低头看手里的花束。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熟悉,但一时有些恍惚。
山风吹过来,把手心里那束花的清香拂到她脸上。她把这束花拢了拢,放进背包侧袋里,花枝露在外面,走起路来轻轻晃。
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微微偏西了。
林樾和方知渝走在前面,拌嘴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
黄穗岁和宋祈年落在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回到巷子口,林樾回头喊了一声:“祈年,顾老师说晚上要整理一下数据,你回民宿不?”
宋祈年看了黄穗岁一眼。“你们先走。”
林樾的嘴角又咧开了,刚要说什么,被方知渝一把拽住胳膊。
“走了走了,时间不等人。”她拖着林樾往巷子深处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朝黄穗岁挥了挥手。
两个人的身影转过墙角,说话声渐渐远了。巷口只剩下他们两个。
“今天谢谢你。”宋祈年开口。
“谢什么?”
“带路。”
黄穗岁嘴角弯了弯:“不用客气。”
又站了一会儿。巷子深处传来人家喊孩子吃饭的声音,炊烟从瓦房顶上袅袅地升起来。
“那——”她开口。
“明天——”他几乎同时说。
两个人都顿住了。然后宋祈年笑了,黄穗岁也笑了,偏过头去。
“你先说。”
“你先。”
“明天记得来和外公告别。”她说,“你来的话,我给你留茶。”
宋祈年看着她。夕光把她侧脸上的绒毛染成浅浅的金色。
“好。”他应得很轻。
黄穗岁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明天见。”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今天很开心。”
走过巷口转角的时候,她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夕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他看见她回头,抬手挥了一下。
黄穗岁飞快地转回去,脚步加快,拐过墙角,靠在一面老墙上。心跳得太快了。她把手按在胸口,按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从墙边走出来,往家的方向走。
巷子上空,炊烟和暮色混在一起,把梅里的傍晚染成一片温柔的灰蓝。
回到家里,张琬已经做好了晚饭。黄穗岁洗了手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两口,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张琬看着她。
“没事。”她把那筷子青椒肉丝咽下去,“好吃。”
“你这孩子。”张琬很是宠溺地摇了摇头。
吃完饭她帮张琬收了碗,回了自己房间。
黄穗岁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刷了会视频,觉得无聊,又翻出了那本日记。
拿起笔在指尖思索了一会。
“今天和他一起爬山。”
“他又要走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啪地把本子合上,像怕被谁看见似的。
相片在日记合上的瞬间从纸页间滑了出来,飘落在地上。
黄穗岁弯腰捡起来,手指触到相纸的边角时,动作忽然慢了,记忆忽然一震,回到从前。
相片看起来旧旧的,边角微微泛黄。
相片里不是人像,是一束小小的、用树叶和野花编成的花束——两片毛竹叶折成托底,几朵不知名的白色小野花攒在一起,中间缀着一小枝桂花,用一根细细的草茎绕了几圈扎紧。
她拍下这张相片的时候,那束花已经有些蔫了。但她舍不得扔。
把相片翻过来,背面是她当时的字迹,蓝色圆珠笔写的。
“七七?”
两个字,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