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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黄沙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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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漫天，落日将尽。
季澜背着云别尘，一步一步往前走。
神魔涧边缘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卷着碎石与沙砾扑在人脸上，刮得生疼。脚下的细沙松软，每落下一步，鞋底都会往下陷半寸。
不停歇的战斗早已耗空了他全身灵力，身上到处都是伤。黑衣早就破得不成样子，血渗进布料，又和沙土粘在一处，被风高高掀起，再重重拍回身上。
那些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砂纸擦过喉咙，肺腑里尽是血腥气。
可最忽视不了的，还是眉心越来越重的灼热。
他背上的人还昏迷着，呼吸很轻。上一场厮杀里，云别尘几乎耗尽了全部灵力，才将那只元婴期魔兽逼退，自己也随之脱力昏死过去。
季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云别尘生得极好，眉目疏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收得利落。只是此刻双眼紧闭，眼尾被风沙磨得微微发红，额边沾着血和沙，脸色也白得厉害。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云别尘散下来的发丝扫过他颈侧，带起一点细微痒意。季澜盯着那截毫无防备的脖颈，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昏迷着，对自己没有任何防备，似乎只要轻轻一扭，这个修真界百年难遇的天才，就会在这里悄无声息地死去。
会跟自己一起死去。
他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呼吸一点一点变得急促，可下一瞬，他忽然想起了季梵。
自己离开前，她什么都没问，只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季澜手指轻轻一颤。
那点方才冒头的杀意，也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骤然散去。
他闭了闭眼，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翻腾的情绪压了下去。
再睁眼时，天边那轮残阳已沉到了地平线边缘。
他将云别尘放到一块岩石旁，自己也在一旁坐了下来。
夕阳西下，流云被烧出绚丽的颜色，映着苍茫沙丘。赤金色的余晖沿着裂谷与沙丘铺展开去，远处群山沉默起伏，风从高处卷下来，将天幕吹得格外辽远。
这个杀机四伏的地方，竟也有这样好的颜色。
若真死在这里，似乎也不算太差。
自从去年知道真相后，他便时常在夜里惊醒。梦里总是自己的死。有时死在剑下，有时死在火中，有时坠入深渊，连尸骨都不剩。
云家先祖留下的邪法，命格牵绊之人，双生莲转移命劫。
他说不清自己第一次听见这些时是什么感觉，只记得胸口像被人生生剖开了一道口子，冷风灌进去，吹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原来这些年他在云家得到的一切，从来都不是白来的。
所谓培养，所谓照拂，原来样样都有价。
而他的命，就是代价。
这一年来，太清宗开山在即，云别尘外出历练，以磨炼修为。而他被云谏安排，寸步不离的跟着云别尘。明面上说是陪同护卫，可季澜心里清楚，那不过是在等他二十岁的死劫真正落下。
所以这一年，他过得并不安稳。
死劫始终悬在头顶，像一把看不见的刀。
可他没得选。
毕竟，就像云谏说的那样，接受是他唯一的选择。
这一次，他们失足坠入神魔涧深处，又被空间乱流卷进这片上古战场。双生莲自踏进这里起便一直在发烫，季澜便知道，自己的死劫到了。
一路沿着神魔涧边缘寻找出口时，季澜其实并没有多少求生的意志。反倒是云别尘，一直拉着他往前。
多么可笑。
可等云别尘晕过去之后，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把他背了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又偏头看了一眼云别尘。
云别尘眼睛仍紧紧闭着，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即使昏迷过去，心里也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
你是云氏少主，是修真界百年难遇的天骄。
他们不甘心你在二十岁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
可为什么，要让我来替你承受这一场死劫？
大约是他看得太久，目光里的情绪也太沉，被他注视着的人睫毛忽然轻轻颤了颤。
下一刻，云别尘缓缓睁开了眼。
他大约还未完全清醒，目光有些散，先看见的是头顶昏黄的天色，再往下，才看见季澜的侧脸。他眼神渐渐清明，原本微微蜷着的手指也一点点松开。
“……季澜。”
他声音很哑，一出口便被风吹散了大半。
然而季澜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又将目光移开。
云别尘沉默了一瞬。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可看见季澜那副淡淡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年前，他试图阻止季澜赴贺家少主的邀约，却没能拦住。季澜离开了整整一个月，再回来时，他便察觉到，季澜变了。
他问过，季澜却总是淡淡地说，是他多想了。
这一年来，季澜明明还是同行，还是陪在他身边，甚至寸步不离，可云别尘却总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想问，也想解释，只是每一次，话到嘴边，抬眼对上季澜淡淡的神色，最终都只剩沉默。
于是此刻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抬手从芥子袋中取出了乾坤八卦仪。
体内灵力所剩无几，指诀却仍稳。银光自掌心浮起，八卦盘轻轻一转，悬至半空，指针剧烈颤动数下，最后稳稳停住，直指前方。
云别尘看了一眼，眉间终于松开几分。
“出口不远了。”他说，“我们很快就能出去。快走吧。”
然而季澜却忽然感觉到眉心一阵灼热，而且不同于先前那种只有微妙的存在感，这次异常汹涌，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一样。
他不由得抬起头，望向前方。
风沙翻卷，天色也跟着沉了几分。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道庞大黑影缓缓自暮色中显出轮廓。那东西形貌狰狞，双目猩红，沉沉魔气压下来，连四周空气都像跟着凝滞了。
出窍期。
云别尘也察觉到了危险，立刻拉起季澜：“走！”
他一把扣住季澜的手腕，强行催动体内剩下的灵力，拉着他朝八卦仪所指的方向疾步而去。灵力运转得艰涩，经脉一阵阵发疼，可他依然没有丝毫停顿。
但季澜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那道目光从那魔兽出现起，便一直死死锁在他身上，阴冷，暴虐，带着毫不遮掩的恶意。双生莲在眉心烫得发疼，像要灼穿皮肉。
身后气息骤近。
云别尘咬紧牙关，将最后一点灵力都逼进经脉，带着他往前疾奔。可还没走出多远，头顶阴影已轰然压下。
千钧一发之际，金光骤然张开。
云别尘身上最后一件防御法器自动开启，在两人周身撑起一道屏障。层层金光如水般垂落，将两人一并笼在其中。外头风沙翻卷，魔息肆虐，屏障之内却隔出了一方极静的天地，那头魔兽的视线都微微偏移，仿佛他们在这一瞬间被从这片空间中抹去了踪迹。
可云别尘很清楚，这不过只是拖延。
“我们能出去的。”他呼吸已乱，却还是安慰着季澜：“相信我。”
季澜看着他拼命支撑的样子，忽然开口：
“我走不了了。”
云别尘一怔，抬头看他：“你别胡说。”
“不是胡说。”季澜声音很淡，“我知道。”
云别尘脸色发白，却还是道：“你妹妹还在等你。”
季澜眼神陡然一冷。
他垂眼看着云别尘。
此刻，这双总是安静沉稳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担忧。
他忽然低声问：“你这么在乎我吗？”
云别尘微微一顿。
他似乎没料到季澜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可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他声音很轻，却没躲开季澜的目光，“你是我最重要的挚友。”
挚友。
季澜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意极淡，落不到眼底。
下一瞬，捆仙绳骤然掠出，将云别尘牢牢缚住。云别尘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抬头望向他：“季澜？”
季澜看着他，轻声道：“那若是现在，我把你扔出去替我引开它的视线，你也愿意吗？”
云别尘一怔。
他看着季澜，眼里并没有多少惊惶。沉默片刻，才轻轻摇头。
“你不会。”
季澜唇角那点笑意更冷了些：“你这么肯定？”
“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云别尘被捆得动弹不得，仍静静看着他，那目光很沉静，里面有信任。
云别尘被捆得动弹不得，还是看着他。那目光很稳，里面有信任。
那眼神忽然让季澜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他和云别尘困在一个秘境里，想要出去，唯一的办法便是破阵。可破阵之人全无防护，只能依赖其他人将守护兽引开。那只守护兽不知疼痛，也不知疲倦，季澜和被困在秘境里的修士竭尽全力，才勉强与它周旋。
可就在云别尘破开第一重阵法之后，新的阵势又骤然落下，将他困在原地。而出口已经出现。
与他们同行的人几乎一窝蜂冲了出去，只剩季澜一人还在与守护兽缠斗。
他那时险些死在那里。
好在最后，二人还是逃了出去。
出去之后，季澜曾嬉笑着问云别尘，当时怕不怕。
云别尘只是摇头。
他又问，是不是因为你是云氏少主，所以知道我一定会护着你。
云别尘还是摇头。
他说。
因为你是季澜。
季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什么都不剩。
他抬手召出本命灵剑，将云别尘送上剑身。
云别尘忽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脸色骤变：“季澜！”
可捆仙绳束得太紧，他连挣都挣不开，只能用力地攥紧季澜的衣角。
季澜看着他，声音很轻。
“照顾好季梵。”
“记住。”他说，“这是你欠我的。”
话音落下，灵剑骤起。
云别尘被那道剑光强行送了出去，整个人被抛向远处，手中只剩下一片沾血的碎布。他在半空中回头，只看见季澜站在一片风沙与暮色里，玄衣被吹得猎猎翻起，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下一刻，那魔兽咆哮一声，朝他扑下。
季澜没有躲。
双生莲在眉心烫得近乎灼穿血肉，他反倒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到了该断的时候。
天地间风声大作，黄沙漫起，夕阳最后一点血色也被吞没。
季澜抬起眼，看着那迎面而来的黑影，忽然想，原来这就是结局。
他没有再看云别尘的方向。
只在最后一刻，催动全身灵力，连神魂一并点燃。
轰然一声巨响，白光冲天而起。
整片荒漠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