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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收留 ...

  •   从大楼出来,太阳已沉沉地斜挂在天边,少了白天的燥热,此刻风里混杂着细沙,隐隐带着些凌冽的感觉。

      宋行舟带着时绥一路七拐八弯,不一会儿便进了一处居民楼。

      如他所说,屋子虽然小但是很整洁,干净到像是没人住过一样,只有一个大行李箱放在客厅的茶几旁边。

      宋行舟注意到她的目光,思索片刻开口解释:“这几天工作多,我来了就一直宿在使馆,所以行李还没动过,你别多想。”

      “没多想……那,你今天还住使馆吗?”

      话一开口她就后悔了,这怎么带着点赶人走的意味。

      “我晚上要回去加班,回不回来还不确定,你记得锁门。”

      她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宋行舟帮她把行李搬进卧室便退了出去,由她自己收拾。

      但时绥只是检查了一下放在行李箱里的钱还有多少,就马上跟了出去。

      虽然她不是个喜欢给职业赋魅的人,但异国他乡遇到帮忙解决问题的本国外交官,再加上赵禾嘉的“情报”,时绥已经坦然接受并开始信任眼前的人。

      她竟然有点理解那些跑到大使馆门口哭的留学生了。

      “我请你吃饭吧学长。”

      宋行舟坐在客厅不知道翻看着什么文件,听到她说话,满脸疑惑的抬头。

      “刚来的路上你说不要我的钱,但我也不好白吃白住不是……”

      很客观的理由。

      他思索片刻,大概率猜到了她是个不喜欢欠人情的性子,就也不作推辞:“行啊,想吃什么?”

      时绥第一天到Y国,对周围一切都陌生,不想让她为难,宋行舟主动提出他来找饭店。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Y国没有高楼,星空变得格外开阔,圆月皎皎,把路上的沙子也照的晶莹,仿佛也变成了一条星河。

      “忘记提醒你带外套了,一会儿温度会更低,你把我的穿上吧。”宋行舟把手里的西服外套递给她。

      “不用,我没觉得多冷。”

      “你中午淌了一身汗,现在吹吹冷风,一会儿回去肯定会发烧。”

      时绥还想说不会,但对上宋行舟认真的眼神,少了白天的几分温柔随和,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只得接过衣服披上。

      外套上有淡淡的雪松香,但又宽又大,她裹在里面看起来有些比例失调。

      使馆附近还算繁华区,但到了夜里还是冷清,只有零星几家店还在开,宋行舟带着她装修风格颇为中式的小店,里面只有两桌客人在吃饭。

      听到动静,系着围裙、东亚面孔的男老板从后厨出来,看见来人是宋行舟,立马高兴地送来个拥抱,嘴里还说着“好久不见”。

      歪头看见宋行舟身后站着的穿着男式西服外套的女生,他狡黠地肘击了一下宋行舟,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

      意识到他是误会了,时绥想解释,只是宋行舟先开了口:“你想多了,人家护照丢了来补办的,我来吃饭你到底卖不卖。”

      “行行行,大外交官请坐,我去给你们拿菜单!”

      他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时绥环顾店内装修,又看看菜单上占据一半的中餐名称,忍不住发问:“老板是中国人?”

      “是,他妻子是Y国人,他就跟过来了。”

      时绥点头,把菜单递给他:“看起来你来过,有什么推荐吗?”

      宋行舟没有客气,熟练的勾了三个特色菜就把菜单还给了店里的小工。

      但桌上马上陷入了沉默,为了避免尴尬,时绥低着头继续在手机备忘录里码字。

      “怎么一个人来Y国,来做什么?”

      “我要开本新书,来找素材的。”

      “采风?难怪你今天一有空就拿着手机写东西。”他像是知道了什么值得高兴的真相。

      “职业病,不记录的话很快就忘记了”时绥抿嘴莞尔一笑,“就像你今天一直在帮我一样。”

      宋行舟没有回答,只是草草岔开话题:“老板算是我发小,不过高中毕业以后就联系少了,他和他妻子的故事很有趣,一会儿可以让他讲讲,说不定也能算素材。”

      “可以吗?”时绥显然有些兴奋。

      “当然可以啦!”老板声音洪亮,端着菜从后厨出来,“你要是想把我们写成言情小说,记得把我们夫妻俩写漂亮点,尤其是我妻子!”

      “谢谢老板!不过我是主写女无的,言情类……有机会的话可以试试。”

      老板兴致勃勃地端了个凳子过来坐下,一边给他们夹菜一边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的爱情故事。

      老板名叫姜佑,他妻子叫法蒂玛,是个记者。

      Y国战后重建困难,很多大学拒绝接收女学生,于是六年前,法蒂玛被家人送往中国留学,姜佑刚好是她的班长。那个时候,法蒂玛的父母为了送她出国已经花光了全部的积蓄,但到了国外才发现,留学并不是来到这里这么简单,她还得留下来、活下去,于是几乎是一到周末,她就去打工,因为语言不通、周围又没有熟人,生活越发艰难。姜佑注意到以后,开始偷偷帮忙,留学生不好申请补助,他就悄悄把自己攒的钱、小零食还有专门买的生活用品塞进法蒂玛的书包,被发现了以后还咯咯傻笑……

      “后来呢,在我死缠烂打式的追求下,我们大三的时候,法蒂玛终于同意跟我在一起了。”

      “他骗你的,他当时表白说的是让法蒂玛跟他在一起,他就教她中文。”之前一直不吭声的宋行舟突然拆台。

      姜佑也不恼,白了他一眼转头和时绥继续分享:“但我们才刚在一起没几个月,她家乡就爆发了内战,她的父母和哥哥全都联系不上了,那段时间,她每天都抱着我哭,把我T恤都擦烂了两件——当然有夸张的成分,不过也差不多。但我当时觉得最恐怖的是,我可以帮她解决所有生活和经济上的问题,却没有办法和她感同身受。战争?这个词也太遥远了,我好像安慰不了她。”

      姜佑说到这里便顿了一下,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时绥觉得,眼前这个刚才还阳光开朗的人好像突然被愧疚吞没了。

      宋行舟也没说话,默默给他倒了杯水。

      “要是太难过就不回忆了,我可以自行脑补。”时绥实在于心不忍。

      “要说,法蒂玛说过,要让更多的人知道Y国百姓的苦难。”姜佑清了清嗓子,努力克制住情绪,“我用我的一部分生活费,和我做家教攒的钱,帮她读完了大学,但是毕业的时候,她拿着一张已经摁好手印的欠条和一本账单来给我,说要和我分手,并且以后会还我钱,让我不要起诉她。

      “你知道吗,她中文写的真的好烂,那张欠条错字连篇,我当时心想我们谈了两年她怎么还是没学会中文呢。我说这不算,中国的法律里有个词叫自愿赠予,我不要她的钱,我只想跟她待在一起。但当时Y国的内战刚结束,还正值大旱和饥荒,满目疮痍,她说她要回去建设她的家乡,而我应该留在我的国家,享受这里的和平和繁荣。”姜佑有些哽咽。

      “然后,你就跟着她来这儿了?”

      “对,我花了很久才说服她,就跟我说服她和我谈恋爱一样,最后当然是大团圆结局,我们结婚了,她带我来到卡珊,成为了一名记者,一边报道他们国家战后重建的艰苦,一边积攒线索寻找家人,但我大学是学农的,我们那套种地的理论在这里很难实操,我不好找工作,所以就开了个餐馆,得空了就研究研究怎么在这儿种出粮食。大部分时候我们都定居在卡珊,她没有工作的时候,我们就回中国休息几个月,”说着说着,他又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而且我爸妈离婚了,都有各自的家庭和孩子,那几年他们只定期给我发生活费,不怎么管我,我从小跟他们也不亲,在我心里,法蒂玛就是我的家。”

      时绥沉默着,心头复杂的情绪一阵翻涌。

      这里生长的一切都被战争与苦难摧毁,但爱没有,生存成为问题的时候,恨和爱都变得格外纯粹。

      “那……”她想问法蒂玛家人的消息,但组织了半天语言,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去年找到我大舅哥了,不过也带来了噩耗——她的爸爸妈妈在饥荒里饿死了。”

      “抱歉。”

      姜佑摇头,表示不需要她道歉。

      “在这里当记者需要很大的勇气,要面对生死,以及扭曲的人性,她很勇敢,但我很担心,所以每年我们回中国的那几个月,也是我想帮她疗伤。”提起法蒂玛的工作,姜佑总是神采奕奕,好像比他自己在后院干枯的土地上种出粮食还要高兴。

      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响起,姜佑扫了一眼便立刻起身。

      “你们吃,现在太晚了,法蒂玛下班了我得去接她,一会儿要是我还没回来,老宋你帮我关下门!”话还没说完人已经穿上外套出门去了。

      时绥看着他消失的街道出神,一时间连吃饭都忘记了。

      “想什么呢?”

      “在想,爱真伟大,可以托住两个下坠的灵魂。”

      宋行舟闷闷地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时绥发现他虽然亲和,但是大部分时候话很少,也就不再没话找话说,两个人沉默地吃了顿饱饭。

      姜佑果然没回来,宋行舟熟门熟路地帮他收拾好店里的东西,又拉了总闸锁了大门,才带着时绥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也不开腔,还是宋行舟先打破了尴尬。

      “你刚刚说的女无……是什么题材?”

      “就是女频里的一类,主要是以女角色的成长故事为主线,没有男主角。”

      “我看你们的行情,言情不是更赚钱吗,而且受众广,怎么不写那个?”

      时绥认真地摇头否认:“我从大一就开始写网文了,最开始写就是想传递我的声音而不是赚钱,我不觉得女无有什么不好,男频文的大男主有自己的事业,爱情和女人在里面只是点缀,那女频为什么不可以?现在很多爆火的言情都是把女主塑造得又卑微又弱小,要不就是无脑爽,我不喜欢,我想先把女无写好,等我真正想好怎么写一本让我自己满意的言情,我再动笔。而且我不觉得,爱情是一个人生活的全部,或者说大多数。”

      说完,感受到宋行舟投来的目光,她马上就后悔了。

      不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而是突然想起来,从过往和她有过交集的男性来说,和异性聊这种话题,简直就是终止一段聊天的“杀手锏”!

      可是她总是憋不住想说,为此吓跑了很多见色起意的“追求者”。

      但几秒过去,她没有听见宋行舟出口对峙,只听见一声轻轻的低笑。

      “你当时面试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这个表情,好像……也是这类话题,还把主面老师气得脸都歪了。”

      黑夜里,月光下,宋行舟的目光格外直白耀眼。

      “真不记得了?”对上时绥茫然的目光,他意识到面前的人似乎真的没有印象了,莫名的有些失落。

      “不是,当时给的议题我记得,但面试的老师和学长什么表情肯定不记得了。”时绥挪开视线,“还有……也不记得学长你当时在场。”

      听见最后一句,宋行舟感觉自己心跳都快停了,怎么又说这种能把人气死的话,但表面上他仍没有发作。

      “面试的老师是校学生会的负责老师,他不懂模联的规矩,硬要我们用辩论队的面试流程来,然后你当时抽到的议题是……爱情和事业怎么选择或者平衡?”

      宋行舟看了看垂眸走路的时绥,确认她微妙的反应是记起来了的样子,便继续说:“其实你说的很好,我和你们当时的队长袁明野学姐都给你打的最高分——我当时坐在角落里,没有问过问题,所以你才没印象。至于那个老师……他本身就是靠关系进的学校,一辈子在高校养尊处优,也就校会拗不过他所以任他差遣,你说的那几句话把他气疯了,吓得他后面几场面试都备着降压药。”

      “那是他活该,他当时反问我‘如果女生不牺牲一点,那家庭的稳定怎么办’的时候,我真想站起来呼死他!”说着还比划了两个扇耳光的动作,已经不似白天一般沉稳。

      “我同意,其实我也不喜欢他,”宋行舟看着她这幅样子又觉得可爱,不自觉地勾起嘴角,“但是面试结束之前我就接到上任通知了,之后我听说,是你们袁队长据理力争把你保下来的,两个人差点吵起来,又把那个老师气得不轻。”

      “这个我不知道诶……那我回头好好感谢一下学姐。”在模联团的三年真的锻炼了许多,学姐也确实在各方面都帮了她不少。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一会儿就回到了使馆门口,四处的灯都关了,只有使馆里面亮堂堂的。

      “怕黑么?”宋行舟问。

      “还好。”

      “我把你送上楼,然后我再过来加班。”

      “不用不用,就小段路我可以自己回去!”时绥连连摆手拒绝。

      “走吧,卡珊最近不安全,即使是使馆附近也有很多流民。”

      时绥看着他走在前面不禁失笑,发现这个人是真的很爱操心,也不知道会不会四十岁就头发白完。

      他把她送到门口,没再往前,只给她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还不忘再次提醒她锁好门,虽然这里住的大部分是随行驻外的家属,但也难免存在一些饿极了剑走偏锋的流浪汉闯进来。

      “外套……要不我洗一下。”

      “不用,这儿应该找不到干洗店,给我吧,我就不进去打扰你休息。”

      ……怎么搞得这是她家一样?时绥有种鸠占鹊巢的错觉。

      宋行舟看着她进了房间,听见上锁的咔擦声,才拎着衣服缓步下楼离开。

      他本来只是跟着师父来送材料的,昨天就该回国,却遇上这档子事,使馆人少,即使他们一行人留下来帮忙也是人手不够,一个人拆成三个人用,天天加班。以前也驻外过两年,艰苦的地方去过不少,却都没有像这几天一样疲惫过。

      只是这一刻,他竟然有点感谢此行的“意外”。

      他想,大概是太忙,忙疯了吧。

      卧室里,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时绥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自认为不是个认床的人,但今天就是毫无预兆的失眠了。

      被子上有与他外套相似的雪松气息,牢牢地把她包裹其中,不反感,但是这种感觉很奇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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