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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大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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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叔是陆家的管家,早在车停在门口时他就已经在一旁等着了。
陆焚差点摔倒的时候,他下意思上前一步想要去扶住他,自己却也跟着绊了一下。还好陆焚最后扶住车稳住了身形,他也就识相地收回了伸出的手。
“江叔小心点,您这腿本来就不太方便,”元竟将车钥匙递给他:“麻烦您了,陆哥这车开起来可真带劲啊!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买一辆。”
江雷笑笑接过钥匙停车去了,已经关上的房门却啪地传来了一声响,是什么东西被大力摔在上面的声音。
两层通高的客厅里,天花板和墙壁上所有灯都被打开来,亮得有些刺目,更将才走进客厅的陆焚照得无处藏身。
柔软的欧式真皮沙发上,黑色西服的男人泛着银丝的头发向后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他一脸严肃地坐在主位,一旁是穿着孔雀蓝色高定的精明卷发女人,桌子上不再冒热气的茶预示着他们两个已经在这里等了不知道多久。
“陆焚!你今天又跑到哪儿鬼混去了?你看看你这幅样子,哪一点像我陆延振的儿子!”男人厉声道。
陆焚站在那里不做声,一旁的女人也开了口:“不是说今天晚上一定要来的吗?你又在闹什么脾气?让你做这你不做,做那也不做,以后这样怎么接我的生意?你能不能也为我们考虑考虑?”
早已预见到回家会有这一遭的陆焚只是站在门边低着头一言不发,陆延振看得更加生气,抄起桌子上昂贵的珐琅杯朝他丢了过去。陆焚一动不动,看着那个杯子朝着自己的脸飞过来狠狠砸在耳边的门板上,溅出的茶渍浇湿了他半个脸颊。
“不成器的玩意儿!没有我跟你妈,没有这个家,你什么都不是!你自己看看你配当我儿子吗!”陆延振咬着牙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一句,又看他依然不给一点反应,拂手上楼进了主卧,陆母也站起身,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大厅的灯依然明亮耀眼,他浓密的睫毛被茶水打湿,眼中的灯变成了一个个亮起来的光圈,很快地那光圈扩大散开,变成小小的星星啪地落在地上。陆焚抹了把脸,转身出了门,又狠狠把门摔上。
门外的元竟感觉到不妙早已溜之大吉,江叔估计停车去了还没回来。
又是只剩他一个人。
陆焚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打开了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他咳嗽几声,趁着月光与昏暗的路灯一步一步走出了这片山腰的别墅区。
打了个车回了自己在市中心的房子,陆焚觉得头有些昏沉,他洗了个澡将自己摔进床里便失去了意识。再次清醒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床头的手机正嗡嗡地震动着,他埋在被子里伸手把手机捞过来一看,是商骥的电话。
“喂……”声音刚一出口他就发觉了不对劲,哑得不成样子,喉咙也一阵阵的痛。
“嗬,昨晚跑去飙车这么开心吗?你听听你这声音,能唱黑嗓了,刚醒?”
“得了别打趣我了,不然我现在就给你高歌一曲。”陆焚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道。
“我听罗三说了昨晚的事了,看起来你是帮他圆场子,实际上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你是在帮那女孩儿,又去行侠仗义英雄救美了啊陆大侠,我就说你是深受武侠小说荼毒。”商骥带着笑意说道,“挺好,爸爸为你这个好大儿感到骄傲。”
“滚,一大早的把我吵醒就为了说这个?”陆焚艰难地从被窝里爬起来,觉得头有些痛,“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屁快放。”他眼都不睁地捏捏鼻梁,试图缓解一下胀痛的头。
“算算日子,你大学开学一个多月了吧?一次也没去过?你还要不要毕业了?”
“反正我考试的时候会去的,总能混个及格。”
“你平时分不要啊?准备光指着考试的分混及格?那你可得有考满分的觉悟了。”
“什么平时分?”
“我的陆大少爷诶,平时分占总分40%,你可别告诉我你一点不知道,一点不在乎。”
“不想去学校,烦。”陆焚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狂灌了半瓶,终于觉得火烧火燎的嗓子好受了一些。
“我就是老妈子命,得,帮儿子找个代点到的得了,面子上总得过得去,不然到时候老师想给你放水都没地儿放。”商骥说着打开手机,给自己的一个小弟发了条消息,“好的帮你搞定了,记得把钱打我卡上再请我吃顿好的,我要吃兰汀十里的桂花宴,就这么定了,拜拜。”
他完全不给陆焚拒绝的机会就挂掉了电话,陆焚看着“通话已结束”的字样,觉得自己不应该请他吃兰汀十里,应该去辣翻天,这样还能一边吃一边欣赏商骥肿成猪头的样子。
随便点了份外卖胡乱吃掉,陆焚觉得有点恶心。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按耐不住翻涌的反胃感,去厕所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此时的陆大少爷看起来真的有点惨,死鱼一般张嘴吐着气,苍白的脸上一层滑腻的汗,连浓密的黑发都一绺一绺地到处乱飞。
还好没人看到他这幅样子,他平时最受不了的事就是在别人面前失了面子,那也太不潇洒了。
商骥说的一点没错,虽然很可笑也很幼稚,但是陆焚心里一直有个大侠梦,这个梦想来源已久,其中江叔要为此负很大一部分责任。
很早以前,江叔原本是自己父亲的下属,市公安局的一名刑警。一次出任务不小心在追捕嫌疑人的时候摔断了腿,他却为了追上对方硬是拖着断腿跳下了河。最后嫌疑人是抓住了,他的腿也落下了残疾,从此就从一线退了下来,去了后勤谋了份闲职。
小陆焚每次去找爸爸而陆父没有空看着他的时候,就会把他扔到后勤处,大家都很喜欢白面团子一样的小陆焚,其中江叔是最疼他的那一个,总是给他拿了果脯零食,抱着他给他讲故事。而江叔又是个武侠迷,桌上的武侠小说堆得老高,墙上贴的都是一人一剑走江湖的水墨插画。陆焚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听了不知道多少大侠们的故事,为他以后的中二病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再后来江叔提前退休,陆父和陆母又各自有自己的事业要忙,看陆焚和他关系好,几个人一合计,他就成了陆家的管家。名为管家,实则给陆焚找个看住他的人而已。
哪个少年没有一颗四海皆兄弟,仗剑走天涯的心?而从小就深受影响的陆焚更是从小就成为了学校里有名的“惩奸除恶、行侠仗义”的守护者,也常常因此打架打得鼻青脸肿,脸上开了画铺似的。他却很为之感到自豪,毕竟这世界上总有人要管一管那些不平事,他这个大侠义不容辞。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孩童时期幻想的空中楼阁倒塌,狠狠将他砸在地上,筋烂骨断,从此自愿上了枷,再也不得自由。
然而少年实在过于年轻,总有磨不灭的心火不知从何处燃起,商骥和他一同长大,将这些年他的所作所为一直看在眼里,时不时就拿出来调侃他,他也总是回以嬉笑怒骂和雷声大雨点小的拳脚,二人打打闹闹却心照不宣地不去触碰那最敏感的地方,这么多年也就这么过来了。
陆焚打开花洒,将自己狠狠洗了一遍之后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玩手机。反正在陆父陆母眼里他早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纨绔,除了那张脸,没一样上的了台面。
陆父身为公安厅长,每天忙的脚打后脑勺;陆母更是一年里大半年都在天上飞。二人当初的结合很难说是因为各自的家族利益还是真的王八看绿豆对了眼,二十多年也就这么晃着过来了。而陆焚几乎是江叔一手带大的,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还不如生在一个普通家庭,好歹晚上一家人能坐一起吃口热饭。
父母太少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了。他试过很多次,努力考到年级前三,当志愿者做公益,参加各种比赛试图成为他们眼里称心的孩子。
然而做不到,他永远没法做到他哥哥那样的完美。不仅是学校永远的第一名,而且无论待人接物还是运动比赛都无可挑剔,是他永远追不上的样子。
更何况,活人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比得上死人呢?
陆焚翻过枕头将自己的脸整个埋进去,无法呼吸的一分钟里,他可以什么都不想,将自己的脑子完全放空。
他享受这种忘记世界的感觉,更喜欢那种一口空气重新冲进肺腔的愉悦,正如他享受飙车时那种随时会车毁人亡的失控感,这让他觉得他还活着,还真实地存在。
而现在,不知被什么刺激到了喉管,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部本来不多的空气被横膈肌用力挤出去。他想从床上爬起来找点水喝,却一个没稳住摔到床下,摔得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