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温》墨焉漆

1、不想回味 是他

　　宁杉城的盛夏清晨，空气里已经裹着燥意。
　　“喂，闵老二，你干什么？”

　　枕边手机不停震动，把沈知衍从睡梦里拽醒，话音里还裹着没散去的起床气。

　　“你在哪呢？”电话那头的罪魁祸首发问。
　　“你觉得我在哪”沈知衍提着半昏沉的脑袋懒懒地反问他。
　　“在顾家啊？顾煜不会在你旁边吧…”闵速说着声音忽然压低，像是被掐住音量似的。
　　“可能吗？这么早打电话来干嘛？不像你的作息啊 。 ”沈知衍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端起水杯喝了口。
　　“霍！你不是说要帮我拿下程实方案的吗？今晚就要提案了，我还有点细节要和你商量商量。 ”
　　“ 行，一会联系先挂了。 ”
　　沈知衍指尖蹭过屏幕，走到洗手台掬起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驱散了几分困意，额前碎发沾了水珠，微微贴在皮肤上。关掉水的刹那，眼角无意扫过无名指上那枚刚戴不久的素圈，低低吐出一个字：
　　“天”
　　汽车在公路上飞驰。盛夏烈日烤得路面发烫，连风都裹着燥意。
　　“我快到零冲了，整理好的文件夹忘记带了，我传给你去拷贝一份吧。”沈知衍盯着前方的红绿灯，只求他们能走的再快一点。
　　“对了，你记得过审一遍，这几天为那点破事儿忙的焦头烂额 ，难保不出错。”沈知衍将空调温度又调低了一个度 ，修长的手指用力揉搓着眉心，像是要把整个簇起的眉峰揉散。
　　“知道啦～”闵速笑着把话头一转，“对了，昨天那现场可真有意思。你什么时候跟顾煜拍的照片啊？你们之前不是没见过吗？”
　　“没拍，后期合成的。”沈知衍语气平淡。“他不想见我，巧了我也没想会他。”
　　“我说呢，昨天有个二货坐我旁边，欠嗖嗖的一直问东问西，亲嘴的时候还瞎起哄，别提多烦人了。”
　　沈知衍闭了闭眼，揉眉心的力道更重了些：“我们能不聊这个话题了吗？”
　　闵速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踩了雷，连忙找补道:“我这不是想帮你回味一下嘛。”

　　“……”

　　“谢谢不想回味”。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街边灯火陆续亮起。

　　一下午的商讨，方案最后成功定稿了，闵速携着它送进辉迪大厅。这里是商界名流最常出没的交易场所，沈知衍也不例外。
　　他今天一身黑色西装，西裤利落的衬得腿线修长，薄底皮鞋踩在柔软地毯上。颈后贴着的抑制贴被发尾半掩着。他的气质偏清隽，在一众圆滑世故的生意人里算得上一股清流。

　　“知衍这里！”
　　闵速朝他挥挥手，活像只疯狂摇摆的招财猫。
　　“这次竟然来这么早”沈知衍走过去打趣道。
　　“那可不，大项目啊！我家老闵同志盯着呢，必须认真 ，不成功便成仁。”闵速顺手搭在他的肩头上，揽着他向包厢方向去。
　　“看来我这次是帮了大忙。”沈知衍勾了勾唇角。
　　“小闵总 ！幸会幸会”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近。
　　“严总，您也在啊。今天还是这么精神。”闵速伸手与他交握。
　　“谢谢！来谈合作？这位是？”男人目光转向沈知衍。
　　“是，这位是我的挚友，也是商业上的合作伙伴沈知衍。”闵速拍了拍他的肩。
　　“幸会。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名字听着有些耳熟。”男人朝沈知衍伸出手。大厅里音乐轻缓，灯光打在。沈知衍却在人群里瞥见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一时失了神。
　　闵速在旁轻轻碰了他一下。
　　“啊，抱歉严总，”沈知衍回神，语气含着歉意，“刚看见一位旧友，走神了，失礼。”这是商场里最忌讳的错误，有失礼节就像是被砸的招牌，只怕要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无妨，年轻人嘛念旧很正常，今天我还有点事就先不多陪了，我先移步了。”中年男人显然也不愿多聊了侧身离开。
　　“严总您慢走”闵速连忙圆场。
　　等人走远，闵速才略带担心的问“怎么了？你以前从不范这种错误，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刚刚看见一个人影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沈知衍望着那个方向。
　　“谁能把你的魂勾走啊？我都有点好奇了”
　　“很高，一身黑西装，刚从那边过去。我也不知道是谁，就是莫名熟悉。”
　　“大概是这几天没睡好，看走眼了。”
　　“可能吧。”沈知衍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闷堵。
　　“那就好，等今晚谈完这个方案好好补补，你这几天看起来是真瘦了不少”。闵速拉着沈知衍的手就往包厢里走。
　　“不好意思啊各位，刚刚……”闵速的话戛然而止，沈知衍跟在身后一头雾水，心说走神难道还会传染？
　　他抬眼望去，脑子嗡的一声。
　　此时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门口——张家集团董事长，骆事集团的少爷，还有……顾煜。
　　顾煜一身镶边黑色西装，坐姿挺拔，裤腿刚到脚踝，薄底皮鞋踩在暗红地毯上。他修长的手指随意搭放在牛皮沙发的扶手上，他的眉眼略显尖锐，目光直直的看着这个昨天刚见过的人
　　门口两人僵在原地，空气瞬间凝固，尴尬得几乎能听见心跳声。沈知衍见此不得不将闵速没说完的话接下去来打破僵局:“我们刚刚在外面碰到了严总，多寒暄了几句，来迟了，实在抱歉。”
　　顾煜身旁的骆家少爷见情况微妙，来回打量着两人神色，眼里闪着窥破秘密的兴味。
　　张氏董事长见状先开口：“二位这是认识还是？”
　　何止是认识，昨天刚给对方戴上婚戒，至于熟不熟就不言而喻了。
　　“张叔，”骆明舟见顾煜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笑着解围，“这位是顾煜的爱人，沈知衍。
　　“哦？小顾竟然成家了，我这个做叔叔的都不知道，惭愧惭愧。都别站着了，快坐”张鸣权朝门口招了招手。
　　“谢谢张董”闵速应声，拉着沈知衍在对面坐下。
　　此时的沈知衍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本想坐得离顾煜越远越好，却被一张叛逆的茶几堵死了退路。闵速要和张董主谈，那么他只能坐在这个如坐针毡的位置上。
　　“好了，我们直奔主题，今天主要谈合作，把方案稿拿出来看看吧，我今天特意带了俩个年轻人来一起听听，没想到倒是有缘”。
　　闵速从包里拿出方案开始讲解。
　　此时的沈知衍总觉得有一道沉敛的视线覆在自己身上。他指尖无意识地扣着指节，借以压住心底那股无处遁形的局促与不安。
　　“你们的方案不错，本来打算让这俩位年轻人来挑挑毛病，看看年轻人之间的交锋，倒是我小看你们了，小顾，小骆你们有什么看法？”
　　张鸣权看向两人。
　　“张叔您都这么说了，我们当然是挑不出什么毛病。”骆明舟笑道。
　　顾煜指尖轻抵着杯沿，目光淡淡扫过纸面，却没怎么落在方案上，反倒似有若无地落回到沈知衍身上。
　　他说出了今天包厢的第一句话。他声线偏冷，没什么起伏：“方案逻辑完整，风险点标注清晰，没什么问题。”
　　张鸣权满意点头：“既然都没意见，那细节后续让助理对接就行。今天也算小聚，大家放松点。
　　包厢里灯光交错 ，不断的有人来添酒，沈知衍此时完全提不上过了提案的兴趣，只想着能快点结束这场酒局。闵速提前出去点酒买单了，张鸣权就时不时地向沈知衍挑起顾煜的话题，聊着他一点都不想知道的私事。
　　此时顾煜的视线掩没在灯光里，看不清也猜不透，修长的手指端着高脚杯轻抿红酒。
　　“张董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我去个洗手间”沈知衍想借机离开。
　　“等等，知衍！”骆明舟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起哄，“既然大家都认识了，加个微信方便联系可以吧？”
　　你可真会添堵。
　　沈知衍心里想着，但面上还是维持着体面：“当然。不过可否等我回来再加？”
　　“好啊，我等你哦～”骆明舟收回手机，语气欠嗖嗖的。

　　等沈知衍离开，骆明舟拍了拍顾煜的肩：“我看他人还不错，别板着脸了。听说明天要回门？你有他微信吗？好兄弟帮你。”
　　“你可真闲。”顾煜淡淡拍开他的手，“顾强锦安排过来的人，我可不敢接。要加你自己加。”
　　“哎呀，他帮那老头监视你，我就帮你监视他。一有动静，立刻通知你怎么样。”说罢还往对方肩臂上锤了锤。
　　“随你。”顾煜不理解加个微信能监视出什么来 ，只是懒得再插入这个话题。

　　沈知衍重新回包厢是和闵速一起进的门。此时的张鸣权已经和两位少爷聊得不亦乐乎。

　　“张董今天多谢。后续流程还请您多关照。时间不早了，大家要不赶在明天前回去休息？”

　　“好啊，今天大家就到这里吧！合作愉快。”张鸣权起身。

　　“等等，知衍！我的微信！”骆明舟还记着。

　　“……”差一点就溜走了，他心想。

　　“好。”沈知衍无奈地拿出手机，直到手机页面显示已添加对方为好友才结束这场闹心的酒局。

　　夜色渐深，街道上的车流渐渐减少，沈知衍到家的时候已经到凌晨了。他囫囵的冲了个凉，浑身脱力地栽进床里，几乎是沾枕就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