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待日晞》鱼念忆梦

6、糖糕 霜华峰的雪

　　霜华峰的雪，似乎永远也下不完。
　　沈清舟踏碎风雪归来时，一身白衣已染了层薄霜。他袖袍微动，一股清寒的灵力拂过周身，将风雪与尘埃尽数隔绝在外。
　　他手中提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糖糕，凡间小镇上最寻常的点心，甜腻的香气混着米香，从纸包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他今日下山，本是去处理一桩宗门事务，却在路过那家点心铺时，想起了昨日云朝趴在窗边，看着山下凡尘时，那句无心的呢喃：“师尊，山下的人，是不是都能吃到很甜的点心？”
　　于是，他便停下了。
　　推开寝殿的门，温暖的空气裹挟着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云朝正蜷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听到动静，他立刻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眸在看到沈清舟的瞬间，便亮了起来，像是蒙尘的星辰骤然被点亮。
　　“师尊！”
　　他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与依赖。他赤着脚从软榻上跳下来，脚踝上的锁灵链发出一串清脆的铃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沈清舟的目光落在他光裸的脚踝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他将手中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今日下山，见这糖糕与你提过的相似，便带了回来。”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糖糕！”云朝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油纸包，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几块金黄色的糖糕便出现在眼前，表面还撒着一层晶莹的糖霜，在殿内明珠的映照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他拿起一块，顾不得烫，便小口小口地咬了下去。
　　软糯的米糕混着甜腻的糖霜在口中化开，那股从未体验过的、纯粹的甜味，瞬间从舌尖蔓延至整个心脾。
　　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像是一只偷到鱼吃的小猫，嘴角不自觉地沾上了一圈白色的糖霜。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道，脸颊因为满足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他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沈清舟，毫无防备，纯粹得像一汪清泉，“师尊，你也尝尝！”
　　沈清舟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圈碍眼的糖霜，看着他因为咀嚼而微微鼓起的脸颊，看着他那双因为喜悦而弯成月牙的眼睛。
　　一股莫名的燥热，毫无预兆地从心底升起。
　　他缓步走到云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云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被沈清舟伸出的手固定住了下巴。
　　那手指修长而冰凉，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轻轻摩挲着他细腻的皮肤。
　　“别动。”沈清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他伸出拇指，指腹缓缓地、轻柔地抹过云朝的唇角，将那圈白色的糖霜尽数拭去。云朝的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从未与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却又奇异地不想躲开。
　　沈清舟收回手，将沾着糖霜的拇指放入口中，舌尖轻轻一卷，将那抹甜腻卷入其中。
　　甜。
　　但远不及眼前之人。
　　他的眼神瞬间暗沉下来，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暗流。
　　云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彻底愣住，大脑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沈清舟，看着他喉结的滚动，看着他眼底那抹陌生的、让他感到害怕的幽深。
　　紧张、羞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像是一团乱麻，在他心头纠缠。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香气，毫无征兆地从他体内溢散开来。
　　那香气初时极淡，像是雪后初绽的寒梅，清冷而幽远。但很快，它便变得浓郁起来，甜腻得令人心悸，仿佛能将人的神魂都勾了去。
　　它无形无质，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霸道地钻入沈清舟的鼻息，缠绕上他的四肢百骸。
　　是朏朏的异香。
　　云朝在情绪剧烈波动时，无意识地释放了这股能解忧、亦能惑心的香气。
　　沈清舟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股香气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体内压抑已久的欲念。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眼前的云朝，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块最甜美的糕点，引诱着他去品尝，去占有，去将他拆吃入腹。
　　“朝朝……”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猛地站起身，像是被烫到一般，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找回一丝理智。
　　“哐当——！”
　　他身后的茶案被他撞翻，精致的茶盏摔在地上，碎裂开来，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未觉。
　　“好生休息。”

　　他丢下这四个字，声音冷得像冰，却掩盖不住其中的慌乱与狼狈。他不敢再看云朝一眼，转身便冲出了寝殿，甚至忘了自己方才为了逗他开心，解开他手腕上用来固定狐裘的丝带。

　　云朝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沈清舟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松垮的丝带，满脸的困惑。

　　他做错了什么吗？

　　是糖糕不好吃吗？还是他嘴角的糖霜，惹师尊生气了？

　　他不明白。那股奇异的香气依旧在殿内弥漫，让他感到有些头晕目眩。他茫然地歪了歪头，身后的尾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尾尖扫过地面，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

　　寒潭。

　　这里是霜华峰的最深处，潭水由万年冰川融水汇聚而成，寒气刺骨，寻常修士靠近一步都会被冻伤。

　　沈清舟一身湿透的白衣，站在齐腰深的寒潭中。极寒的潭水像无数根冰针，扎进他的皮肤，试图压制他体内那股焚身的燥热。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脑海中，却全是云朝那张沾着糖霜的、红艳艳的唇。

　　全是那双亮晶晶的、毫无防备的眼眸。

　　全是那股甜腻得令人发疯的异香。

　　“不能急……”

　　他低声呢喃，声音在空旷的寒潭中回荡，带着无尽的隐忍与克制。

　　“他还太小……”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糖霜的甜腻，和云朝皮肤的温热。

　　他猛地一拳砸在水面上，激起千层浪。

　　寒潭的水，更冷了。

　　却冷不过他此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