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名痕》坠邪

2、喝点甜的

　　中午的太阳已经晒得人闷热，黑色私家车停在学校门口的路边。裴昱坐在后座，腿上摊着数学试卷，笔尖悬在题目上方半天没落下。
　　空调吹得裴昱有些难受，他微微蹙眉，抬眼对前面的司机轻声说：“把车窗打开。”
　　车窗缓缓降下，热风裹着校门口的喧闹扑进来，裴昱下意识抬眼望去。
　　一眼锁定了斜对面小卖铺旁的那棵老梧桐。
　　谢珩坐在树下的青石板上，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腿边，只穿着里面的白T恤，脸颊上贴着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来，看着有些突兀。
　　裴昱心里莫名泛起好奇：现在是放学时间，大家都急着回家，他怎么不回去，反倒坐在这儿？
　　正巧路口红灯，车子稳稳停住，裴昱忘了手里的试卷，目光直直落在谢珩身上，看着他。
　　谢珩低着头，不知道在摆弄什么，偶尔抬眼往路口望一下，又很快垂下去。
　　模样看着像是在等谁，可来来往往的学生里，没人朝他走过去，他就安安静静坐在树荫里，身影孤零零的。
　　直到绿灯亮起，车子缓缓往前开动，裴昱才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看试卷。
　　可刚才谢珩的身影总在脑海里晃，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好几道，才勉强静下心做题。
　　而这边车子驶远后，谢珩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干脆面，麻利地撕开包装袋，蹲在树荫下大口吃了起来。
　　梧桐叶遮得严严实实，半点太阳都晒不到，凉风吹着，比教室里舒服多了。
　　他吃得很快，干脆面的碎屑掉在衣角他用手拍了拍。
　　等吃完谢珩环顾四周找了块干净的石板，躺下来，把校服搭在脸上遮光，没一会儿就发出浅浅的呼吸声，沉沉睡了过去。
　　下午返校的铃声响过，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发出轻微的嗡鸣。
　　裴昱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习题册，指尖握着笔专心刷题，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身旁的座位刚一坐下，他就察觉到了，是谢珩，可他没抬头，依旧埋头做题。
　　谢珩一坐下就趴在了桌子上，脑袋埋在臂弯里，连书包都没整理，显然是困到了极点，没几分钟就睡熟了。
　　呼吸均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只露出半边带着创可贴的脸颊。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快上课的时候，裴昱感觉到身旁的人动了，谢珩起身，走出了教室，裴昱余光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继续低头演算题目。
　　没一会儿，谢珩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颊泛红，额头上渗着细汗，手里攥着两瓶饮料。
　　瓶身凝着一层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他一屁股坐回座位，把其中一瓶阿萨姆往裴昱桌前推了推，声音带着刚跑完步的沙哑：“呐，喝不喝？”
　　裴昱这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那瓶饮料上，又看向谢珩泛红的脸，语气依旧冷冷的，没什么温度：“不喝。”
　　谢珩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下来，有点委屈，又带着点孩子气的脾气。
　　他把饮料往桌上轻轻一放，嘟囔道：“我这可是一路跑着去给你买回来的，你怎么能这样啊？”
　　裴昱指尖顿了顿，淡淡开口问：“你为什么要给我买？”
　　谢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瞥了眼他桌角堆着的几罐空咖啡，开口道：“我看你桌子上除了咖啡还是咖啡，天天喝这个，难道不觉得苦吗？”
　　裴昱沉默了，他确实不喜欢咖啡的苦涩，但熬夜刷题可以靠咖啡提神。
　　桌角的空罐堆了一排，自己都没在意，反倒被谢珩看在了眼里。
　　他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写试卷，忽略了桌角上那瓶饮料。
　　谢珩见他不搭理自己，也没再纠缠，把阿萨姆放在他桌角，自己趴在桌上，又进入了梦乡。
　　等谢珩睡熟后，裴昱却慢慢停下了笔，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瓶阿萨姆上，看了很久很久。
　　他盯着瓶身上的图案，盯着瓶身的水珠，又悄悄看向身旁熟睡的少年，心里乱糟糟的。
　　这是他上学以来，第一次上课不专心，盯着一瓶别人送的饮料出了神。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起身，吵吵闹闹地往操场走，准备跑操。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空，只剩谢珩一个人还趴在桌上，睡得沉，丝毫没被周围的动静吵醒。
　　班主任李鹤山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上的谢珩，以为他是身体不舒服，脚步走过去，轻声问道：“同学，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谢珩睡得沉，压根没听见，脑袋埋在手臂里一动不动。
　　李鹤山见状，抬手敲了敲他的桌面，声响不大，却能把人惊醒。
　　谢珩慢悠悠抬起头，眼神涣散，一脸刚睡醒的茫然，声音迷糊：“嗯？上课了？”
　　李鹤山被他这副睡不醒的样子又气又笑，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耳朵，语气带着点嗔怪：“别人都在跑操了，你还躲在教室里睡觉！”
　　“诶诶诶，老师疼疼疼疼！”谢珩瞬间清醒了大半，捂着耳朵连连求饶。
　　李鹤山也没真用力，松开手想着他是新生，不想太为难，便开口说：“你去操场跑10圈，跑完再回来上课。”
　　谢珩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满脸不敢置信：“多少？”
　　李鹤山一脸慈祥，耐心又细心地重复：“10圈啊，快去。”
　　“不是老师，你不能这样！”谢珩急得站起来，“我还是个孩子呢，你这属于虐待儿童啊！”
　　“按照你这么说，我还是年轻人呢，别在这儿耍嘴皮子，快去跑，不然再加圈。”李鹤山摆了摆手，说完转身走出了教室。
　　谢珩瘫坐在座位上，一脸绝望，哀嚎道：“10圈啊，这不是要我命嘛！”声音里满是崩溃。
　　他却又不敢违抗老师的命令，只能磨磨蹭蹭地往操场走。
　　等他到了操场，同学们都已经跑完了。
　　偌大的操场空荡荡的，只有红色的跑道在烈日下晒得发烫，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都是燥热的气息。
　　谢珩站在跑道边，唉声叹气了半天，才迈开腿跑起来，一边跑还不忘在心里咒骂李鹤山祖宗十八代。
　　下午的太阳晒得人头晕，没跑几圈，谢珩浑身是汗，校服T恤贴在背上，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呼吸也变得急促。
　　谢珩实在跑不动了，他看了看四周没人，溜到操场边的树荫下想补个回笼觉。
　　刚一坐下，身子还没靠到树干，身后就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谢珩吓得一哆嗦，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脱口而出：“wc！裴昱！”
　　裴昱站在树干后面，身姿挺拔，校服整整齐齐，半点汗都没出，看着瘫在地上的谢珩，语气平淡：“不跑操，在这儿偷懒？”
　　“我快被那老登折磨死了，实在跑不动了，就休息两分钟。”
　　谢珩喘着粗气，胸口上下起伏，说话都带着喘息，随即又疑惑地问，“你怎么在这儿啊？”
　　裴昱淡淡瞥他一眼，开口道：“老师叫我盯着你跑。”
　　“盯着我跑？”谢珩心里瞬间把李鹤山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接着脸上立刻出现委屈的表情，伸手轻轻拉了拉裴昱的校服衣角，声音软软的求情，“裴同学，我腿都软了，让我休息2分钟，就2分钟，求求你了。”
　　裴昱不为所动，拨开他的手，语气坚决：“求也没用，别废话。”说着，伸手一把将谢珩从树荫下拉起来，推着他往跑道上走，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谢珩没办法，只能像个没力气的僵尸一样，慢吞吞地在跑道上挪着步子跑，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裴昱则站在树荫下乘凉，安安静静看着他，没催促，也没离开。
　　过了一会儿，裴昱起身走开了。
　　谢珩一看机会来了，也不管跑道烫不烫、地面干不干净，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躺了下去，大口喘着气。
　　跑了这么多圈，再加上太阳暴晒，他的脸颊通红，连耳朵尖都是烫的，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可他刚躺下没半分钟，就看见裴昱的身影走回来，谢珩只能撑着地面，不情愿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终于跑完第十圈，谢珩直接瘫在树荫下，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嗓子干得发疼，说话都带着沙哑：“我跑完了……这下能休息了吧？”
　　裴昱轻轻应了一声，走上前，伸手将刚买的冰镇矿泉水递到他面前，瓶身还带着刺骨的凉意。
　　谢珩累得顾不上其他，想都没想就伸手接了过来，拧开瓶盖，仰头猛灌起来，喝到剩下半瓶才稍微缓过劲来。
　　裴昱看着他喝完，没多说一句话，转身就准备离开。
　　谢珩连忙抬头喊住他：“你去哪啊？”
　　裴昱脚步没停，背影挺直，冷声丢下两个字：“上课。”
　　留下谢珩一个人坐在树荫下，吹着风，慢慢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下午放学的铃声响过，同学们陆续离校，谢珩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跑完到现在一直陷入昏迷状态，过了半分钟他才单肩背起书包，慢悠悠走出教室。
　　天色已经暗下来，街道上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洒在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零零的。
　　谢珩沿着路边走，一天的疲惫涌了上来，腿和肚子还在隐隐发酸，脚步有些沉重。
　　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一家挂着暖黄招牌的烧烤店门口，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老板，我来了！”
　　跟老板打完招呼，他转身走进后厨，换上洗干净的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前台帮忙迎客。
　　一起在店里打工的凌南看见他，向他走来。
　　“今天怎么来这么晚？比平时迟了快半小时。”凌南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疑惑地问。
　　谢珩浑身疲惫，连说话的力气都小了很多，有气无力地靠在桌边：“今天上课睡觉，没去跑操，被班主任罚跑了10圈，刚缓过劲来，腿到现在都酸。”
　　凌南听了，一脸同情，转身要去给他倒水：“要不要喝水？”
　　谢珩摆了摆手，摇摇头：“不用了，不渴。”
　　“行吧，那你先歇会儿，等会儿客人多了再过来。”
　　凌南继续低头忙活起来，两人一个在后厨门口刷盘子，一个在大厅抹桌子、整理桌椅。
　　等店里没了客人，空闲下来的时候，凌南擦完最后一张桌子，走到谢珩身边，笑着说：“对了，我妈让你这周末去我家吃饭，做你爱吃的菜，你去不去？”
　　谢珩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凌南，心里一暖，随即轻轻点了点头，“行，那我周末过去。”
　　一直忙到深夜，烧烤店打烊，谢珩跟老板和凌南道别，背着书包往家走。
　　回家的路要穿过一条窄窄的小巷，巷子里没有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漆黑一片，只有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透过半拉的卷帘门，洒出一道惨白的光，勉强照亮巷口的一小片地方。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得墙头上挂着的破塑料袋哗啦作响，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谢珩背着书包，一步步往里走，脚下是碎石子路面，每走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脚步声在空旷的小巷里被无限放大，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巷子里，显得格外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