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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南瓜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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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老人脚边那滩暗红色液体还在缓慢蔓延,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滴答”。悬浮水晶灯的光晕又暗了几分,暖黄色的光芒染上更深沉的橘红,像是黄昏正在向夜晚过渡。
粉发少女捂住嘴,把尖叫生生憋回了喉咙里。短发女子闭上了眼,指节捏得发白。阴沉少年的头垂得更低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烟灰发色的少年吹了一声口哨,那口哨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带着某种见惯了血腥场面的、近乎狂欢的意味。
兔头人从高背椅上站了起来,“啪啪啪”地鼓起掌来,猩红色的眼珠在钟源和理查德之间来回转动,三瓣嘴咧开的弧度大得几乎要扯到耳根:“精彩,精彩,真是精彩的剧目!”
钟源没有理会它。
她飞快地使了个眼色,短发女子立刻会意,拽着还在发愣的粉发少女蹲到那堆鞋山旁边。几人怀着紧张与劫后余生的庆幸,开始飞快地比对裙裾与鞋面的花纹、质地、装饰细节,生怕再慢一秒又会生出什么变故。
这场插曲耽误了不少时间。悬浮灯的光晕又暗了几分,每个人左手边的水晶瓶里,白烟只剩最后一层,摇摇欲坠。
粉色的鞋有两双,深蓝色的有四双,鹅黄色的有三双。短发女子看了一眼地上老人的尸体——那双吃人的鞋已经松开嘴,老人僵硬的脚踝上留下两圈深可见骨的齿痕,血肉模糊,在昏暗中泛着不祥的暗红色。
“用他的脚试试。”短发女子低声说道,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
最先被拿来做实验的是一双鞋头缀着蝴蝶结的漆皮粉色高跟。短发女子小心翼翼地捏着鞋跟,将它套在老人垂落的、毫无反应的左脚上。
最开始,那双鞋安静地挂在老人脚上,什么也没发生。几秒后——鞋面开始微微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革深处苏醒,鞋口边缘缓缓翻出一圈森白的、细密的尖齿。那些尖齿试探性地碰了碰老人的皮肤,然后——
“咔嚓。”
血盆大口猛地咬合,嘎吱嘎吱地嚼碎了老人早已僵硬的脚趾。碎骨和干涸的血沫从鞋口边缘崩出来,溅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玫粉发色的少女被吓得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短发女子的脸色也不好看,但她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死死盯着那双正在“进食”的鞋。
那双粉色高跟鞋嚼了足有半分钟,才终于安静下来。鞋口的尖齿缩了回去,皮革表面恢复光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鞋面比之前更鲜艳了几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餍足的光泽。
但实验的目的达到了。另一双粉色高跟鞋被证明是安全的。
粉发少女颤颤巍巍地将脚塞进那双安全的高跟里,鞋跟落地的瞬间,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软在地上。
短发女子面对四双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深蓝色皮鞋,着实有些犯难。她深吸一口气,掏出一枚被「信息注解」识别为“可以增加使用者幸运值”的四叶草胸针别在胸口。她闭了闭眼,拿起最左边的一双,将脚伸了进去。
伸到一半时,鞋面骤然翻出森白尖齿。好在短发女子早有防备,她猛地抽脚,同时从怀里摸出一块冰蓝色晶石,对准那双正在张合着尖齿的高跟鞋狠狠砸去!
“咔嚓——”
清脆的冻结声。那双鞋连同翻出的尖齿一起,被一层晶莹的寒冰封在原地,鞋面上的漆皮凝出一层白霜,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冷光。短发女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虽然抽得快,还是被擦破了一层皮,鲜血正从狭长的伤口里渗出来。粉发少女当机立断地递上一卷「洁白如雪的绷带」,银光闪过,血止住了。伤口被紧紧包裹。
有了老人的前车之鉴,两人生怕触犯红鞋子规则。好在,卡厄斯的居民们都有着自己的保命本领,接下来花样百出的实验,为她们争取到了不错的结果。短发女子和阴沉少年不仅找到了她们自己正确的鞋,还帮助钟源排除了五双错误选项。
在此过程中,理查德和烟灰发色的少年一直在旁边看着。前者因为钟源手持那双深紫色高跟鞋的威胁,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死死盯着那堆鞋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已经打空子弹的枪。后者则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脑后,嘴角噙着一抹事不关己的笑,偶尔还踢一踢脚边滚落的碎骨。
就在最后一名参与者穿好鞋时——
马车外传来一阵悠扬的宫廷乐声,由远及近,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意味。
悬浮灯的最后一缕光晕彻底暗了下去,染上一层近乎暗红的色调。水晶瓶里的白烟几乎快要消散,只剩下浅浅的几缕停留在淡蓝色瓶身内壁。
车厢一侧的雕花小门无声地滑开。
门外不再是流动的紫色迷雾,而是一条铺着猩红地毯的长廊。地毯的颜色浓烈得像凝固的血浆,一路延伸到尽头的灯火辉煌处——那里隐约可见高大的拱门、璀璨的水晶吊灯、以及晃动的人影。暖黄色的光从那里透出来,与车厢内的昏黄形成微妙的对比,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邀请函。
“女士们,先生们——”兔头人拖长了音调,从高背椅上站起来,朝车门方向做了个优雅的“请”的手势。它猩红色的眼珠在昏暗中闪着光,三瓣嘴咧开的弧度恰到好处,“舞会即将开始,请依次下车。祝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烟灰发色的少年第一个走向车门。他迈过老者的尸体,黑色鞋跟踩过那滩半干的血迹,发出轻微的“啪叽”声。
他走到车门边,忽然回头,朝仍失神的李维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条狗:“跟上。”李维沉默着站起来,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短发女子牵着粉发少女,两人对视一眼,互相搀扶着走下了马车。粉发少女临下车前回头看了钟源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钟源注视着其余几名参与者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帘幕之后,这才转过身,将手里那双深紫色的高跟鞋甩给理查德。
理查德手忙脚乱地接过。
他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确认完好无损,这才抬起头,深深看了黑发女子一眼。
两人没有说话,也没有交流,只是通过目光对峙。理查德狠狠地盯着她,恨不得将这张脸刻进脑子里。
马车外的宫廷乐声愈发热烈,他不再犹豫,飞快地弯腰将鞋穿在脚上,站起身,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走向车门,消失在帘幕之后。
车厢内只剩下钟源和兔头人。
车轮碾过虚无的吱呀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整辆马车静止不动,像是悬浮在某个时间的缝隙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兔头人转过身,猩红色的眼珠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最后留下的参与者。七双天蓝色的高跟鞋还搁在角落里,在昏暗中泛着安静的光泽——与理查德对峙的那段时间里,钟源根本没有空闲去分辨与自己裙裾匹配的那双。尽管短发女子为她排除了五个错误选项,但还剩下两双。很显然,她的时间不够了。况且那两双中,可是藏着一个致命的陷阱。
光是想到那双尖齿咬进这个从头到尾都冷静得不像话的黑发女人脚踝、看她终于露出惊恐表情的可能性,杰弗里就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愉悦咕噜,三瓣嘴微微抽搐,像是强行压住了一个即将绽开的幸灾乐祸的弧度。
然而,没等兔头人脸上浮现出完整的幸灾乐祸的表情——
“撕拉——”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
兔头人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人类亲手撕开了身上那件廉价的天蓝色蓬蓬裙。
亮片与塑料珍珠崩落一地,洒在浅色涂层的地板上,发出细碎的、雨点般的声响。那些廉价的装饰物在地板上弹跳、滚动,有的滚到桌腿边,有的滚到那双已经安静下来的吃人鞋旁。层层叠叠的纱绸从她身上滑落,堆在脚边,露出下面那副箍得人喘不过气的、冰冷的钢骨。
她深吸一口气,卸掉了钢骨,压迫感终于散去,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了不少。
兔头人的三瓣嘴僵了一瞬。
“你……”
钟源舒了口气,拎起裙摆的残骸扔到一边,抬起头直视着那双猩红色的眼珠,弯了弯嘴角:“该下车了,是不是——受到王子舞会邀请的杰弗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