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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南瓜马车 ...


  •   与理查德的暴怒不同,钟源很是平静,稳稳地握住那双深紫色的高跟鞋,甚至还心情颇好地笑了笑:
      “如您所见,理查德先生,请放下枪口。除非您想要验证,究竟是您手中的枪快,还是我掰断这双高跟鞋鞋跟的速度更快。”

      车厢内倏然一静。

      悬浮水晶灯断电似的闪了闪,暖黄色的光芒染上一层淡淡的橙红,在车厢内投下摇曳的阴影。

      粉发少女的嘴张成了O型,短发女子单片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就连一直垂着头的阴沉少年也忍不住抬起眼帘,朝这边看了一眼,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目露震惊。
      兔头人更是猛地坐直了身体,那双猩红色的眼珠瞬间亮了起来,三瓣嘴咧开的弧度几乎要扯到耳根——似乎看到了它期待已久的节目。

      钟源没有理会兔头人那副看好戏的兴奋模样,语调平稳地解释道:
      “按照副本的规则,每位参与者能且只能在这堆鞋里找到一双正确的鞋。通过刚才的试穿,我已然验证了这双是正确的。现在,您的鞋在我手中。如果我掰断这双鞋的鞋跟,您就没有办法通关了。”

      她继续说道:“我相信,以您的谨慎——或者说,以您这种凡事都要算计投入产出比的性格,应该不会鲁莽到试探我的决心。毕竟,您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才把局面推进到这一步,总不会甘心因为我这种小角色功亏一篑,困死在这个B级副本里吧?”

      理查德的脸色青白交加,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

      钟源无疑精准地言中了他此刻的困境。他花了八年才爬到MIT公司的高级经理的位置——这么多年的加班,这么多年的应酬,这么多年在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同事面前低声下气、强撑笑脸,终于挤进了“那个圈子”。
      他上个月才在翡翠区签了购房合同,再过三个月就要和议员的女儿订婚,他还有没还完的学贷,绝不能死在一个B级副本里,将过往八年的挣扎与算计,白白便宜了那些如豺狗般等着他出错的竞争对手。

      理查德死死盯着钟源手中的鞋,又盯着黑发女人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手背上青筋暴起。枪口在空气中划出几个微小的、不安的弧度,像是在跟他的理智拔河。

      最终,他妥协了——枪口压低了三寸。

      “这位女士,我们有话可以好好说——”男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痕迹,面上却强挤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努力想要显得核善的笑容,“——你想要什么?”

      钟源并非什么亡命之徒。如果搁在以前——搁在那个还坐在图书馆里翻阅工学典籍、最大的烦恼是工作与博士毕业论文的普通人生里——她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会绑架一双鞋。

      没错,绑架一双鞋。

      太滑稽了。

      但小说需要逻辑,现实却不需要。

      自从穿越到这个名为卡厄斯的国家,冒名顶替那个神秘女子的身份,她就一直在走钢丝。没有身份证明,没有社会关系,账户余额亮着刺目的赤字,唯一能依靠的是两件毫无战斗力的道具和两个不知何时会失控的A级技能。每一步都像是在冰面上行走,随时可能踩碎薄冰坠入深渊。
      而现在,她站在一辆行驶在虚无中的南瓜马车里,穿着一条蠢到家的天蓝色蓬蓬裙,手里拎着一双深紫色的高跟鞋,用这双鞋威胁一个拿枪指着她的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荒诞吗?荒诞。

      但理查德的枪口确实压下去了。

      钟源的思绪只飘忽了一瞬,便重新落回眼前这张青白交加的脸。她没有时间感慨自己的命运——枪口虽然压低了,但还在他手里。这场博弈还没结束,她需要把筹码握得更紧。

      “那把枪——”

      “不可能!”理查德的枪口倏地又抬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尖锐,“如果你做这件事的目的是为了让我交出武器,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我并不蠢,不会把武器拱手让人。交出去之后,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反悔?!”

      “那就把枪里的子弹打空。”

      钟源的回答简洁到让他愣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我并不需要你的武器。”黑发女子解释道,语调依然平稳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只是想要一个保证。一个——你会让我们活着通关的保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仍在痛苦呻吟的老人身上。

      那双吃人的高跟鞋依然死死咬着他的脚踝,老人疯狂地抽动着双腿,每一次挣扎都让那双鞋子嵌得更深。血已经洇湿了半条裙摆,在深灰色的布面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色,顺着裙角往下滴落,在地板上积起一小滩粘稠的暗红。

      钟源解释说:“我在翻找鞋子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现象,这里面并没有红色的鞋。”
      “但是规则里却说,不能穿红色的鞋子。我当时在想——红色的鞋,到底是本身就存在,还是……被咬掉脚跟之后,血染成的颜色?”

      车厢内又静了一瞬。

      粉发少女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就连一直在默默看戏的兔头人,猩红色的眼珠里也闪过一丝惊叹的神色。

      “那位老人家已经没救了。”钟源平静地吐出这个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结论。
      “就算侥幸能活着离开副本,流了这么多血,还能不能保持清醒都难说。更何况——我想他不会忘记,是谁把那双危险的鞋捧到他面前的。”

      理查德的脸色变了变。

      “您觉得这位老人家——是会不计前嫌,给您一万金币表示感谢?还是会恩将仇报,将您除之而后快呢?”
      钟源顿了顿,继续说道:“以这位老人的身份地位,以及他那个圈子的行事风格……恐怕,对您来说,最‘稳妥’的处理方式是——让他在副本里永远闭嘴。”

      钟源的猜测无疑切中了壮硕男子心中所想。那张方才还稳操胜券的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志得意满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狰狞狠戾的裂缝。
      当深灰色的高跟鞋咬上老人的脚时,理查德的计划就脱钩了,眼下的问题已经不是他能拿到多少金币的报酬,而是他有没有命拿这笔报酬。

      从理查德提出分工方案时老人的默许,到他拔枪指向她们时老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欣赏——一个将自己性命看得无比贵重、从不把他人性命当回事的人,真的会在脱险之后,体谅理查德的“不得已”吗?

      办事不力的下属,清理掉就是了。

      眼下的问题并非老人是否真的会恩将仇报,而是理查德是否信任老人不会。

      怀疑链已经形成。

      如果理查德选择赌老人的仁慈——赌注是自己的命。钟源并不认为理查德这种自私自利的人,会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赌他人的善良。因此在副本中料理掉老人,对他来说无疑是最合理的选项。

      而一旦这点成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也就变得清晰明了了。

      钟源的目光扫过粉发少女、短发女子、阴沉少年,最后落回理查德脸上。

      “目睹了这一切的我们,对你来说,是证人。”
      “我并不觉得,以您的性格,会仁慈到放过证人。”

      ——他一定会找机会将她们灭口。毫无疑问。

      理查德没有反驳。

      他沉默着,枪口依然指向钟源,但那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所以我需要一个保证。”

      钟源晃了晃手中那只高跟鞋,微微拔高声音,语气中透出一丝不耐烦——这场谈判已经拖得够久了。
      “我很愿意跟您达成合作。您清空弹匣,我保守秘密。没谁想和谋杀案扯上关系,您说是吧?”

      她不确定理查德是否还有其他攻击性道具,但是能削弱一分是一分。一把没有子弹的枪,至少不能在一瞬间要她们的命。

      钟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目光直视着理查德的眼睛,声音放软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循循善诱的耐心:“相信我,在这点上我们是一样的——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理查德盯着她看了两秒,狠戾的目光像是要将她洞穿。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先是轻笑,笑声逐渐放大,肩膀开始抖动,最后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内回荡,震得悬浮灯的暖黄色光晕都在微微颤动,惊得粉发少女往后缩了缩。

      笑够了,理查德抬起枪口,点了点那个已经痛得蜷缩成一团、却仍在微弱呻吟的老人,声音里带着某种诡异的、近乎亢奋的兴奋:“你知道他是谁吗?”

      钟源摇了摇头,语速极快:“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太多对她没好处。

      理查德偏要告诉她。

      “他是埃德蒙工业的董事长,加勒特·埃德蒙,也是已公布名单中的白银理事会的成员之一。”他死死盯着钟源的脸,目光像要把她整个人剥开,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到一丝恐惧、一丝后悔、一丝“我现在知道自己惹了什么样的人”的慌乱。

      这个名字让粉发少女倒吸一口凉气,短发女子的单片镜后也闪过一丝明显的忌惮。

      钟源眨了眨眼睛。

      埃德蒙工业?董事长?白银理事会成员?

      听起来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但对于钟源这个穿越者来说,激不起一丝波澜——缺乏基础常识的她,对“埃德蒙”这个姓氏的定位,顶多就是“挺有钱的商人”那个级别。
      她脸上那副“哦,然后呢?”的表情太过真诚,以至于理查德一时间竟分不清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道。

      钟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一个无须挂齿的小角色罢了。”她的回应简短而警惕,带着明显的“到此为止”的意味,“在现实世界,我绝不是您的对手。从利弊角度来说,我不会举报——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您活,我们活,大家都活。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老人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剧烈的疼痛打断,只剩下一串破碎的呻吟。那目光落在理查德身上,又落在钟源身上,来回转动,终于——明白了什么。

      “你……你们……”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理查德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抬起枪口,对准老人那张因失血和恐惧而扭曲的脸,面无表情地点射。

      “砰。”

      “砰、砰、砰——”

      接连四枪,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弹巢打空了。

      枪声的回音在车厢内久久回荡,与车轮碾过虚无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合奏。

      老人挣扎的身体骤然僵直,随即软软地滑了下去。那双被鲜血染红的高跟鞋终于松开了嘴,悄无声息地落在地板上,鞋口边缘还挂着血肉的碎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餍足的暗红色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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