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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岗相隔 旧梦难寻 伤痛难消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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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一别城乡,心生仰望
岑炳醇搬去了城里生活。
不算多么遥不可及的路途,不过是乡下与城区的一段距离,可在懵懂年少的心里,一座城就像一道冰冷又厚重的界限,硬生生把曾经朝夕相伴的两个人,隔成了两个再也无法轻易靠近的世界。
他搬走以后,乡下的老巷仿佛一瞬间就空落了大半。蝉鸣依旧聒噪不休,青石板路被盛夏烈日烤得滚烫,巷口永远有孩童追逐嬉闹,满城烟火热闹从来不曾断绝。只是每当我习惯性转头,想要伸手去拽那个安静的身影,指尖握住的只有冰凉的晚风。再也没有那个身形单薄、眉眼温顺的少年,任由我莽撞纠缠,任由我肆意吵闹,默默包容我所有的任性与不懂事。
大人们闲坐闲谈,茶余饭后,永远绕不开住在城里的岑炳醇。
他们不厌其烦地说起城里优越的读书环境,说起他在新的学校里自律安分,心性沉稳内敛,上课从不分神走神,课后安静伏案刷题,从来不需要长辈费心催促管教。谈起他的学业成绩,每个人眼里都藏不住赞许与艳羡,语气里满是夸奖,说他生来就是读书的好料子,性子沉静、沉得下心,日后定然前程坦荡,让人省心又骄傲。
我总是默默站在人群一旁,安静听着这些话,心底翻涌着浓重的仰慕,还有挥之不去的自卑。
从小我就清楚自己是什么样子。性子浮躁跳脱,一刻也安静不下来,坐不住板凳,沉不下心思,一碰书本就心烦意乱,注意力像随风飘散的柳絮,永远聚不拢。可岑炳醇不一样,他骨子里自带一种沉静的力量,能够安安稳稳守着一张书桌,耐得住学习的枯燥与乏味,一心一意沉淀自己,把学业做得稳稳当当。他的优秀不是侥幸,是天生的安稳自律,是我穷尽力气,也远远望尘莫及的模样。
打我记事起,家里长辈、邻里亲人,就总把我们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
张口闭口都是他有多懂事、多争气,转头便是对我的数落与失望。怪我顽劣闹腾,心思从来不在学习上,精力全都用在了疯玩打闹上。日日唠叨,时时念叨,一遍又一遍拿他的优秀当做标杆鞭策我,也一遍又一遍碾碎我仅剩的那一点自尊心。他们总叹息,说我但凡有他一半安分乖巧,成绩也不至于一直落后,不至于让一家人日日忧心。
听得次数多了,心底的羡慕慢慢变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是真心仰慕那样闪闪发光的他,仰慕他不受外界纷扰的定力,仰慕他稳居上游的成绩,仰慕大人们提起他时,那种毫不掩饰、发自内心的认可与偏爱。
可我天生喧闹浮躁,根本做不到他那般从容沉静。
长久活在对比和唠叨里,焦虑、压抑、自卑层层堆积,在心底疯狂滋生,慢慢扭曲成极端又偏执的念头。我开始用近乎自我折磨的方式逼迫自己。强行把自己困在书桌前,哪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混乱发胀,也硬撑着熬到深夜不肯停歇;别人嬉笑玩耍放松心情的时候,我逼着自己埋头啃书,心里烦躁到快要崩溃,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我拼命压抑骨子里爱热闹、爱疯闹的天性,刻意戒掉所有喜好,笨拙地模仿他安静读书的样子。哪怕只是表面装模作样,哪怕内心抗拒到极致,也逼着自己咬牙坚持。
童年那些不堪的过往、被孤立被伤害的经历,早就刻进了骨血里。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阴影,那些受过的委屈与伤痛,时时刻刻提醒我不能差劲、不能落后、不能再被人看不起。
我越发偏执,甚至走到了极端的地步。无数个撑不下去、意识混沌、头脑麻木麻木的夜晚,我拿锋利的刀片划破手腕,用尖锐的痛感和刺目的血色,狠狠逼迫自己清醒。
皮肉被割裂的那一刻,钻心的疼顺着神经蔓延全身,混沌的大脑才会骤然清醒,涣散的意志才能重新聚拢。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靠着自残带来的痛感惩罚自己,逼自己放下杂念,逼自己必须坚持,逼自己一定要追上那个住在城里、光芒万丈的少年。
我太害怕一直活在他的阴影里,太害怕一辈子都被人拿来反复对比,太害怕永远是别人口中那个不争气、不成器的反面例子。旧时的伤痛本就让我缺乏安全感,成绩的落差、大人的苛责更是雪上加霜,我走投无路,只能用这样极端惨烈的方式,惩罚自己,勉强自己,硬撑着往前走。
第二节城乡殊途,差距渐生
自从举家定居城里,岑炳醇的人生,彻底和我们这些乡下孩子拉开了天壤之别。
他拥有明亮整洁的教室,完备充足的学习资料,专业耐心的授课老师,还有家人倾尽心力培养他学业的用心。城里的生活规律又安稳,没有市井杂乱的喧闹,没有琐碎烦心的牵绊,他只需要心无旁骛读书,一步步稳步向前就足够。
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话题永远离不开他稳步上涨的名次,工整清秀的字迹,端正踏实的学习态度。他从来不用旁人催促督促,自觉上进,自律克制,仿佛天生就站在高处,被所有人仰望称赞,是整个家族里最拿得出手的骄傲。
我听着那些夸赞,心底的仰慕一日胜过一日。
我由衷敬佩能耐得住枯燥、扛得住寂寞的人,敬佩他始终如一的坚持与沉稳。我太了解自己的短板,贪玩浮躁,极易分心,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勾走全部心思,永远没办法静下心好好沉淀。也正因如此,家人对我的苛责与唠叨,从来没有停下过一天。
他们一遍遍失望地叹息,恨铁不成钢,指责我浪费光阴,空有一身旺盛精力,偏偏不肯用在正道之上。那些失望的眼神、刺耳的话语、无休止的对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常年将我困住,压抑到窒息。
我越发恐惧落后,恐惧被轻视,恐惧永远配不上心底那份仰望。为了少听几句数落,为了能稍微靠近他的光亮,我变得愈发偏激执拗。
我不分昼夜强迫自己伏案苦读,不顾精神透支,不顾情绪濒临崩溃,哪怕大脑早已麻木迟钝,根本吸收不下半点知识,也绝不允许自己休息片刻。我推开所有玩伴,断绝所有娱乐,硬生生压抑本性,一味硬熬硬扛,用自我消耗换来片刻的心安。
童年受过的创伤本就深埋心底,敏感又缺爱的性格,让我比任何人都渴望被认可。我害怕被抛弃,害怕被忽视,害怕连唯一能努力的学业都一败涂地。于是在无数次压力爆棚、精神恍惚的时刻,我又一次选择伤害自己。
刀片划过肌肤,鲜血慢慢渗出,刺骨的疼痛瞬间拉回游离的神智。只有身体感受到真切的疼痛,我才能暂时摆脱心底的迷茫与颓废,才能逼着自己继续坐回书桌,继续和差劲的自己较劲。
我知道这样不正常,知道这是极端又病态的自我拉扯。可旧时的阴影挥之不去,现实的压力层层重压,我没有别的出路,只能靠着伤害自己,换取一份清醒,换取一点坚持下去的勇气。
他在城里一路顺遂发光,前途明朗耀眼;我在乡下泥潭里挣扎内耗,用极端的方式勉强支撑。城乡相隔,心境殊途,我们之间的距离,早就越来越远。
第三节遗憾埋心,执念难放
岁月缓缓推移,我慢慢长大,才渐渐明白,年少时那份浓烈的仰慕里,掺杂了太多自卑、伤痛、压力与无可奈何。
我仰慕岑炳醇的优秀,不止是羡慕他光鲜的成绩,更是羡慕他安稳的心性,羡慕他不用勉强自己,就能活成所有人期待的模样。而我带着童年受过的创伤长大,心里藏着别人不懂的灰暗与怯懦,还要常年承受旁人的对比苛责,活得压抑又煎熬。
那些年无休止的唠叨、失望的眼神、高下立见的比较,还有旧时经历留下的心理阴影,一点点把我逼到偏执的角落。我太想证明自己,太想摘掉永远不如人的标签,太想有一天,也能被人坚定肯定、真心偏爱。
所以我才会选择那样笨拙又极端的方式。
压抑天性,自我折磨,甚至不惜用伤害身体的办法逼迫自己清醒,靠着皮肉的疼痛对抗精神的颓废与麻木。当时的我别无选择,伤痛早已刻进习惯,仿佛只有对自己狠一点,才配得上想要的进步,才配得上仰望那个优秀的少年。
我从来没有嫉妒过他半分,只是太过羡慕,太过仰望,太过渴望自己也能发光。
一场城乡别离,一次年少赌气,再加上成绩落差和旧时伤痛筑起的心理隔阂,原本亲密无间的我们,终究变得生疏又遥远。他依旧在平坦大道上稳步前行,活成众人的榜样;而我带着一身伤痕与执念,在黑暗里极端自救,挣扎着慢慢长大。
那个曾经避人潮、独独予我温柔的少年,后来成了我漫长岁月里遥不可及的光。
我拼尽全力追赶,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勉强支撑,终究还是没能追上。那些藏在心底的仰慕、自卑、伤痛与遗憾,从此深深埋进心底,化作一生都无法彻底释怀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