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八月》初冰纯

3、 至亲离世，心底无声 第一节前尘

　　第一节前尘侥幸，生死猝别

　　亲人一向性子要强，身体弱了也不愿拖累家里人，这次感觉身子不适，便自己默默去了市里的疗养院疗养。

　　住的只是普通病房，每日例行打针、吃药静养，看着平平常常，安稳无事。没有人会想到变故来得这么快。

　　两年前，他曾经生过一场大病，情况危急，直接住进了ICU。那时候凶险万分，所有人都吓得寝食难安，以为快要留不住了。好在那时候他年纪尚且撑得住，身体素质还有韧劲，硬生生从鬼门关里扛了过来，闯过了那一关。

　　有过上次的奇迹，一家人心里都存了侥幸。总觉得那么凶险的ICU难关都熬过来了，如今只是普通疗养调理，定然不会再有什么大碍，慢慢休养就会好转，早晚能平平安安回家。

　　我们心里牵挂，便抽了时间去疗养院探望他。病房安静寻常，他躺在床上输液静养，人虽然虚弱，但神志清晰，还能和我们慢慢说话、嘱咐家常。看着一切平和安稳，我们放下心来，探望完就安心回了家，谁也不知道，那已经是最后一面。

　　那天傍晚，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饭菜温热，气氛平淡。谁都以为日子会照常走下去，他会慢慢养好身体，安然归来。

　　晚饭才吃到一半，疗养院的紧急电话突然打来，说他身体骤然急剧恶化，情况危急，已经紧急安排救护车往老家转送。

　　家里人瞬间乱作一团，慌慌张张就要出门去半路接应。考虑到路途遥远，家里也需要有人照看，他们最终决定，把我和年纪还小的弟弟留在家里等候消息，其余长辈急忙赶出去接应救护车。

　　救护车一路疾驰争分夺秒，可命运终究吝啬奇迹。就在救护车刚刚驶进市区门口的时候，医生无奈宣告，一切都来不及了。

　　两年前能熬过ICU的重重凶险，撑过最难熬的生死关，这一次普通疗养，却没能扛过去。

　　无奈之下，救护车载着他，跟着悲痛的亲人一起折返，把他静静地送回了老家。

　　消息很快传遍村子，邻里街坊纷纷赶来帮忙。院子里一下子人来人往，脚步纷乱，哭声、劝慰声、忙碌的张罗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家陷入一片兵荒马乱，人人慌乱失神，悲痛不已。

　　唯独我，异常平静。

　　从小到大经历的那些伤痛、长久以来被大人反复拿成绩唠叨对比的压抑、我一次次用极端方式逼迫自己清醒、自我拉扯煎熬的日夜，早就把我的情绪磨得麻木又坚硬。

　　大悲无声，痛到极致，我一滴眼泪也落不下来。

　　我安安静静站在喧闹的人群里，神色淡然，心底钝痛翻涌，表面却波澜不惊。看着所有人乱了方寸、手足无措，我反倒格外清醒镇定，有条不紊地接待前来帮忙的村里人，一一安顿琐事、安排分工、照应往来亲友，临危不乱，把所有事情打理得妥帖妥当。

　　旁人看我这般冷静，只觉得我冷漠薄情，不懂悲伤。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是不痛，只是心里早已受过太多苦，连崩溃都变得沉默。

　　而更让我自己意外的是，从前的我，一直是彻彻底底不迷信的人。

　　我从来不相信鬼神，不相信祈福烧纸，不相信菩萨神明，只信奉凡事靠自己，只相信努力和现实，觉得那些祈福祭拜都是虚无的心理安慰。

　　可就在亲人病危、救护车匆匆赶路、我们在家焦急等待的那个晚上，我心里慌到了极致，无助到了极点。

　　一向不信这些的我，竟然第一次动了执念，下意识想去给菩萨烧纸钱，默默祈求神明保佑，保佑他能闯过这一关，平平安安被送回来，能像两年前从ICU挺过来那样，再一次创造奇迹。

　　那一刻，我所有的倔强和理智都崩塌了。

　　原来人在真正无能为力、抓不住一点希望的时候，会不由自主放下所有骄傲，从前不信鬼神的人，也会卑微地求神拜佛，把仅存的期盼，全都寄托在神明身上。

　　我开始变得迷信，不是愚昧，而是生死面前，太过舍不得，太过害怕失去，是无助之下，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念想。

　　第二节学业攀升，我甘愿舍弃前程送别

　　那段时日，是我整段初中生涯最至关重要的分水岭，是我蛰伏数年、终于破土而出的关键节点。长久以来，我的成绩始终卡在中下游泥潭，反复停滞、不见起色。从小到大，我永远是家里被对比、被数落的那一个，耳边常年萦绕着家人对我的失望，和对别人耀眼成绩的夸赞。积压的自卑、敏感与童年遗留的细碎创伤层层堆叠，困住我的性格，让我浮躁、压抑，永远在自我拉扯、自我内耗。我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与生俱来的底气，想要往前走一步，都要比旁人付出数倍的努力，甚至要用极端的方式逼迫自己收敛心性、保持清醒，熬过无数无人问津的深夜。

　　日复一日的死磕总算有了回响，在漫长的煎熬与坚持过后，我的各科成绩终于缓缓抬头，稳稳突破了盘踞多年的瓶颈。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平庸垫底，每一次小测、每一次考试，名次都在缓慢稳步上升。所有人都能看见我的变化，我自己更是无比清楚，这来之不易的上升期有多珍贵。这是我赌上所有情绪、所有天性，压抑自我才换来的微光，是我离目标最近的一次。只要稳稳守住这段时间，持续冲刺，我就能彻底摆脱长久以来的自卑窘境，挣脱被对比的枷锁，改写一直平庸的自己。这段时间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一旦中断，前期所有的煎熬与努力，都有可能尽数作废。

　　可命运偏偏在我最关键的爬坡期，砸来了最沉重的离别。我的爷爷独自去往市里疗养院普通病房打针休养，只是寻常的身体调理，所有人都以为只是短暂静养，很快便能平安归家。谁也没有预料到病情骤然急转直下，傍晚晚饭时分突如其来的噩耗，彻底打碎了所有安稳。长辈匆忙出门接应救护车，将年幼的弟弟与我留在家中等候，最终救护车抵达市区门口时，还是没能留住人，至亲猝然离世。

　　短短一周的时间，家里被丧事裹挟，人情往来、后事打理、邻里应酬繁琐冗杂，硬生生耽误了我整整一周的学业。我心里通透清楚，这一周的停滞，对正在突破上升的我而言，是巨大的损耗，好不容易稳住的学习状态、刚刚成型的刷题节奏，都会彻底被打乱，成绩回落几乎已成定局。

　　但我从未有过半分后悔。在我的认知里，试卷的分数、未来的前程，都可以后期弥补。落下的功课可以熬夜补齐，断掉的状态可以重新找回，可亲人的最后一程，一辈子只有一次，一旦错过，便是终生无法消解的遗憾。于是我坦然放下所有学业冲刺，安安静静守在家里。

　　全屋人兵荒马乱，长辈崩溃痛哭、手足无措，闻讯赶来的村民人声嘈杂、慌乱张罗，整个庭院被悲伤与慌乱笼罩。唯独我异常平静，经年累月的自我煎熬，早已磨平了我外露的情绪。大悲无声，我站在喧闹慌乱的人群中，眼底无泪，心境澄澈又冷静，有条不紊地安顿所有前来帮忙的村民，安排分工、打理杂事、照应宾客，临危不乱撑起了混乱的场面。

　　也正是这个无助到极致的夜晚，彻底改变了我的心性。从前的我极其理智，从不迷信鬼神、不信神明祈福，始终信奉人定胜天，只相信自己的努力与坚持。可当生死摆在眼前，当我拼尽全力也留不住最亲的人，所有的理智与倔强尽数崩塌。我第一次卑微地对着菩萨烧纸祈福，奢望神明垂怜，奢望奇迹降临，奢望我最爱的人可以平平安安归来。原来人最大的脆弱，从来不是崩溃大哭，而是万般无力时，只能将所有的思念与期盼，尽数寄托于虚无的神明。

　　第三节百日轮回，硬朗先逝，他恰逢假期安然送别

　　人间世事最是无常，离别从不会偏爱任何人。从我爷爷骤然离世算起，刚好满一百天，相隔短短百日，命运再次落下一记沉重的重击，村里再次传来丧事——他的爷爷，毫无预兆地骤然离世。两场离别前后呼应，百日轮回，像一场无声又残忍的宿命，碾压着平凡人的生活，让人唏嘘不已。

　　所有人对此都无比意外，甚至难以接受。他的爷爷一辈子勤恳耐劳，体格健壮硬朗，常年劳作锻炼出来的身板，远比村里一众年轻人还要结实强健。老人家一辈子很少生病，无大病大痛，日常干活利落、精神矍铄，挑担劳作样样不输小辈。在所有人的印象里，他就是家里最稳固的靠山，坚韧、顽强、无所不能。全村人都默认，这位硬朗一辈子的老人，必然可以安享晚年、福寿绵长。

　　可命运的反差从来猝不及防。与硬朗健壮的爷爷截然相反，他的奶奶常年饱受尿毒症折磨，久病缠身，身体早已彻底垮掉，完全丧失自理能力。日常吃喝起居、洗漱翻身，全部需要家人贴身寸步不离照料，常年缠绵病榻、受尽病痛摧残。多年来，全家人始终提心吊胆，日夜忧心奶奶的身体，所有人心里都做好了心理准备，都以为最先离开人世的，一定是常年卧病、脆弱不堪的奶奶。

　　可天意弄人，世事颠倒。久病缠身、苟延残喘的奶奶依旧苦苦留在世间承受病痛，一生康健、无所畏惧的爷爷，却毫无征兆，仓促落幕，骤然告别了所有人。

　　而这场离别发生的时机，更是形成了极致的人心对比。彼时暑假刚刚开启，仅仅放假三四天，课业彻底暂停，没有上课束缚，没有学业压力，时间充裕、毫无牵绊。他刚好放假归家，天时地利尽数占尽，不需要匆忙请假，不需要千里奔波，不用割舍任何东西，完完整整、安安稳稳地留在家里，从头到尾没有丝毫缺席，全程陪伴家人，好好送了疼爱自己的爷爷最后一程。

　　回望两场百日之内的离别，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处境与取舍，瞬间击穿了我心底长久以来的仰慕与执念。当初的我，正处于一生难得的学业突破拐点，是倾尽所有、绝不能耽误的关键时期。我赌上自己来之不易的前程，舍弃珍贵的学习时间，打乱所有冲刺计划，义无反顾选择留守家中，只为陪伴亲人走完最后一程，甘愿承受成绩回落、努力白费的代价。

　　反观他，天生天赋卓绝，是旁人望尘莫及的存在。哪怕整周缺课、全然不上学，成绩依旧稳居前列，拥有我穷尽所有努力都换不来的底气。而这场离别，又恰逢暑假假期，无需牺牲、无需取舍、无需遗憾，轻轻松松便能奔赴亲情、陪伴送别。

　　我拼尽全力换来一寸微光，尚且懂得取舍与珍惜，愿意为亲情让步所有来之不易的未来；他生来满身光芒、顺遂无忧，轻而易举拥有陪伴的资格。短短百日，两场生死，一场是我倾尽所有的奔赴，一场是他顺其自然的相守。也正是这一刻，我彻底读懂了人与人之间的参差，读懂了顺遂与煎熬的落差，心底多年的仰望，从此多了一层安静又清醒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