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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蛊毒发作 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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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沈玉白是被烧醒的,血液中似有万只蝼蚁在爬行,穿骨入髓,涌入五脏六腑,啃噬着他的意志。
他蜷缩在里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今日是蛊毒的三年成熟期,在蛊虫的支配下,他的感官只剩下一种:极致难忍的热和让人发疯的渴。
他死死咬着发带,眼尾潮红,似有泪流出,墨发微散在额前。说不上什么原因,他不想自己的狼狈样子被别人看到。
忍一忍,总能过去。他不信自己会败给这区区蛮夷巫蛊,他还有大仇未报。
他紧紧咬住唇,脑中浮现出永安王的话:殿下,这蛊毒一定要保密,不要被外人知晓,否则大事难成。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镇北将军楚烨身着玄色常服,快速打开门,立在床前。高大的身影笼在身前,带着边关的风雪和粗粝的黄沙气息。
沈玉白突然松了一口气,好像溺水的人抓到了稻草,口渴的人遇到了绿洲。
意志在慢慢瓦解,烛火摇晃,爆出了一个灯花。
但他还是保留了最后一丝清晰,沈玉白正了一下衣袂,用自以为清朗的声音问:
“谁?”
“我。”楚烨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擦掉他流到眼角的泪。
“原来是楚将军啊。”沈玉白撑着清醒,尝到了嘴里的血丝味,“将军不是不近女色吗?”
“你是女色吗?”楚烨不答反问。
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他微微滚动的喉结,另一只手覆上沈玉白手腕上的蛮夷图案,那里正发着似红非红的光,像一只嗜血的凶兽在享受自己的猎物。
沈玉白用尽了最后的神志,败下阵来,只紧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楚烨在边关二十年,见过蛮夷的一些下作巫蛊之术。
这蛊不出意外应该是“噬心蛊”,通过母蛊控制人的心智,自种下蛊之日起,三年成熟。
成熟前只是万蚁钻心,但不会伤及性命;成熟后每月十五深夜发作,连续三天,须与成年男子同寝方可缓解,否则会经脉尽毁。蛊毒消退后会清除蛊发期间的一切记忆。
给沈玉白种下这个噬心蛊的人极其歹毒,不仅毁他神志,而是让他断子绝孙,不能有后。
楚烨盯着沈玉白隐忍的脸,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把他拥入怀中。
说了一句:“太子殿下,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沈玉白已经被蛊毒折磨得失了理智,他拼命地解楚烨的衣衫,手指都有些颤抖,但是越急越不能如愿,好像衣衫穿得格外规整。
沈玉白有点生气地甩了一下头,负气地抵在冰凉的床栏上,任由蛊毒侵蚀筋脉,就这样吧。
楚烨轻轻攥住他的手,让他平稳地躺好,将凌乱的发丝捋好。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玉白的脖颈,他轻轻咬住沈玉白脖颈间的狼牙项链。沈玉白突然用力握住狼牙,说:“这是我的。”
楚烨将狼牙给他放好,说:“是的,殿下,这是您的,臣也是您的。”
烛火亮了又灭。
月色如水,霜花满地。
沈玉白再次睁眼,只看到自己穿着干净的衣衫,躺在将军府的床榻上。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将卧室照得暖烘烘的。
他稍微动了一下,浑身像被碾过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着酸疼。
颈间、腰侧、手腕、锁骨,说不上哪里疼,又好像哪里都疼。唇有点干,他抬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抹殷红,好像被谁咬过。
他撑着身子强坐起来,被褥滑落到腰腹,白皙的小臂露出一两片绯红印记。
脑中好像被雾围绕,迷迷茫茫,吹不散又赶不走。沈玉白恼怒地拍了拍头,可是还是一片空白,他只记得自己和楚烨从宫宴回来。回来之后呢?没有了,这三天的记忆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他下意识地摸向颈间,还好,狼牙还在。
他攥住那颗狼牙,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冰凉的触感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
这颗狼牙……他总觉得很重要。但重要在哪里,说不上来。
他把狼牙贴在唇边,闭了闭眼。
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楚烨带着一个老医师走进来。
老人六十左右,须发花白,背着药箱,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沈玉白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后恨铁不成钢地狠狠剜了楚烨一眼。
“噬心蛊?”老医师问。
楚烨点头。沈玉白吃惊地盯着楚烨,他不知道楚烨是怎样得知的。
老医师坐到床沿,三根手指搭上沈玉白脉搏,眉头越皱越紧。
“毒火攻心。”他收回手,“我先开几剂清心的药,能缓解发作时的灼烧感。但这蛊……不好解,只能压。”
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玉白的脸,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楚烨,虽说噬心蛊毁人心智,但没见过解毒的人也会受影响的。
低头开方子的间隙,他忽然想起老将军的话,他和老将军是故交,老将军在世时喜欢炫耀自己的孙子。
他说孙子眼力好,别人百步穿杨,楚烨百步穿雁,以后一定会给他带回来一个谪仙一样的人。
可惜他没有等到,永远地留在了边关。
医师看看沈玉白殷红的唇,谪仙是对上了,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可是……传宗接代……有点玄。
“这几日的事,你还记得吗?”老人问。
沈玉白摇头。这三日的事情他都不记得。
记忆还停留在永安王让他进宫献舞。
永安王是他的救命恩人,三年前他差点死在政变中,是永安王救了他。
老医师离开后,沈玉白独自坐在床上,盯着狼牙发呆。
楚烨安排人给沈玉白准备了热水,拉好屏风后离开。
门外,楚烨也没有走远。
他靠在廊柱上,盯着屏风上的影子,又抬头望向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十年前,皇帝为了提振士气,亲自奔赴万里到达边关,带着15岁的太子。
楚烨那时候才12岁,正在追一只喜欢的狐狸,狐狸追丢了,但在回家的路上遇见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灰头土脸的,眼睛蓄满泪水。
那小孩告诉他自己迷路了,他把新做的狼牙项链挂在那小孩脖子上,说:“拿着这个,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那个狼牙他做了特殊处置,里面植入了指南针,因为在边关,行军打仗容易迷失方向。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是太子。
他们约好一起回京都,只是后来战事吃紧,他一直没有机会回到京都。再后来宫廷政变,听闻太子死在了那场夺权中。
但他不信。
直到三日前的宫宴,他发现那狼牙挂在一个舞姬颈上。
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他看到屏风上的影子把脸埋进了掌中。
楚烨指节发白,想推门进去。
但他没有。他的太子很爱哭,但是又很爱面子。
他怕自己进去,会忍不住再次抱紧他。
永安王府内。
永安王萧炎礼正坐在书房内,手里把玩着一只死去的木蛊躯壳,最后用指尖轻轻一捏,把它变成了粉末。
蛊毒成熟后每发作一次,就会死掉一只木蛊。
这是第一次。
“楚烨把人截走了?”他问,语气平静得像今天的天气,顺手喝了一口茶。茶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清甜回甘。
“是。接风宴上,楚烨直接拒绝了皇帝指婚,要了沈玉白。”
“好……楚烨又坏我好事。”
但他以为把人带走就能万事大吉?天真。
“噬心蛊成熟后,每发作一次,记忆就会被蚕食一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等到发作够四十九次……”
他没有说完。
楚烨啊楚烨,到时候看看你这个边关将军,是能护得住这大楚江山还是护得住枕边人?